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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兔毫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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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明德楼是够宽敞,只是你敢住进来吗?”
秦楚和马梦得四目相对,能清楚地看到马梦得眼中的挑衅和促狭。她也瞪圆了杏眼,似乎这样便更加有气势一些。上午的阳光正好,秦楚的脸上一片粉霞,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天生皮肤白皙。马梦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莫名也有了些紧张。
怕什么?他是男人,秦楚是女人。他是主子,秦楚是丫鬟。
怕什么?她虽然表面是女人,可是在现代是男人。马梦得虽然是这里的少爷,但是古代人如何抵得过现代人。
难不成我还怕他非礼我?一个富家大公子非礼一个猪圈出来的穷女子?不可能,若真这样,我岂不是赚大了!想到这里,秦楚竟咯咯笑出声来。这声音吓得马梦得一激灵。“你笑什么?”马梦得发怒问道。
“我开心遇到马公子这样的好心人,马公子既然愿意把这么宽敞的屋子让一间给我住,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马梦得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早年间,确实是有婢女是住在明德楼伺候他和妻子的,这样晚上他若有吩咐,下人能随时应答也确实方便。后来妻子去世,那一两个婢女总是时不时想做些逾越身份的事,马梦得心烦,便把那两个婢女全部退给马母了。他宁可自己麻烦,也不愿在这些事上让自己烦心。
如今秦楚突然提议要住进来,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算了,你们两人同时进的马府,反正明德楼有下人的空房,你俩就一起搬进来吧!”
“得嘞!”秦楚拉着一脸懵的小玉一起屈膝作揖。
就这样,秦楚和小玉一起搬进了明德楼。虽然是下人的住房,但水墨铺地,白泥刷墙,衣架睡床一应俱全,和柴房的昏暗简直是两个世界。两个人悄悄关上房门,忍不住拥抱对方,然后再放手哈哈大笑起来。对于未来,两个少女莫名多了些期盼。
“楚楚,你的一半工钱,我不要了。公子发给我后我再悄悄还给你。”小玉说道。
“哎!没事。你家里父母等着用钱,不似我,我母亲已经把我卖了,我也不用再牵挂什么。”秦楚解脱中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难过。
小玉拉了拉秦楚的手,“你放心,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妹。”秦楚突然觉得上天待她不薄,她要好好留在这里,赚足去汴京见偶像苏轼的钱。三年后,她就有一百两银子了,那时她的偶像应该刚刚来到京城,而她,也做好了粉丝的准备。一切,都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小玉就催促秦楚起床。秦楚匆忙中去明德楼后面的厨房吃了两个馒头,就急匆匆去书房了。
书房里空无一人,秦楚来到书桌前面,桌前是一红木官帽椅。秦楚小心小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想感受一下这价值万金的书房的气氛。但只是陶醉小小一会儿,她又站了起来。
哎,做婢女,她有太多的事要干。她先是去点了一支香插在雕花铜香炉上,然后到桌边开始研墨。桌上放了一个柿子样的青釉小瓶,上面开有小孔,秦楚摇晃了一下,里面好似有水,大概是研墨用的。旁边摆了一块端砚,墨灰色间是隐约的名贵,墨慢慢研开,散发出一种清幽的香气,秦楚忍不住用鼻子吸了两口。桌子上摊开的麻纸上,写着工整的楷体字。
秦楚好奇地读了下去。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一看子曰,秦楚知道这是孔夫子的文章了。可怜的古代人,秦楚叹了口气。
“你看得懂上面的字?为何叹气?” 这一幕正好被进来的马梦得捕捉到。
“马公子?你看我第一日上工,一切都可合您的意?香熏好了,虽然这味道并不太香。墨也研好了,你可以试一下厚薄。”秦楚小碎步迎上前去,希望第一日工作能获得马梦得的认可。
马梦得心想,原来这秦楚做起事来也不全像她的言语一般不着调。虽心里这么想,面上依然是冷冷地,继续追问:“你刚刚为何叹气?可是对圣人的话有意见?”
秦楚说:“我对圣人的话没意见,只是同情你们这些读书人,翻来覆去几百年读的考的都是这几本四书五经。”
马梦得用老师的口吻纠正秦楚:“这不只是几本书,这里面有齐国治家的所有智慧和规则。” 说到这里,又自嘲了一下,心想和她这个小女子讲这些干什么,便转移了话题:“茶烹好了么?”
秦楚点点头,倒了一杯茶给马梦得。她早上看到烹茶的小炉子旁有一块茶饼,便掰了一块放近炉子里,想着兴许和现代南方的功夫茶类似。谁知马梦得看了看杯子里的茶,却连连皱着眉头,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点茶吗?”
秦楚摇头问道:“这茶有什么不对么?为何公子尝都不尝一下,便认定它不好喝?”
马梦得把杯子伸到秦楚面前,秦楚以为马梦得是让自己品尝,便一把抢过杯子,凑上前去喝了两口。是淡淡的绿茶味道,并不算难喝,但没有滤网,所以喝起来有些茶渍。
对面的马梦得来不及抢回茶杯,眼睁睁看着那杯子送入对面人的嘴边。这是他刚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一套建窑兔毫盏,因黑釉上析出银褐色的细纹,生动形如兔毛,故称兔毫盏。他自己一直舍不得用,只是摆在那里赏玩,结果今天给秦楚拿来泡茶不说,她还自顾自地用上了。
马梦得一向有洁癖,自己用的东西从不让别人沾染,前几年他温顺的妻子好几次因他这个习惯和他置气,他也知道夫妻之间不该分你我,但始终戒不掉自己这个习惯,妻子也只得不了了之。
如今这名贵的杯子就在他眼前被秦楚给糟蹋了!这兔毫盏是四只,若少了一只,另外三只也不算是完整的了,马梦得愈想愈气愤,扭过头不理秦楚,朝书桌边走去。
秦楚却摸不着头脑,这马公子,何至于因为自己茶泡得一般就发这么大脾气?怪不得下人说他不好伺候呢。她念头一转,脸上堆笑,恭维说道:“公子果然品味高雅,连喝茶的杯子都这么精致。”
马梦得却觉得秦楚的话好似在故意刺激他,闷声说道:“你觉得好就拿走吧,那边还有三只,一套全拿走!”
秦楚拿着杯子,心中激动不已,发财了,发财了。她虽然不知道这杯子是否名贵,但看起来做工精致,心想若带回到现代,绝对大赚一笔。她跑到马梦得跟前,这才发现马梦得的眼神冷得好似要杀人。
秦楚不满意了,“公子,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你明明说要把这套杯子送我,这话说得漂亮,恐怕你心里并不是这样想。只是君子最好还心口一致,这样才有机会做一个德者对不对?”
马梦得想不到秦楚居然能理解他书桌上写的字的意思,不仅如此,倒还用它来攻击自己,忍不了冷笑了几声:“果然是巧言令色。。。”
“打住!”秦楚在马梦得眼前挥挥手,“再往下面说,就是骂人的话了。”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马梦得惊讶问道。
“鲜矣仁,你想说我不是好人对不对?不就一套破杯子么,爱给不给,不用拐着弯来骂人!”
她居然对孔夫子的话张口就来?马梦得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女子在他身边和他谈论这些书里的道理,震惊之余更多了几丝好奇和新鲜,也忘了和秦楚生气的事。
“这杯子并不是破杯子,是京城有名的兔毫盏,通常有经验的工匠烧制十窑才有希望成功这一套,我是花了二十两银子好不容易才托人买的。不过我送你也是真的,你也不用拿有言者不必有德这样的大帽子压我。”他耐着性子和秦楚解释。
秦楚耳边却只听到二十两这三个字,再次确认了自己发财这件事,并且她心里马上有了打算,若是值二十两银子,她根本等不到回现代,在杞县卖掉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岂不是更好?
“少爷,您真是大好人,我刚刚和您开玩笑,你不要介意啊!这茶若是泡的不称您的意,改日你吩咐我怎么改就行。这会我去给八哥换水去了!”
说着蹦蹦跳跳地走了,马梦得望着秦楚的身影,嘴角浮出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望着书桌上垒得似小山一样的书,似乎也没有那么烦躁了。或许秦楚真的可以做一个伴读童子!
翻开《礼记》,马梦得开始用功。四书五经自去年他已经上完所以课程,所以自今年开始他不再每日前去学堂,只是每五日先生来他家考察一次进展,每十日他要写一篇策论,一篇诗歌,再抽背一篇帖经。如此再准备一年,明年春上,便可启程去汴京参加科举考试。
读书的时间总是过得快,不一会儿,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有下人进来端着托盘,原来是茶歇来了。马母担心儿子读书用功费神,特安排厨房每日上午准备好时令点心,帮马梦得补充体力。
马梦得刚坐在榻旁的几案上准备享受美食,又听到那短促而有力的步子越来越近。马梦得如今已经渐渐适应这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秦楚的脑袋正朝里面张望,一双杏眼充满了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