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追星手札-苏文豪为我牵红线》清欢徐行

67、筹足三千两

　　朝廷的一万两下来了，苏轼和宋选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尤其是苏轼，望着塞上黄沙，恨不得自己用文人的一支妙笔把黄沙变成黄金万两。

　　这日苏轼刚从府衙出来，便遇上了前来找他的马梦得，马梦得说：“苏兄，来凤翔几个月，春天都过去了，我们还没有机会去花下作诗、月下饮酒，你如今也太繁忙了些。”

　　苏轼揽住马梦得肩膀：“幸好有你在，帮我筹措银子，又帮忙分担掉一大部分落实工作。若不然千头万绪，我真是要忙到飞起。这些日，家里可还有来信催你回去？”

　　马梦得摇摇头，“不妨事，我已下定决心和苏兄你共进退，家里的事也只能暂放一侧。”

　　马梦得初来凤翔时，虽然已经厌倦京城太学正的生活，当时他并没有下定决心抛下一切。如今已是盛夏，马梦得仍未返程，是什么缘故让他又在凤翔停留这么久呢？

　　话说正月里杞县有专人来寻马梦得，那人正是妻子若兰的得力助手冯叔。马梦得看到冯叔时颇有几分意外，冯叔站在暮色降临的小院里，面色凝重地把一封信递给了马梦得。杞县和凤翔相隔千里，若非大事，冯叔无需亲自跑这一趟。

　　马梦得疑惑地打开了信，信中的内容却让他的心瞬间跌入冰点。若兰怀孕了！可他已经几乎半年未和若兰行过房事了。孩子并不是他的！

　　若兰的文采平平，但不愧是京城程家的三小姐。这封信写得十分有气势，夹杂了一个女子的抱怨、憎恨和一丝丝的说不清是哀求还是愧疚。整封信从若兰嫁入马家被马梦得忽视、冷置和蔑视开始，这带给若兰的不仅是对新婚生活期待的幻灭，更让她承受了无尽的来自于母族的压力。

　　压力从父亲传递给她的母亲，再由她的母亲传递给她本人。她大约曾经向母亲抱怨过马梦得瞧不上自己的文采，结果母亲在向父亲转述时却得到了父亲的第二次打击：“你自己脑袋空空，又如何指望女儿文采出众！”

　　对于马梦得对她的冷淡，母亲感慨道：“如今说一切都没用，你嫁过去几年尚无一子半女，偏偏倒让一个丫头抢了先。马府也是高门大户，用这个理由莫说是冷落你，就算是休妻，咱们也有苦说不出。”

　　信看到一半，马梦得犹如雷击，他只以为婚姻中痛苦的是他，未想到他的冷淡给若兰竟造成了这样的困境。渣男，他突然想起秦楚骂自己的话，好似也有几分道理。

　　信的后半段更是让他百感交集，从若兰语焉不详的描述中，他大概拼凑了后面的剧情。烦闷忧愁的若兰一个人枯守着瓷器铺，恰巧遇到马家的另一位公子，马梦得的表兄马瑞芝，两人发生了云雨之欢，若兰便有了身孕。

　　原来马梦得的父亲有一个兄弟，当年马梦得父亲早逝，他这个叔父还惦记着马梦得这一支的家产，暗地里曾鼓动马家其他人对马母施压。幸得马母一个人撑起了马梦得父亲留下的产业，数年间生意做得愈来愈大，叔父无奈中只得慢慢放弃了早年吞并兄长家产的打算。但两家因此结下了怨恨，多年来除了家族的公众事情，私下并未有太多往来。待到马梦得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而叔父家的长子马瑞芝却一事无成，两家的关系便愈加的疏远了。

　　这马瑞芝年长马梦得几岁，早早娶了妻纳了妾，但依然流连花丛，年近三十一事无成。马瑞芝见过若兰几面，见若兰生得灿如牡丹心中便念念不忘。后来马梦得去京城做官后，若兰执意要守着铺子便常留杞县，马瑞芝有事无事去马家的瓷器店闲逛，一来二去便和若兰熟稔了。

　　若兰本瞧不上马瑞芝，论相貌身段，论谈吐见识，论仕途发展，马瑞芝处处比不上马梦得，可马瑞芝下定了决心去纠缠若兰，使出了温言暖语，把若兰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若兰一个人贵族骄矜小姐正孤苦郁闷间，渐渐便受不了马瑞芝的甜蜜攻势，两个人有天在瓷器店打烊后喝起来小酒，趁着酒意便做了那勾当。

　　若兰的信的最后一段简直有玉石俱焚的烈性。“我名声是不洁了，但我不后悔。若你执意要休了我，我便死在马家，反正你对我这般冷落，活着和死了并无两样。我写这封信不求你的原谅，只是想等你一个处置。

　　假使你有一丝念及你我夫妻情分，愿意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条生路，我的余生任你差遣。除了我的嫁妆，我在京城的田庄的收益也归你使用。我会替你侍奉好母亲，经营好铺子，而这一切想换取的不过是孩子的一个名分。。。”

　　信颤颤发抖，马梦得几乎拿不稳那薄薄几张纸。他留了冯叔几天，自己也煎熬了几日。

　　一开始他认为妻子想用钱财来封他的嘴，让他心甘情愿地带绿帽；后来他觉得妻子那样做也许是心有愧疚，为了赎罪。

　　一开始他震怒于妻子的水性杨花；后来他觉得自己和妻子早已同床异梦，形同陌路，只不过自己尚未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一开始他是决意要休妻的，那样的家庭没有任何值得维持下去的理由；后来他发现休妻会让他迅速陷入一个新的困境，母亲会给他安排新的婚事，这几年的经历会重新上演一次。

　　于是，他从愤怒到踌躇，最后的决定竟然是默认了若兰的提议。他同时给母亲和若兰各写了封信，对母亲他表达了虚假的兴奋，让母亲照顾好若兰和未来的孙子。对若兰，他竟然让她好好养胎，只要以后和马瑞芝断了来往，他便既往不咎；另外让若兰游说她的父亲，让岳父去太学活动以延长他在凤翔的日子，这样两人都可以避开孩子生产前的尴尬与不便。

　　给若兰信的最后，他还短短地写了一句。“若有可能，请设法筹3000两银子，让冯叔想法子弄到凤翔来。边境战事频发，用钱的地方实在多。太学不是我的出路，也许凤翔才是我建功立业的开始。”

　　马梦得是在收到3000两银子后才告诉了苏轼杞县的变故，凤翔的改革处处需要钱，这3000两不仅可以解苏轼的燃眉之急，更能让他心安理得留在凤翔。

　　苏轼听完良久无语，竟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朋友。他和王弗虽经媒人介绍，但婚后琴瑟和鸣，完全无法想象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马梦得婚姻中是这般一地鸡毛。他最后只得说：“或许你该去问一问秦楚。”

　　苏轼的潜台词是既然马梦得心中装着秦楚，那么马梦得日后婚姻的走向和决定都会影响到秦楚。而苏轼这样说，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了马梦得还是秦楚。

　　朝廷的银子来得迟且少，马梦得的巨款简直如雪中送炭，虽然他苏轼也是为百姓福祉改革，可是马梦得是为了协助他把改革推行下去才筹措到了这笔钱。对于马梦得的义无反顾，苏轼已经分不清是友情还是恩情。

　　而秦楚，诚如妻子所言，或许她只是情窦未开。秦楚的心究竟在哪里，苏轼有时无比笃定，有时又没有半点信心，有时他甚至希望马梦得和秦楚走到一起，这样他的烦恼便会少一些。

　　马梦得却无法在秦楚面前如此坦诚，他不愿将他不堪的一面袒露给秦楚，他希望时间去解决一切，包括若兰对这份关系的看法，包括秦楚对他的感情。他更没有时间想太多，入春后他和苏轼空前的繁忙起来。

　　军备改革正式上马后，苏轼毫不犹豫地向宋选推荐了马梦得，希望马梦得来做他“固本培元”方案的副手。当知府宋选听说马梦得和苏轼是同科进士，在京城担任太学正，同时家里在杞县经营着三家颇具规模的铺面后，宋选十分庆幸苏轼身边有这样一位识经济的能人。而当马梦得把三千两巨资带到凤翔府衙后，宋选更是惊得一时无话。

　　他当场挥毫，立字据表明凤翔府对这笔钱只是借用，一年后返还。财富如活水，马梦得的这笔钱便是引子，待整盘经济流动起来，届时凤翔府必会府库充盈，宋选也有信心还得起这笔钱。

　　马梦得倒是十分意外，他掏出这笔钱时并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拿得回来。他只是对杞县的一堆凌乱不堪感到郁闷、气愤甚至觉得正是财富才招惹了这些不快。妻子既然立意要赎罪，那不如让她真正痛一下，三千两，哪怕对于京城的巨富也并非一个小数。谁知妻子竟然筹到了这笔钱，那么不若让它有一个好的去处，不管是为了支持自己的朋友还是真正为了造福百姓。

　　苏轼问道马梦得家中近况，见好友虽神情坚定，但有藏不住的落寞，此时有意让朋友宽心，便说道：“这两个月忙得天昏地暗，不知道秦楚那丫头最近如何？今日正好我二人都有空，不如去府衙后院找她，看看她的考古大业进行得怎么样。”

　　苏轼许久不曾见过秦楚了。一个人若存心避开另外一个人，当两人身份悬殊、职业有别时，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将作监的小院就在府衙后面不远，有时苏轼在府衙忙得昏天暗地，偶然抬头看到枝头春意凋零，夏意渐浓，会怅然地望向小院的方向。然而，也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和怅然而已。避开一个人，避开一种心境，他如今似乎已经很娴熟了。然而今日，天晴风轻，好友在侧，他忍不住想去看一看那小院究竟是什么模样。

　　马梦得笑道：“苏兄，不瞒你说，虽说大家都在凤翔，我又离秦楚住得不远，可最近几乎找不到和她说话的时间。咱们快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她这会儿在呢。”

　　马梦得说得不错，虽说真心想见一个人必然见得到，但马梦得最近几次挤出时间去小院寻秦楚不是扑空便是遇到她急匆匆和其他人要外出。原本将作监的工作并没有这般繁忙，只是秦楚置身千年之前，凤翔作为汉唐重镇又古迹颇多，秦楚恨不得将所有时间花在游山玩水、寻觅古迹上。这几个月来，她几乎已经跑遍凤翔所有重要的景点，心中也有了一些轻重缓急的安排，后面便是打算一个个认真勘测画图，将第一手资料带回京城。

　　如今宋选为秦楚专门辟了一个单独小院，和其余三位将作监的男子住的院子有一墙之隔。起初马梦得要秦楚搬出小院不再和其余男子混住，被秦楚断然拒绝，她不愿意马梦得掏钱为她租新的住处。后来苏轼私下去向知府求情，说秦楚身为女子和其他几人同住，不仅起居不便，更容易引起议论纷纷，望宋选能帮忙妥善安排。

　　宋选如何听不出苏轼的弦外之音，很快便给秦楚安排了新的住处。不知情的秦楚还大大称赞凤翔的知府通晓人情，更开心地独享起自己的小院来。

　　苏轼跟着马梦得来到一条小巷前，门是半掩的，两人推门而入。小院逼仄，竖长的一条，眼前景象却让两人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