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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军粮 ...

  •   苏轼是第一次上前线,虽然不是亲自冲锋陷阵,但自小读过的书中一半是忠臣良将。大宋虽然文化经济繁盛,但疆域远不及秦汉,澶渊之盟后,大宋以每年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送给辽国换取边疆稳定,百姓和平。主和是朝廷的主流,可是无数文人心中依然存着“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壮志,苏轼亦然。

      边疆的风吹得旌旗飒飒作响,长矛刺刀在将士的手中发着冷凛凛的寒光,苏轼的心中热浪翻滚,恨不得自己是其中一员。

      苏轼很快见到了麟州的主将王吉。王吉约莫五十左右年纪,脸色黝黑不苟言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收粮官称重开验后告知王吉这是近两年来第一次军粮重量不减、成色上乘,当他又获知苏轼一队仅用了十多天时间便把粮食从凤翔运到了麟州后,他热情地拍着苏轼的肩膀,说道:“苏大人,里面请!”

      苏轼在麟州停留了五天,王吉发现苏轼虽然少年一腔激情,但谈论时事十分有见地,对京城的人事又十分清楚,惊讶之余便认真和苏轼讨论起麟州防守的现状和积弊来。

      在王吉的眼中,大宋和西夏对峙是长久之势,大宋既不缺铁血男儿,也不缺打仗的银子,真打起来,他有信心把西夏人往西北再赶一赶,可是朝廷的态度让边疆男儿的一腔热血化作无奈。拿前些日的麟州内乱为例,朝廷很快来了一封令,是宰相韩琦拟的旨,要他“谨守疆界,勿辄生事”。

      “所以说苏大人,前次的内乱原算不得什么,不过损失几十人而已,里面并没有高级将领,我刚好也可借此机会肃清部队。难受的是我们这样按兵不动,只会让那帮西夏佬儿小瞧我们,窝囊啊!”

      苏轼心中亦有同样感慨,此时只得和王吉碰了碰杯子,就着篝火喝干了杯中的酒,“我相信将军的勇气和能力,可是咱们的圣上是大圣人,更推崇孔夫子的仁义治国。这仗一旦打起来,便不是一场、两场胜仗可以结束的。”

      王吉点了点头,“苏大人,我知道。我在这里的作用便是守着这条防线。不过你知道这条线守得有多贵吗?就拿苏大人运的粮食来说,你知道这粮从何征来?一年成本多少?”

      苏轼说:“军粮储备有漕运与和籴两种。漕运为主,来自东南税粮,然后通过黄河和大运河长途运送到长安、凤翔;和籴为附,由官府在关中、河东州县拨款购粮,再转运到凤翔仓库。”

      “苏大人可知其中积弊?”王吉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苏轼在京中对军粮管理的争论略有耳闻,但此刻更想听一下前线真正的声音。“下官愿闻其详。”

      “其一,粮食从东南运到关西,要经历数次倒仓,东南发十,凤翔收五,麟州得三,其中折损无数。运费更是不计其数。

      其二,官粮朽腐,军食且乏。这点我就不多说了,苏大人在凤翔大约已经听闻一二,朝廷花了这么多钱收上来的粮食,这虫蚁吃的指不定比人都多。

      其三,这一路转运,其中涉及的克扣、挪用、倒卖,几乎每经一关卡便要加一重负担。你们凤翔的一个小官,因为嫌弃我麟州招待不周,前些时候都敢私自将我的军粮打折,更何况其他各路牛马蛇神?

      其四,从东南到麟州,数千里之遥,若有一天真打起来,长安、凤翔的军粮估计几个月就打完了,到时远水如何救得了近渴。。。”

      王吉说得沉痛,苏轼听得也沉痛,他无力反驳。火光跳动,无数问题在他脑中开花,为何当今皇帝一心仁政,朝廷里那么多饱学大儒、有志之士,为何大家都知道守边疆是常年国策,偏偏眼看着军粮这么重要的一环出现这么多的纰漏?

      王吉见苏轼心情低落,知道这年轻人一心为国,便安慰道:“苏大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我大宋也并非病弱膏肓。你年少有为,只要愿意下功夫,总归有解决的办法。”

      苏轼眼中的希望重新慢慢聚拢,后面几日王吉邀请苏轼同吃同行,不仅带他巡视边境线,还和他推心置腹,说出自己改革军粮储备的想法。“我在麟州,是个打仗的粗人,就算有想法也很难让圣上听到。但苏大人不一样,你年少有为,希望你在凤翔这几年能让军粮储备的政策改头换面!”

      回程的路上,苏轼心情既沉重又激昂,沉重是因为王吉的信任和嘱托,激昂是他迫切想把这一套落实到未来,他甚至已经在计划着后面的政策了。初入官场,他太希望做些什么了,为圣上,也为百姓。

      当苏轼把麟州的见闻就着羊肉汤的香味和大家讲完时,在场都陷入了一种静默,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静默。

      “梦得,你怎么不说话?”苏轼期待地望着马梦得。

      马梦得想了想自己仅仅在太学秉公行事便引得富家子弟的攻击和不满,苏轼改造军粮储备的打算是如此大的变革,中间要影响多少人的仕途和钱袋子,而苏轼又如此年轻,马梦得几乎已经预料到惨烈的结局。“苏兄,你的见解我一向是知道的,但是常言道,知易行难。。。”

      “梦得,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不过我从做官第一天便立志绝不纸上谈兵,也绝不做墙上君子。所谓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这一切,我是早有准备的!”

      王弗担忧地望着丈夫,无法评判丈夫是太天真还是太乐观,但是又忍不住为丈夫的热情而骄傲。“梦得,若是你能陪着子瞻一起做这件事该多好?子瞻总是太乐观,需要身边有人时常泼一泼他的冷水。”

      马梦得一边给秦楚夹菜,一边笑着说:“我倒真希望做个苏兄身边的人,不论是幕僚还是助手。苏兄,要不你向欧阳公求个情,让他帮我从太学调任到凤翔来陪你。”

      苏轼大笑:“你的太学正是多少人羡慕的,我也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小通判,如何请得起你这么一位大幕僚?秦楚,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们这些谈话你不感兴趣?”

      秦楚心中却完全不以为然。北宋、南宋军事在历史上皆疲软,前比不得秦汉,后比不得大清,她记得后面有个皇帝宋徽宗直接被金兵给掳了去,所以苏轼在她眼中的为国忧思简直是多此一举,这是宋朝的大bug,光靠一个诗人的忧国忧民哪能解决的了?

      她收拢自己散乱的思绪,呵呵一笑。“苏公子,救国不只有一种手段,文章也可以救国啊。你才华横溢,何不用你的才华把此次一路边境见闻向朝廷力陈,如果你的方向能得到上面的支持,那么在这里推行下去大概也容易得多。”

      王弗暗暗震惊秦楚的机变,秦楚没有直接否定丈夫,但又给出了切实的建议。苏轼意外地望着秦楚:“你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军粮储备改革是大事,先探探上面的意思确实是重要的。不过不管上面答复如何,我都要尽到我的全力。”

      这一顿饭吃了许久,饭菜撤后又上了酒,苏轼继续和马梦得对谈,秦楚闲着无聊陪苏迈玩耍,王弗则帮着采莲收拾厨房。不觉间天色已晚,马梦得租住的商户家有佣人来,说京城里有人来寻马梦得,马梦得本来打算送秦楚回家后再自行回去,然而那人看起来十分焦急的样子又不肯离去,马梦得无奈只先行告辞,和那佣人走了。

      这边的秦楚却无法脱身,原来小苏迈发现秦楚和自己一样顽皮,竟粘着秦楚不放,要秦楚陪他戏耍。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变成瓦蓝色,苏迈困得睡了过去,秦楚才起身和苏轼夫妇告别。

      王弗让苏轼送秦楚一程:“子瞻,边境民风彪悍,天色晚了,你送一下秦楚妹妹吧。”

      秦楚忙摇手,“不怕不怕,苏大人刚从麟州回来,早些歇息吧。”说着便要开溜。

      苏轼拿起长袍,说道:“我刚好要去府衙找宋大人,中午他催着我回家先见夫人,有些重要事情我还来不及和他汇报。秦楚,我顺路和你一起。”

      秦楚和丈夫的背影远去了,王弗站在门边发愣。丈夫为何说顺路呢?他如何知道将作监就住在府衙后面的小院?是刚刚她不在的时候秦楚提及的么?

      天空的瓦蓝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有星星冒了出来,冬日的晚上愈加安静,似乎连狗都懒得叫几声。苏轼和秦楚并排走着,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平日里见你话总是挺多,这会儿怎么倒不说一句话了?”苏轼轻轻地问。

      “我的话很多?”秦楚有些诧异,她一向并不觉得自己是话多的人,也许只有苏轼在的时候才话多,那不过是为了引起偶像的注意,又或许是为了化解自己的紧张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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