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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夙夜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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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弗又加入了扫雪阵营,几人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地面终于漏出了灰褐色的真面目。此时院子大门口有陌生声音响起:“王夫人可在家?宋大人让我来通报一声,苏大人今日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衙门里和宋大人叙话。夫人可多预备些酒菜,迎接大人归来。”
王弗忙回屋抓了几枚铜板,塞给那个报信的人,然后又急匆匆到厨房,吩咐采莲准备苏轼最爱吃的竹笋腊肉。这干笋是马梦得专门从京城带来,而腊肉则是去年冬苏轼一家从京城到凤翔来的存货。采莲本已熬了一大锅的羊肉汤给大家驱寒,此刻听说主人回家的消息,更是忙不迭地准备起来。
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净了,马梦得和秦楚各怀心事又无事可做,刚刚的热闹劲不再,室内的热气却让人莫名的烦躁。幸好王弗手上有东西忙活,否则纵使冷静如她也无法同时安置和丈夫久别重逢的喜悦,丈夫见到马梦得和秦楚后的反应。
时间很慢又很快,等待焦灼而幸福。“迈儿,还不快出来迎接爹爹!”院子里洪亮的声音打断了王弗的遐思,苏迈果然不负众望第一个冲到院子里扑向父亲的怀抱。
苏轼开心地抱起苏迈,用自己的胡子去扎苏迈,惹得苏迈又笑又叫。苏轼望向不远处的王弗,王弗正含笑望着父子俩,“子瞻,家里来客人了,你且收敛些形象!”
“苏兄!好久不见!”马梦得也从门框探出脑袋,一脸笑意望着苏轼。
苏轼又惊又喜,刚想出口问马梦得为何在此出现,马上又收口知道自己是多此一举。他上前把苏迈递给王弗,给了马梦得一个大大的拥抱:“人常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梦得你从繁华汴京跑到这苦寒边关,是打算把自己送给我吗?我苏轼如何消受得起如此大礼?”
王弗笑说:“子瞻,梦得此行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苏轼疑惑:“我不信,还有谁比我的魅力更大,可以引梦得来到这不毛之地?”
马梦得哈哈大笑,把藏在自己身后的秦楚拉了出来:“秦楚,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在京城时和苏兄也是相熟的,怎么这会儿倒拘谨起来了?”
苏轼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滞,上次见秦楚尚是几个月前,秋日的汴京,宣德楼前的偶遇,秦楚张罗着众人为他送行。他知道她来了凤翔,可是看到她站在对面还是有一种冲击感,比马梦得到来的意外更甚。
几个月不见,秦楚好似消瘦了些,圆润的鹅蛋脸变成了瓜子脸,下巴尖尖,眼睛便愈加的大,黑色瞳仁,蛊惑人心。
王弗看到丈夫模样,不动声色笑着说:“子瞻,见到秦楚是不是很意外?我在凤翔第一次见到秦楚,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裂缝很快不见了,苏轼哈哈大笑:“你们两人,到底是谁跟着谁来的?梦得自己跑来不算数,还要拐带着秦楚吗?”
秦楚听苏轼如此发问,莫名松了一口气,她最怕苏轼认为她是为了对方而来凤翔的。几个月不见,苏轼在京城时蓄起的胡子不见了,唇边是隐隐可见的胡渣。
大宋男子,尤其是官场或上层人士,过了二十行了冠礼后便会有意蓄须。三十而立,除了娶妻生子,考取功名,拥有一部与年龄、身份、地位相匹配的好胡须也是三十岁初入仕途的男性所在意的。
秦楚穿越回来后,刚开始看到男人长着胡子只觉得好笑,那玩意儿既麻烦又不实用,后来她把男子蓄须和女子蓄发看成同样的地位,便慢慢接受了大宋的这个风俗。
苏轼身长肩宽,本来就不是走俊秀公子那一挂的,如今刮去了胡须,大约又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路途奔波,凭空生出了一种成年男子的粗狂感,让秦楚有一瞬的心跳加速。“苏大人,你好!马梦得借太学新岁放假来这里看望大人,我们将作监恰好在凤翔有勘察工作,我便跟着过来了!”
其余三人都知秦楚早于马梦得来到凤翔,但无人点破此点。
王弗心中觉得奇怪,一般男女相处都是男子主动追求,女子被动应纳,况且马梦得对秦楚心思外人一窥便知,为何秦楚当众却把自己说成主动的一方?
马梦得虽觉奇怪但坦然受之,秦楚这般说法,不论是遮掩真正心事还是其他目的,总之不再和自己生分了,看来这些日的朝夕相处起到了作用。
只有苏轼心中有说不清的滋味,她明明先于自己来到凤翔,此刻这样说是为了什么?若不是自己猜错自作多情,那秦楚便是欲盖弥彰了。
这时采莲过来喊道:“无巧不成书,秦姑娘、马公子居然和我们苏家在小小凤翔能重聚。子瞻小时算过命,说他这辈子最不缺朋友,看来有几分可信。饭已经上桌了,大家边吃边聊吧!”
几人上了炕,围着方桌而坐,桌上是香味扑鼻、热气腾腾的饭菜。大家边吃边听苏轼讲起他这一路的见闻。
苏轼自腊月出发,一路上除了风雪太大时无法行路,其余皆是天色未亮便开始行路,天色已暗尚不歇息。还好他年轻力壮,随行士兵又有御寒经验,有时经过驿站,驿站守卫知道他们是押送粮草到麟州前线,除了羊肉,还特意拿出打猎来的野鹿招待,吃鹿肉、喝鹿血,在边关不再是一种文人的雅兴而变成了一种生存之道。
苏轼如此走了半个月,刚踏入路途的畏寒体征神奇消失,整个人反而更加健壮。饶是如此,他心中也时常冒出古人的话,比如“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对底层官员的辛苦又多了份体会。
到了延州后,延州知府担心此次麟州的内部军变朝廷得知后会牵连到自身,因而打算先拒而不见给苏轼他们一个下马威,再摆出兴师问罪的姿态,斥责凤翔府上次未按要求将粮草和其他物资如数送达才致使麟州内乱,让苏轼等人无法辩解。
苏轼一行人到时是正中午,众人在空荡荡的外厅等了一个多时辰,不仅无饭菜招待,连一口热茶都没有。苏轼上前和小吏问了几次,小吏的回答都是知府大人正在午休。有些军士的肚子开始鸣叫,“苏大人,咱们这紧赶慢赶,谁承想延州的太爷们倒睡起午觉了。咱们粮食也送到了,既然太爷们不见客,咱们就回凤翔吧!”
按照正常流程,凤翔府把粮草运到延州府后,由延州府统一调配,再派人运送到麟州。然而苏轼一担心延州延误运送,二他想亲赴麟州一探边境详情,所以并不愿意直接折返。
苏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位小哥,麻烦你带我去你家知府大人。”
那小吏扭头,认真盯着苏轼看了看,又笑了:“我家大人可不是普通的知府,他老人家是朝廷亲封的经略安抚使,直接向枢密院汇报的。惊扰了他的休息。。。”
“若大人怪罪下来和小哥无关,全推在我身上即可。”苏轼不耐烦打断。
这小吏见谱已经摆足,便按照上面的安排把苏轼领入内厅。内厅的熊皮榻上正坐着一个人闭目养神,远远望去如一尊熊,颇为健壮。“你是何人?”那人眯着眼斜觑着苏轼。
苏轼强压心中的不耐烦和怒火,把此行的目的和后面的打算道来。
“麟州数月前便要求粮草支援,结果等来的粮草数量打了对折不说,到了麟州打开验收时还有霉烂的。如今出了事,你们凤翔知府倒拿出认真劲来了,可惜啊,你们认为朝廷真的是远在千里,言路塞听么?”
苏轼这才有些明白对面的人想和上次叛乱的事划清责任。“大人,如今岁末严寒,若是粮草没有及时送到,西夏部又乘机滋扰,恐怕会有比上次内乱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届时圣上发问,怕是凤翔、延州都担待不起。不若我们抓住这次机会,将功补过,或许。。。”
那人腾地将手中酒杯重重放在面前的案子上。“过?谁之过?边关之过,若追究下来,怕是要掉脑袋的。你是谁?我怎么看着有几分面生。”他见苏轼十分年轻,面上又毫无畏惧之色,有心要吓一吓他。
苏轼知道这样谈下去不会有结果,便哈哈大笑:“如大人所说,圣上虽远在千里,但绝非言路塞听!前次麟州内乱,我已书信呈禀欧阳修大人,想必欧阳修大人已经此事和圣上言明。凤翔府有责绝不推脱,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把这次的粮草及时运到。希望大人同心协力,届时我必向欧公提及大人功劳。”
“你认识欧阳大人?你叫什么名字?”欧阳修作为翰林学士,官阶在京城虽非最大,但既是文坛盟主,又是连续几届省试的主理人,门生遍地,是皇上颇为倚重的老臣。
“小官名苏轼,刚被任命为凤翔府判官,此时宋大人派我押运粮草到麟州去。”苏轼拱手说道。
那人忙从椅子上下来朝苏轼走来,熊掌一般厚重的手环绕住苏轼。“啊呀呀,原来是圣上新选的制科三等啊!既是圣上亲选,麟州的粮草由苏大人负责必然无忧了。大人稍等,我马上吩咐下人备好酒菜,大人和军士们吃完便可出发,我延州府也会派人一起前往麟州。”
那人只是瞬间便态度大转,除了苏轼提到他和欧阳修的关系以及苏轼本人的名头,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凤翔知府宋选的心思。
派苏轼去麟州,如果做得好了,那么宋选是给新人出头机会,有意培养下属;若是最后麟州事情闹大了,可以推苏轼上去顶罪。既然这个年轻人锋芒毕露,遇到这种事情急于立功,不知避让,那么他便也顺水推舟,这样麟州内乱之事便可彻底同延州府切开。
苏轼哪里明白对面人的心思,只认为他拿欧阳修的名头出来,狐假虎威做了效,心中暗笑官场这些人的两面嘴脸,连忙客气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