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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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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禾明白,海就长那样,不是海不好看,而是去看海的心情过于隆重。以至于大海无论呈现怎样的面貌,都无法匹配为了见海时那颗激动雀跃的心。
疾驰在路上,林禾看到各种各样白天不常见的车,拉菜的,拉猪的,运鸡的。林禾想起自己在养鸡场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五六年。
这些车在林禾身边飞驰而过,林禾想起小时候挤在影像店看过的电影,一个红衣女子策马夜奔,冲破枷锁,摆脱桎梏,马儿都快累死,红衣女子也跑到了想去的地方。
夜奔!这简直是最具动感的词汇,是人类双腿奔跑以来最能体会人类自由意志的词汇。林冲为复仇夜奔,红拂为爱夜奔,那我在为什么夜奔,为了奔向什么凌晨三点半在日兰高速上疾驰?
林禾不知道,但就是想往前开。夜空绚烂,夜露湿冷,万籁俱静,只林禾一人,夜奔万里。林禾摇下车窗,耳边传来轮胎疾驰的胎噪声,浩渺天地间,可心情愈发炙热,如烈火燃烧。
夜奔的尽头是黎明,林禾在清晨八点出现在组织部门口,她顶着暗沉的黑眼圈提交自己的材料,可整个人身上,呈现出巨大的活力,她是来这座陌生的现代化大城市好好生活的。
“小林,你的位置在这里。”
林禾迈上一层层台阶,被同事带去自己的工位,她又听到熟悉的称呼“小林”。八月的济南还是闷热,比家乡还好沉闷,甚至没有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山风,不过林禾相信自己的适应能力。
九月初,一场秋雨一场凉,温度刚降了几度,林禾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妈妈,省委里从咱们县要人,把我调来济南了,时间太赶了,我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林禾告诉妈妈,是自己太优秀,组织部才选的自己。
“那你干一阵还回来吗?”
“不知道,好好干就能就这里。”林禾没有给确定的答案,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去了。
“行,那你可得好好干,领导选你去,你可不能丢了领导的脸。”妈妈嘱咐林禾,她也从心里明白,这个小孩留不住,还不如出去有一番事业,留在济南。
不知道妈妈怎么给家里人说的,林禾陆陆续续接到爸爸,爷爷奶奶的电话。爸爸十分高兴,惊呼闺女也能从省里当官了。
“我是干活的,不是官,是小吏,小吏到哪里都是干活的。”
“那你也好好干。”爸爸也只会说这一句话,嘱咐林禾多点心眼。可心眼不是平白无故就能长出来的,是环境熏陶的,是家庭培养的。等到林禾跟别人比拼情商了,别人的心眼都多到往下坠,林禾才刚开始借助工作环境慢慢等着心眼长大。
“知道了,爸爸。”林禾也只会对爸爸说这么一句。
爷爷打来电话,“禾禾啊,你可得好好干啊,凡事都留个心眼。”又是爸爸那些老话,林禾点头应付着。种了一辈子地的爷爷终于依靠岁数坐到了上岗,但林禾出去吃饭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里,偷偷掏出手机搜索吃饭的位置排序图。
网上都说这是糟粕,是山东的封建陋习,可林禾就在这环境里,还是不得不逼迫自己学习,等林禾学明白座位分布图时,扭脸才发现大家都早已坐下,原来他们都无师自通。
还是奶奶给力,“妞啊,我给你说,我找了别的风水大师问了,你绝对能当大官,你那些弟弟没一个争气的,等你回家我给你好好算算,调调咱家的祖坟保佑你留在那里。”
林禾笑了,她都没去过祖坟,今天为了她的前途,竟然要给她调祖坟。弟弟们再不争气,家里还是会砸锅卖铁给弟弟们买房子,自己再争气,也要靠自己在济南奋斗,买个自己的小窝。
林禾清醒地知道,只有远离爸爸妈妈,才能更好地爱他们,孝顺他们。太近了,林禾感受不到爱。林禾没有办法要求爸妈平等地爱自己,因为他们就生活在那么环境里,改变他人太难了,林禾索性什么都不要,自己走了。
走到一个离家不远,也不近的地方。
在济南待了几周,林禾适应下来,回了一趟家。
回家的那晚,妈妈炒了一桌子好菜,这天晚上热闹极了,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有远在市区的伯父伯母,都来林禾家吃饭,爸爸在门口放了挂鞭炮,来来往往不停有人过来聊天。
“禾禾,从济南干得怎么样?”爷爷对这事非常关心,前一次听孙女讲起这事,还得花钱找关系才能去济南,没想到林禾这么优秀,没有人也没花钱,就被选上了,到底还是实力过硬。
“还可以,干得好今年过年就能留那里。”林禾没有把话说死,给人一种还会再回来的错觉,但还有留下的可能性。
“能留下的机会大吗?”大伯问道,感慨林锄要是有林禾一半听话就好了。
“我姐说是你当时不要她的。”林禾脱口而出,虽然姐姐不在场,但林禾也不愿任何人议论姐姐。
这话弄得大伯很尴尬,爸爸从桌子下面踢了一脚林禾,但今晚的主角是林禾,没有人指责她说话不顾及大人的脸面。
“你去济南以后,什么事都靠你了,现在想花钱办事都没地方送,能留下最好,留不下回来,你从省里干过,也是个锻炼机会。”爷爷说道。
“能留下的概率还挺大,领导挺认可我的,经常去各个市里检查,都带着我一起。”林禾虽说在单位就是个最底层,但回到家后,林禾也学会给自己扯大旗,吹东风。
林禾有点记忆恍惚,好像自己成为了家里的中心,怎么会这么隆重,她一生从未如此隆重过。
不能太老实,还是要学会吹嘘自己。林禾明白了,不论是爷爷爸爸,还是从外面有出息的大伯,都是害怕权力的,一定要把自己吹嘘得很有权力。林禾突然明白,小时候为什么从外面打工回家的人为什么要开一辆好车回来,为什么要可劲地花钱,为什么要炫耀自己认识那么多人。
林禾觉得悲哀,自己的地位要靠一个劲地吹嘘获得,但还是选择加入这种玩法。林禾明显在吃饭的时候感受到一种尊重,不是老人爱孩子的那种感觉,是一种带有敬意的尊重,林禾觉得自己的感受出了问题,但又真真切切在大家说话的语气声调中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她不想再从家里获得长辈的爱,因为有爱也得不到什么,她只想获得家人的尊重,点头哈腰的尊重,彻头彻尾的尊重,询问自己意见时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尊重。
感受到这种尊重,比感受到爱,更让林禾快乐。
最小的叔叔又生了个女孩,她已经三年级,正乖巧地坐在院子里看手机,这几年,叔叔家情况变好,妹妹也有了自己的房间,要什么都会给买。
婶婶在一旁给妹妹说,“林下,看到没有,好好学习,将来跟你姐姐一样,也去外面当大官。”
“可是,网上说好好学习是没有出路的。”
“那什么有出路啊。”林禾惊讶,一个九岁的小孩能说出这种话。
“当网红,挣大钱。”
大家都笑了,说小孩子还是太天真,林禾不觉得什么,她小时候也幻想过自己成为大明星,拍电影,挣大钱。
“那你也要好好学习,网红的视频也很考验输出水平的。”林禾支持妹妹的每一个想法,万一成真了呢。
婶婶讨厌林禾的支持态度,说道:“当什么网红,还是得考大学,你看你姐,小时候你奶奶还拎着她磕头烧纸,给她求来个大学,你奶奶都没给你烧纸求神。”
这话惹得奶奶不开心,“禾禾打小就爱看书学习,晚上坐在灯下读书,眼镜片都读的那么厚,那是林禾自己读出来的出路,好像求神真能求出来一样,不信自己信鬼神。”说罢,奶奶去厨房炒菜,不愿意搭理婶婶。
林禾对这番话感到震惊,求神拜佛一辈子的奶奶,原来也知道,大学是自己努力学习考来的。原来,奶奶不是真正的信佛,她懂这一切。
“对啊,出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求神拜佛有什么用。”爷爷附和道。爷爷很少附和奶奶的话,但这次,爷爷附和了。
林禾感受到了家人的尊重,但又觉得过于尊重,从未体会过这种尊重的林禾,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借着去村口超市买饮料的由头出门透透气,小妹妹也跟了上来。可能是常年在外读书的原因,林禾总觉得她和小妹妹之间的感情不如和林锄亲近。
“姐姐,我妈妈天天在家说我,让我跟你学习。”妹妹拉着林禾的手,小声抱怨,“我妈还说我现在这样,将来是没有出路的。”
“那你就好好学习啊,好好参加每一场考试。”
“有什么用呢。”
“有大用,它会带你离开这里。”林禾还没有到讲述人生大道理的年纪,她的答案只能如此简短。
乡村的道路狭长,通向几里地外的村口,林禾明白,依靠家里的条件,妹妹想离开这里,必须好好学习,但林禾又觉得劝别人好好学习,会像小时候大人劝自己好好学习一样,令人生厌。
可林禾也不否认,就是好好学习才让自己有了今天。自己的出路,是自己在考场上奋笔疾书铺出来的。
考试,一场又一场考试,从中考到高考到研究生考试,从入职考试到晋升职称的考试,铆足了劲,拼上了命,绝不让自己在任何一场考试中被刷掉。
人生的答案在那里,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每一笔,都是人生的答案。甚至有很多个夜晚,林禾辗转反侧,觉得自己走错了好多路,但哪怕这样,林禾也庆幸自己,考对了每一场试,从来没有敷衍过一个答案。
林禾心想,我的一生中,没有出现过一个贵人相扶,一个重大的转机,也没有时代的风口,更没有从天而降的机遇,有的只是一次次考试,小升初,中考高考,研究生考试,入职面试,工作面试,公务员考试,事业编考试,证书考试,职称考试。这是我人生中的全部,我没有在一次考试中掉过链子,或许考公蹉跎了几年,但最后还是上岸。
考试,真是最伟大的发明,如果没有考试,没有试卷,没有成绩,我现在村里,在田间,在相夫教子,在儿孙满堂,但考试把我从这一切中拉出来,让我成为一个拥有工作的女性。或许依然会有很多令人无法满意的事情,但让我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职业女性,我就已经十分满足。
寂静的乡村,宛如一幅油画,林禾拉着妹妹置身其中,星云密布的天空,疾走的流云,辽阔的庄稼地,家家门口遥望的树,猛然乍起的狗吠声,林禾内心安宁,若有所思。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妹妹稚嫩的童声飘来。
林禾缓过神来,“没什么,好好学习吧,你肯定能找到自己的道路,一定会比我更好的。”
“实在不行,也要掌握一门技术,将来不论去哪里,都能挣到钱。”林禾补充道。林禾受过缺钱的苦,穷到半夜醒来脑子里都有一个计算机不停地按来按去,算自己还有多少钱。
备考的那些年,林禾对市场蔬菜的价格,比对行测数量分析中的数字还要敏感。钱真的在一定程度上为难穷人家的孩子,各种意义上,各种程度上,哪怕毕业工作发财暴富之后,也会深深伴随着贫穷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