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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小林再次去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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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祖的那天,林禾在土地庙见到了神婆,她正坐在石头边和人聊天。林禾打小就不信她,但还是想过去招惹一下她。
“您好。”林禾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她从来没有叫过她,按理说,应该叫大娘,但她可是神婆,这么称呼应该不好。
“是林家的小妮啊。”神婆认出林禾,可林禾看不清神婆的眼睛。她的眼神浑浊,一片棕褐色,叫林禾怀疑她是否真的看清东西。
林禾开门见山,“我想问您一下,我为什么是孤单命。”
“那是你手掌看出来的,真真正正是什么命,还是得看自己。”
林禾并不避讳周围人,但周围人听到林禾的孤单命,眼神向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秘密,一副要在村口大树下分享的架势。
“孤单命有什么不好吗?”林禾继续追问,神婆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事。
“没什么不好,有家有灶的有家有灶的难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快活。”神婆说着,扶着拐棍起身,往土地庙前走去,借着上香的事由躲避林禾的问题。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禾追上去,小声询问,身体几乎要贴近神婆,她闻到神婆身上一股被炷香浸透的味道,由于距离过近,林禾看到神婆闪闪发光的金耳坠上,粘连着细小又难以清洗的污垢。
“我能考到济南或青岛去吗?”林禾心跳得迅速,怕自己说得太快,又小声问了一遍,“我能考到济南吗?”
林禾紧盯着神婆褶皱的脸,她在等待一个确定的答案。
“能。”神婆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只快速摆脱林禾的追问。
小林再次去考试
林禾本是不想逃离这片土地的,土地的人虽然没有全心全意爱林禾,但林禾也衣食无忧快快乐乐长大了,林禾工作后,想改掉父母偏爱的臭毛病,努力做到比弟弟强。学习比弟弟好,工作比弟弟好。林禾希望用自己的努力,同父母硬杠到底,让父母屈服。
但最后,林禾还是累了,她不想自己有限的生命陷入无尽的斗争中。林禾安慰自己,家里让自己读完中学,读完高中,送自己读大学,又支持自己读研,这已经足够了。
“什么?”林锄听到林禾的话,怀疑林禾记忆被夺舍了。
“你上小学的辅导书是我用零花钱给你买的,你爸没掏钱,你初中物理是你天天背题背会的,你高中物理糟糕成那个样子,也没有人说给你补补,你弟弟复读的钱够给你请八十个老师,你大学没少出去兼职,研究生更是节衣缩食。”林锄大怒,林禾怎么忘记了来时路,“你不是记忆力超群吗,怎么把这一切都忘记了,你挣钱了,他们当然对你好,对你好怎么不给你买车啊,你要骑一个半小时电动车从城里回家。”
林禾沉默,林锄描述的每一个场景,林禾都记得,她就是因为记忆力好,才读书这么厉害的。
林锄带着怒气离开,不愿带林禾回城。林禾给电车充满电,骑行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回到出租屋。她怎么不懂逃离的含义,但她被工作困住,没有办法头也不回离开这里。她也想翻越周边座座山丘,越过平原,脚步坚定走向大城市。
谁先退缩谁先不幸。林禾忘记是在哪里学到的这句话,这句话悄无声息浮现在林禾脑海。
为什么要退缩。
可是又该往哪儿走?
工作稳定不久的林禾,再次迷茫起来。鼻子下面就是路,头发上面就是天,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这句古老的乡村俚语,给林禾指明道路。
林禾再次打开网络搜索框,搜索怎么调动工作。
互联网给林禾答案:遴选。
林禾再次掏出纸笔,铺平试卷,走上考试的道路。
对于考试,林禾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坐住冷板凳,学就是。下了班回家就学习,学到趴在桌子上睡去,醒来时又迷迷糊糊爬到床上去。
遴选成绩出来了,林禾努力了两次,终于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八月底,林禾开始准备搬家,从家到省会开车三个小时。林禾打开手机地图那一刻有点不可思议,那么遥远的省会,竟然只离家三个小时。之前去一次,要坐车去镇上,倒大巴去县里,坐上绿皮火车慢悠悠花一天才能到的省会,竟然只有三个小时。
小林去姥姥家坐了一下午,她带了几件衬衫去,让姥姥给自己加固一下衬衫上的纽扣。“回头给你点钱,也买点衣服穿。”姥姥心疼林禾磨边的衬衫,“都上班两三年了,也不换身好衣服穿。”
“这是穿里面的,看不出来,我现在买的衣服都很好。”
林禾搬来小板凳,静静地靠在姥姥身边,陪姥姥晒太阳。她现在特别珍惜陪老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总觉得待在她们身边特别安心,宁静,时间都走得慢了。
“妮啊,要是有合适的,你就谈谈,别老自己一个人,让人担心。”
姥姥也在催自己结婚,可林禾并不感到厌烦。她也说不上理由,平时爸妈一催婚,林禾就站起来大声争吵,可姥姥说出这话,林禾只想乖乖答应着。
“我知道,姥姥。”林禾还是没忍住,问姥姥:“我要是换个地方工作,去济南省委怎么样?”
“那当然好了,你不打小就想出去,你堂姐出去你恨不得跳上火车跟她走。”
林禾赌对了,姥姥一定会支持自己的。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姥姥也会拄着拐杖站在自己身后。
“姥,我闹着玩的,我哪儿也不去。”林禾摸摸姥姥的腿,趴腿上眯着眼晒太阳。
晚上,林禾又去了爷奶家,自从林锄大闹一场后,爷奶再也不催小孩结婚,林禾坐在爷奶小饭桌前吃饭,神婆老得走不动路,奶奶上了岁数积累足够多的经验,还能十里八村走一走,不再只干些简单的开梭子叫魂,逐渐替代神婆,成为新的神婆。一生没有工作过的奶奶,终于有了份稳定的工作,在同岁数老人都逐渐入土的年纪,迎来人生事业的第一春。
“禾禾啊,你能不能给县里的宗教局说说,老是开车下乡查我们。”
“我说了不算,我又不认识她们,你被抓到了可别说认识我,她们看你岁数大,不会把你抓进去的。”
“还用你说,我到时候直接倒地下。”
林禾笑了,对此感到无语,她跟领导下乡扶贫遇到的村民也是这种,一言不合就坐在地上。
“爷爷,省里从上面调人,我想花钱找人办事,看看能不能把我调去干一年活,到时候再回来。”林禾没说是自己考去的,如果说自己考的,他们一定会阻止,但要是说上面要人,还得花钱找关系办事,那爷爷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好事。
“咱家哪有认识的人,要是省里要人,还能轮到你,一堆有钱有关系的。”爷爷斥责林禾异想天开,到现在还看不透社会,没点数。
“也是哈,可惜了,调去那边工资也高,再回来还能升官呢。”林禾假装可惜,噘着嘴感到委屈。
“行了,咱们庄户人,你能有现在的活已经烧高香了,抓紧看看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找个人嫁了。”爷爷催林禾趁着好找抓紧找,别跟林锄学。
“又催,又催,俺姐不是上回刚把桌子掀了,还催。”林禾提起林锄掀桌子的事,前年不久,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饭,大伯埋怨林锄从外面挣钱了也不给家里几分。“我小时候也没花你的钱啊,不都是花爷奶的钱,给也是给爷奶,又不是给你。”林锄据理力争,开始掰开了揉碎了讲小时候花钱的事,林禾听着听着睁大眼睛,这些事情林禾早已忘记,没想到姐姐的记性这么好。
“行了,吃饭吧。”爷爷把林锄拉到坐位,奶奶想聊点别的,“行了,不给你就不给你,回头林锄攒着结婚用,现在也到了结婚的年纪,也该找个人结婚了。”
姐姐放下碗筷,林禾不知为啥,下意识后退了一下,“结个屁!”声音落地,林锄掀桌子走人。林禾下意识地后退避免汤汁溅到身上,其余人则是纷纷站起来怒骂林锄,林锄不在乎地走了。
习惯了,谁也拿她没治,叔伯各回各家吃饭。
“姐,都走了,爷奶也去叔叔家吃饭了。”林禾悄悄打电话汇报情况,“一地的碗筷,你还回来收拾吗?”
“什么!我打小看抗战剧,我就没见闹革命还管收尸的。”
挂掉电话,林禾心疼奶奶,喊弟弟来一起帮奶奶收拾。收拾的时候,林禾捡起地上干净的肉丸子塞进嘴里,她这一辈子都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也理解不了这种掀桌子走人的勇气,等林禾收拾完,看到林锄发过来一个红包,林锄知道,一定是林禾在收拾这一切。
爷爷想起林锄干的这事就生气,数落不上林锄,还不能说林禾了,“你少跟你姐玩,都跟你姐学坏了。”
林禾想起今晚要干的事,她要开车去省会上班,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她早就跟林锄学“坏”了,她也要离开。
林禾回家收拾了点东西,妈妈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林禾过去刨开一个窝,躺在妈妈腿边,“你走一边去,这么热,非要粘在一块。”妈妈推开林禾。
“哎呀,让你开空调你不开。”林禾非要凑在妈妈身边,妈妈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还没发酵变酸,林禾喜欢闻妈妈身上的这种味道,酸不酸都好闻,她就是在这种味道里长大的。
“妈妈,你想不想看海边的日出,我现在可以带你去,两个小时就到。”林禾眼睛亮晶晶地问妈妈。
“大晚上犯什么神经病。”
林禾陪妈妈看了会电视,对着电视剧情节点评:“妈妈,我将来要是有小孩,一定要是个女儿,什么重男轻女,都是假的。”
妈妈没有说话,林禾以为妈妈没有听懂。过了一会儿,妈妈说道:“那你找个城里人嫁了,城里生男生女都行,村里没小男孩会被人看不起,受欺负的。”
“什么看不起,看不起把他眼珠子扣掉。”林禾握紧拳头。
林禾把衣服放在后备厢离开家,妈妈站在门口送她,“就不能明早再走,非得今晚赶回去,路上多不安全。”
“明早来不及,路上太急了。”林禾挥手告别,爸妈还以为林禾开车去了县里,继续上班。
但林禾车头一拐,直奔海边。开到海边只需要两个多小时,林禾心里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海,她小时候学习过课本中的海,知道波澜壮阔是形容海的,看过高尔基的海燕里的海,更是在纪录片《人与自然》里见过水下几千米的海。
这一次,林禾要去看真正的海,映入眼帘的海。林禾也不知道凌晨十二点的海什么样子,路上喝了罐红牛提神醒脑,愈发亢奋。
导航指引林禾把车停在海边,林禾下车前往,她还没看到海,就听到海的声音,莫不是浪花击打海面。林禾想起了姐姐,姐姐每年暑假的工作,就是在踏着海浪航行。
林禾看见了海,站在海边,沙滩上还有几顶帐篷,可能是夜间视线不好,林禾有点诧异,觉得眼前这么平静的场面,怎么会是海洋。没有浪花,没有一望无际,几米远的海域就融于黑暗中,好像还没有家中淹死过人的水汪吓人。
林禾兴奋的劲头被海风吹走,冷静下来。嗅觉灵敏的林禾甚至没有在拂面的海风中闻到专属大海的咸腥味道。站在海边,温凉的海水轻柔地拍打林禾的脚背,原来这就是海水。林禾用尽击打自己的胸口,今天的心是怎么了,怎么一点不亢奋,这可是梦寐以求要看的海。
一定是看的海不对,林禾立志有钱后去看更波澜壮阔、惊涛骇浪的海。
静坐一会儿,林禾转身启程,她明天一早要去济南报到。六七个小时的车程,林禾并不觉得疲惫,从黑夜开到黎明,天边还是泛白,一辆辆车从身边超过,自己也超过身边一辆辆车,林禾在微冷只有一丝亮光的凌晨四点,察觉到生活竟然如此美好,让人无限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