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陵园·二   “初入 ...

  •   “初入仕途,有的年轻人已经有了强大的家族势力做后盾,自然形成阵营。有的热衷于结交志同道合的友人,渐渐被拉入某一方党派,随着朝堂上所待时日渐长。”
      “最初身边的人里,有的人步步高升,叫人望尘莫及,也有的被左迁右谪一贬再贬,还有剩下的一些,好的退官隐居,坏的变成一堆白骨。”
      太傅话锋一转,看着时晏清还带着几分慈怜的眼神陡然犀利:“但是我们不能回头了,必须向前——即使前方注定要樯倾楫摧,死生师友。”
      “看清你肩上的责任,背着它们往前走,这是臣的宿命。”
      “言尽于此。”

      那厢太傅说的的正气凛然,酣畅淋漓,时晏清却不合时宜地笑。
      寒风起,裹挟着陵园特有的凄凉,吹起他们的衣角。守陵老头嘶哑跑调的小曲终于歇了,可是疯疯癫癫的好似是喝醉了酒发出奇怪的呜咽。
      周遭的一切都与美好二字扯不上关系,但凄风略过耳畔时仿佛变柔了三度,令时晏清有些分神,恍惚看见少年时的种种画面在眼前晃过。
      仿佛千帆过尽处,青山渺远,一只旧时纸鸢晃晃悠悠落在了他的身前。

      …………  ……………………

      梨花四月。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展陵又被太傅提到庭院中训斥了。
      太傅言厉色,唾沫横飞,初来乍到的少年在长辈面前乖顺的低着头,面露无奈。
      他又被上善院的那群小崽子给坑了,十岁的展陵懒得同他们计较。虽然这不等于他愿意站在这里受训。但太傅正训在兴头上,他找不到机会说点什么。
      他左手动了动,一枚四四方方的东西偷偷飞了出去,准确地落在屋内靠窗座位的一名白衣小少年的手边。
      时晏清毛笔一顿,抬眼看了看不明物射来的方向,进展的小子将手背在身后向他做了个“求救”的手势。扫了一眼偷偷扒在门柱后嘻嘻哈哈的崽子们便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只是那个展姓少年脑子里想的什么?展陵昨天才入德院,他们连一句话的消息都不曾有。
      手边的不明物拆开来是被纸包着的一小块四四方方的桂花糖。拈起糖,时晏清思索片刻,放下纸笔,整整衣袖向院中太傅走去。
      明明他也只有十岁,可是无论坐姿或站姿,都是笔直得无可挑剔,数步之间,就已隐约可预见其长大后的君子风姿。

      半庭芳菲。
      一夜风雨,昨日还在枝头灼灼的满庭粉色与白色堕了大半,花瓣铺满了青阶、石椅。
      残蕊在履下践碎成泥。经过展陵身边时,展陵仍然低着头,却偷偷对他侧了一下,露出狡黠的笑意。
      …… …………

      思绪扯回,面前仍然是当年的一身正气的太傅,只是今日时晏清取代了那个被说教的位置。
      青山依旧,归帆残落,身旁的少年已归为一抔黄土,昔日恩师却能心怀如初,健气不改当年。
      时晏清竟有些敬佩了。
      “那么太傅认为,时晏清如何算‘向前走’?”时晏清轻声说,
      “我们新党断臂,晏清也离朝已久,短短两年,唯一能与那群蠹虫抗衡一二的势力快要分崩离析了。晏清归朝与否,并无意义”。
      太傅道:“你既能够料到今日局面,当年为何辞官?你若真心不想搅这浑水,何不找个山野村头闲度余生,反而去军营里磋磨?!”
      时宴清:“为了看看结果。看看如若守旧派在朝中即将再无敌手,君上会如何反应。”
      太傅:“荒谬!!!你可知君心不可试探?”
      太傅怒的并不是“君心不可试探”,而是时晏清不顾后果的方式。
      前有展陵以血证道。
      后有时晏清退朝观君。
      一群疯子。
      得不偿失。

      太傅道:“你随我回去,此事并非无可转圜。上月十五我已与左家……”
      时晏清打断他:“来不及了,太傅。胥王朝已经无可救药。”
      太傅被他的口出狂言给惊得呆住了 “你……”
      时晏清道:“新的苗税法在江左实行的如何?困难重重?”
      “是……穆党多次阻挠,李侍卿被贬。不出今年四月就得终止。”
      时晏清道:“去年大旱就已断了我朝七郡的粮收,今年农家又买不起苗种,秋季征粮的时候怕是收不足盛年的四成。”
      时宴清继续道:“北边燕国去年冬天三扰乌江边境,以借粮为由多次试探。小规模的战争朝廷尚能应付,今年是个好机会——倘若冬天燕国带大军压境,我朝恐怕没有余粮能支撑一场巨大规模的战争了。”
      太傅:“区区荒年……”
      时宴清:“不只是荒年,太傅。大胥积贫积弱近百载了。”
      “……”
      太傅深深看着时晏清的眼睛:“大胥积弱百载,无碍它延续至今。它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乱世之中,并不只有’强大‘这一种活法。”
      时晏清料到了会是这种回答,弯弯眼角,好像有几分愉悦似的。
      民生凋敝,怨声载道。守旧派内部分裂,党争从未停歇。
      君王荒政,国力空虚。边防兵力不足,名将身陨。
      他抚了抚那块青石墓碑,触手冰凉。展陵活着,对燕国尚有几分震慑,如今陨了,连这一层忌惮也没了。
      不过就算名将仍在,又能支撑得了苟延残喘的大胥多久呢?
      十年?五十年?总不过百年的。五十年已是极限。他抚摸的动作像是一个安慰。
      话到如此也无甚可接了。时晏清再度向太傅行了一礼,转身告辞。
      走之前,时晏清说:“太傅无需再劝了。展家令,并不在晚辈这里。”

      他眼角上挑,光风霁月的面具破裂了一丝,唇边露出一个带些恶劣的,有些讥嘲的笑弧。
      “!!……”太傅嘴微张,顿觉今日像场闹剧。
      时晏清没有必要说话说谎。
      “另外,左浩明好歹叫了晚辈八九年的‘师兄’,算是顾念情分,就不拉左氏下水了。”
      “但无论有没有展家令,晚辈都不会回去。”
      夜风呼啸,时晏清走远了,一身黑衣顷刻间便融于夜色。
      太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苍茫的夜空。不一会,他听到了陵外离去的马蹄声,清脆得不同来时。
      守陵老头被这声音惊醒了,晕晕乎乎地握着半碗残酒嘟囔。

      太傅沉思片刻,如梦方醒。他也准备走了。
      太傅交给守陵老人准备好的银两,说是今年请他喝的酒钱,同往年一样。
      守陵人同他很熟稔,笑着接了。
      守陵老人上了年纪,记不清事,还爱喝酒,有些疯癫,偶尔犯病——但他年轻时,也曾骑马定天下,金戈泛寒华。但他并没有成为一代名臣。
      人世波折,命途坎坷,他好像犯了些事,但他记不清了。有人说他是罪臣,有人说他是英雄。
      岁月淹及,当他老去,王朝年轻一代的人或许会提及,但谁也不再熟知。
      真正还对他还保有一丝敬意的,恐怕只有真正经历过他那个时代的,太傅这种老古董了。

      “人生知何似?飞鸿踏雪泥。昔年万户侯,今日青门农。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我生君已死,辗转成丰碑……”
      太傅渐行渐远。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如今这个大胥,恐怕,已经没有了 。
      上了停在陵外的马车,呕哑苍老的歌声依然传来。
      来时的夕阳早已沉入地下,无尽的黑暗如盖,扣在静寂的臣子陵上方,笼罩住了整个波涛暗涌的大胥王朝。
      岁在玄枵,这是大胥的太傅和一名时姓后生,最后一次来臣子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