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陵园 夕日 ...
-
夕日欲颓，吴钩霜寒。
古道黄土纷扬，单骑的马蹄声如同穿过某段遥远的战场岁月而来，让老臣恍惚想起曾经的盛世繁华，金戈铁马。
年轻人在陵外下马，入陵来祭拜故友。他今年忌日来的晚了，军装未脱便急驰来访故友。意外地，那人墓碑前已有一份新鲜的糕点。
盘侧印着正二品的官印，并非故友生前品阶。
陵园占地极广，埋葬着王朝历代英贤的尸骨，森森碑林里，寒鸦难栖。
那位有些疯气的守陵人与一位黑服严谨的老臣是唯二的活物。
年轻人来到老臣祭拜的墓前，发现此墓主正是故友的直系先辈，鼎鼎大名威扬四野的，"桓淮君”。
老臣慢慢洒下一杯酒，对行礼的年轻人微笑：“老远就听到你的马蹄声了，让老朽想到我辈岁月。”
“太傅三朝元老，应也算是与桓淮君同时代的人了。辉煌王朝在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代，的确令瞻仰。”年轻人低眉。
太傅哈哈笑了，对石墓举起来空杯：“不，老朽初入宦途时，桓淮君已威名赫赫。桓淮君当年何等雄魄人物，扫夷狄平五内，拓疆万里……桓淮之后，再无将才。”
“桓淮君一生磊落，功绩亦史书青笔，泽被后世。晚辈认为，战死沙场当为良将之幸。一一太傅节哀。”
“是啊……至少英名可保。”太傅嘲讽，笑容渐落，“说起来我倒错了，你今日来拜的人原也有三分桓淮君当年风采，毕竟是同宗血脉，前些年看着，老朽险以为是桓淮君再世。可惜这孩子的锋芒太锐，终抵不过那群弄权的毒瘤……”
“否则你与展陵一文一武，我朝还能再撑个几十年，待到转机回到全盛也未可知，可惜了。”
年轻人沉默。
“到军营历练我不当你是玩笑，但愿你的文 业也未落下。”
“想通便回来吧，军营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朝廷人才凋敝至此了。”
“你与那群毒瘤对弈不过，我们这群老不死的也会护着你些，还不到前路全无之地步。”
年轻人不答，只向太傅告辞去祭拜故友之墓。
残阳又坠落了几分，鲜血一样的光芒笼罩着这片陵园，又渐渐将其割裂成昏黑与尚带光辉的两半。巡逻的守陵老头看到他们，向他们遥遥行礼。动作间颤巍巍的，他也已经很老了。
年轻人在墓前长跪，以一种仿佛忏悔的姿势。可他的腰背笔直，下颌线绷成一种凌厉的线条。守陵老者回到他的小屋，给自己盛了一壶浊酒，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嘶哑的嗓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空旷的环境下听上去竟有几分苍凉。
”人生知何似？飞鸿踏雪泥。
昔年万户侯，今日青门农。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我生君已死，辗转成丰碑……”
金乌收去最后一丝余辉。年轻人洒下今日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杯酒，拍拍膝下尘土准备离去。
太傅忍不住开口：“其实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棋盘诡谲，你并不能料到所有的情况。”
言外之意是劝人不要沉溺于伤痛，斯人已矣，而他总该回去的。
“不，晚辈并不为此哀伤。展陵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求仁得仁。”
“晏清……”
“太傅，别再抱有幻想了。展陵是百年一遇的将才，衷心耿耿，志要收复我国故土——这很好，可是他挡了别人的路，并且不懂什么叫威高震主。”时晏清居然笑了笑。
可是后来展陵懂了。
那时起，时宴清就知道展陵的下场唯有一死。
他也确实慨然赴死，各全其美。
可是这对展陵来说是多么划算的事情，所以当时晏清终于在某天听闻他的死讯的时候，险些替他高兴得抚掌庆贺。
展小将军出殡那天万人空巷，全城扬起白旙为他送行。时晏清却不是尾随仪仗队的一员。
他只是站在某个临街小楼上看“他”路过。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就回到一处只有他二人知道的废弃院落里，拍开那坛埋了十二年的梨花酿的封泥，为他的展小将军饯行，贺他终得解脱。
举国哀恸，唯他欢笑。时晏清与展陵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八岁初识至二十岁情深至交，这坛酒埋了十二年。
说到底展陵最后那两年的苦撑，也只是为了束缚时晏清罢了。
若不是那次他失控……展陵或许还会多陪他两年。
今宵有酒故人酿，寂寥无人伴君尝。
长京双子，一方埋骨泉下，一方便注定要踏上另一条不归途，再没有谁能阻挡他。
他终究还是走了这条不归途，只是身后再无故人。所幸他的身前也不会有。
只是他注定不能遂故友生前愿了，全树将枯，岂能一枝独存；覆巢之下，焉有一卵独完。
展氏的枯荣，没有任何人能允诺。
晏清此途，前路未卜，生死难测，更不敢妄言能护故友全族。
每年忌日洒下的那一杯酒，三分是对故人的惦念，七分是因为愧对。
彼时梨花簌落，落在伏在冰凉石桌上睡去的时晏清的侧脸与衣上，模糊间像一个温柔的拥抱和隐晦的亲吻。
……
太傅沉默片刻，他察觉出时晏清的不对劲，今日太过失态了，竟在陵园吐出这些话。
半晌他斟酌道：“展陵那孩子的确可惜。只是孰华，你还是年轻。”
时晏清，字孰华。太傅唤他的字，竟是自降身份，将他当做平辈来谈。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三王立朝，五国改代，朝代更迭，党争倾轧，无论是身处下位还是位极人臣，只要为人臣子，我们就都是微不足道的。”
“身居庙堂，便该有这样的自觉，洪流面前命如草芥。”
时晏清敛眸，他知道太傅喜欢说教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年幼时曾入宫，给昔日还是皇子的君上当了两年伴读，这位太傅是经常的讲师之一，所以他也跟着深刻领教过。
他记得幼时太傅曾对他们说：
——“宗族血脉、君臣恩情、家国大义……这些是我们面对洪流时的武器和支柱，也是推我等入死地的主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陵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