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枕清流

3、江城难

　　虽然不相信这世间有神灵，可江雪鹤看着土地庙中土地公雕塑的那张慈祥笑着的圆脸，越发觉得那笑容有些无奈的意味。
　　王顺之却是对乱力怪神之事通通而不见的，这有些不可思议，修道之人不信神魔，那修的是什么道呢？江雪鹤实在不理解。
　　可目前他只是个婴儿，多思多虑也并没有什么作用，便只好宽慰自己，不想那么多，难得的清闲，便好好放过自己，安心当一个婴儿。
　　在土地庙中隐居的日子过得安闲而自在，王顺之每日“代理”了土地公的事务之后，便拿出几本最为基础的修心、修气的道法书来给江雪鹤念，偶尔也给他念一些当下读书人念的诗书。
　　江雪鹤上一世从小也是个优等生，读了不少文史书籍，虽比不得曹子建才高八斗，自认为文才也能占个0.5斗，对于王顺之念的这些东西，他很快就掌握了。
　　不过虽然心里掌握，嘴上却不能言，他只能如婴儿般发出啊呀的简单声音来回应他的这位师父。
　　好在师父也并不是非要他学会，甚至好像只是以他为聆听对象，自己反复诵读记忆，要背得滚瓜烂熟才行。
　　师父背的最熟的是一本叫作《芥子基要》的薄薄册子，讲的是什么道生万物、明心见性之类最为基础的东西。江雪鹤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师父却还是日诵一遍，丝毫不觉得厌烦。
　　土地庙的日子过得安和平静，他师徒一老一小虽然清寒孤苦些，江雪鹤却觉得无比满足，他一天天慢慢长大，就好像把自己的童年换了一种理想的方式好好过了一遍。
　　12年过去了，土地庙因为一向灵验被四周的村民修缮后又扩大了一些。他师徒二人也作为游方道士被众人接纳，名正言顺安置在庙中洒扫，不必再用法术造出幻境来隐瞒了。

　　师父每日也干起了讲经论道、习字焚香、请仙扶鸾、问卜揲蓍的正经道士生活，只是相比那些百姓认可的修道之事，他更喜欢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这些农匠之事。
　　这些事放在道门中实在是不入流的，道门四科丹药、练器、剑术、符箓，也就只跟丹药科沾点边。
　　时间长了，江雪鹤逐渐意识到了他的师父其实并不适合当干这一行，他虽是师祖陆离的关门弟子，在师兄弟之间却是个倒数第一。
　　按北溟一派的旧俗，众弟子及再传弟子二十年一试，共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等，获甲等的弟子能收十个弟子，乙等的收九个子弟，丙等的收八个弟子，以此类推，师父得的是癸等，自然只能收他一个弟子，故而师父这桃源派十多年来就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前世被卷习惯了，江雪鹤心中有些不平，每日心中想的都是如何在道术上精进一些，下次师门会试，怎么也得个丙等以上，为他们桃源挽回一些脸面。
　　他这具身体天赋尚可，丹药、练器、符箓三科很快就精进到师父教无可教，只有剑术缺乏实战，他一个人瞎比划，对着师祖留下来的书籍埋头苦练，总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若不论八年后的师门会试，他的这点道术已经足够在这个世道谋生，并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众生皆苦，总有祈愿问卜的，还有那招惹邪祟的人家，他只用几个安宅符就解决了。即使遇到妖魔为怪，也多是一些七阶小妖，他的那点微末剑术也足以应对。
　　可生而为人，总是不知足的，他很快就感到了进无可进的空虚。师父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苦恼，他对当下的生活非常满意，在土地庙后面的山坡开了一片田，种了些瓜果蔬菜，又种了些草药，每日辛勤侍弄，忙的不亦乐乎。
　　本以为这种空虚的日子就要这么持续下去，江州却突然发了洪水。
　　六月的时候连着下了十几天的大雨，官府早就派人加固了江堤，可十几年来都没有问题的江堤突然就决堤了，方圆几百里的田地几乎全部被江水淹没。
　　师父用灵术伐了几棵巨树，做成了大船，救了许多江边居住的渔民，将人送到了城北的一处小丘。
　　这处小丘不过五十多米高，却是江城唯一没被淹没的地方，几乎半个城的灾民都逃了过来。
　　江城的地势北高南地，江雪鹤和师父住的土地庙在城南，已经完全被洪水淹了，就连临近村子的几个龙王庙都被淹了。
　　这简直是几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被师父救下的十多个渔民纷纷议论道，怕是有比龙王还要厉害的妖魔作怪。
　　听到妖魔的话题，江雪鹤有些激动，师父却皱起了眉头。
　　“师父，真是有妖魔吗？”江雪鹤问道。
　　“无可解啊。”师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江雪鹤更加不解了，他的能力有限，翻遍了典籍也没有找到一个搜寻妖魔的符箓，看不见摸不着的妖魔他是没有丝毫办法的。
　　以他师徒二人的能力，目前只能协助官府做一些救济之事。他四处搜寻还未被完全冲毁的房屋，找出一些粟米，运回了城北的小丘。
　　那些粟米已经被泡了几天，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师父用一些草药和粟米放在一起煮了，这才变得勉强能入口。
　　大人还好忍着吃下去，一些年龄尚小的孩子受不了那味道，一个个哭闹起来。
　　渔民们随身还带着一些鱼干，危难时刻，却并不吝啬，全拿了出来分给了在场的孩子们。
　　孩子们的父母千恩万谢。
　　“这不是啥稀罕物，我们平日都吃厌了。”他们有些不好意思憨笑着。
　　“各位乡亲父老，请再坚持半月，我已将灾情禀告朝廷，朝廷马上就派人来救济。”江城知府卫大人坐着小舟又一次过来安抚道，这几日他一直四处巡视、救援，把所剩不多的粮食都送给了灾民。
　　卫大人本人不过四十有余，可经过这一场洪灾，看起来倒像是六十岁，他双颊凹陷，一脸青黑，一看就是积劳成疾。
　　“知……知府伯伯……娘说给……给你吃。”一个拿着鱼干的七八岁小童，跌跌撞撞朝他走了过来。
　　“好孩子，伯伯不饿，你吃吧。”卫大人的眼睛突然就湿润了，他抱起了孩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送回了他母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