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未来蜕变》艾特罗拉

6、第 6 章 触碰额头的

　　触碰额头的手，在离开额头时沾满了凝聚的水珠。
　　衣衫已经够薄了，因此被汗水浸湿，将肩胛处的布料染成深色。
　　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这是因为忙碌的人们一直没有停下他们的工作。
　　一个装汽水的塑料筐落在地上，苏晴的手摁住塑料筐的把手，汗水顺着额头到下巴低落在地上，跟筐内冒着冷气的汽水融为一体。
　　同事们今天聊天，都表示这天气热得反常。苏晴甚至在脑海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生态屏障出问题了？”
　　生态屏障如果出问题，那么临滨城人要面临的就是猝不及防的无常天气。在新闻里，课本中，人们能知道外缘地带被焦热席卷成无人区的城市，能知道那是何等的惨状——在那里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证。少数还生活在那样区域的人被空气灼伤更是常事。
　　让一个自幼就生活在屏障里的人想到要突然去面对这样的情况，这着实有点强人所难。
　　苏晴的喉咙滚动了几下，她下意识去回避自己的直觉。努力去把这个最坏的想法抛在脑后。
　　不可能。她告诉自己：“秦风是临滨城的指挥，哪怕出了这种问题，他和他的同事也一定会去解决。这炎热的天气是自然现象。”
　　最近她不再排斥晚上回家，她不怎么担心回家后要受到家人的斥责。金钱帮助她真正成为了这个家中的一份子，最近父母看见她都面带亲切笑容。
　　她终于觉得自己成为了合格的女儿。
　　这样的和父母温馨相处的场景，实在是太少有了。人一旦体会过某种眷恋的感觉，就会希望这种感觉能够持续一辈子。
　　她的愿望真的就只是和家人平安地度过一辈子。
　　晚上回家时，母亲主动跟她打招呼：“冰箱里给你冰了水果，上一天班你也累了。去吃点吧。”
　　“……”苏晴应该开心，因为母亲的温柔对待。
　　但她又想起那个事实。
　　真正活在这个时代的自己已经死了。
　　如果母亲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她知道真相……母亲一定接受不了这种事实。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
　　她心怀些许愧疚，却无力去揭穿这层谎言。这样的纠结心理渐渐开始煎熬她并不称得上坚强的意志。
　　直到晚上七点，气温依旧保持着三十四摄氏度上下的位置。大部分人都尽量避免去想“生态屏障出问题了”这种可能性。人们选择忍耐这暂时的苦楚，选择打开室内冷气或者走到户外靠近人工湖或者树林的地方乘凉。
　　除了气温的改变，城市的景色并无其他异常。道路两旁依旧闪烁着设计精巧的商业招牌，称得上灿烂的灯饰照明点缀着夜幕。
　　就当这是一个一如既往的炎热而热闹的夏天吧。
　　走在街边，饮料店外头的座位几乎都被坐满了，时而舒缓时而奔放的潮流音乐从门店里传来。
　　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大部分人自出生起就被幸运眷顾，他们的乐观是环境塑造的天性。
　　苏晴一家也出了门，爸爸妈妈沿着小区外的路行进，苏晴望着他们的背影，选择了往相反方向走。
　　她所前往的方向是更热闹的商业区，聚集在那里的年轻人更多。氛围也更讨年轻人喜欢。
　　家用无人机正在推广阶段，它能够从很多方面改善人们的生活。最简单的是摄影。许多摄影师都拥有无人机，因为无人机可以拍出人类很难拍出的角度，能够给摄影师的作品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苏晴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她即使要买无人机，想必也会买模拟军用型的无人机。
　　于她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益处……
　　商业区的展台总是一天换一个，比如今天，展台被投影成了蓝色，一旁的货架上摆放着诸多造型不一的小型机械。
　　“……‘俯瞰之眼’您最好的旅游伴侣。”一名男性身着休闲款的西服，给自家公司的产品做着宣传活动。显然，他们售卖的是日用型无人机。面向的是略有资产的幸福家庭。
　　有几个孩子得到了试用资格，他们拿着遥控装置操纵着无人机在半空中翱翔。看见孩子的笑脸，一旁的父母也露出笑颜，在业务员颇具技巧的推荐下，孩子顺利得到了父母给他买的第一架无人机。
　　苏晴只是一直望着货架上的商品，她在大学的时候，无人机刚刚普及的时候一直很想要一件。但迫于拮据的经济，她很快就把这样的想法抛弃了。
　　“摄影用无人机，恩……以用途来说，‘俯瞰之眼’是合格的产品。但是价格有点贵了，用途也很单一。”
　　最开始苏晴听到这句话时，她以为是业务员向她来推销了。但很快，她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秦风。
　　苏晴转身看向一旁靠近展台的男性，对方穿着便衣，即使是便衣，衣服上也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随便之处。男人的左眼被眼罩覆盖，黑夜中，灯光下，他融入了人群之中，就像一名普通的，略显严肃的居民。
　　“你好，苏晴。这是三年后，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秦风主动和苏晴打招呼。后者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形，想用军人的礼仪来对待对方。
　　苏晴望着秦风，与印象中相比，眼前的男人眼角多了一些皱纹目光多了一些锐利——这是这个时代的指挥官，他也知道所发生的一切的事。
　　苏晴没有过问太多东西，秦风也没有问她太多东西。
　　“你有买无人机的打算？要用来做什么？其实你可以向指挥基地递交申请，基地的研发水平要胜过一般的商业公司的。”
　　秦风微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秦指挥。”苏晴知道和秦风说话，要用果断而直白的态度：“我只是随意看看。”
　　“原来如此。这种商业无人机性价比不高。你的预算要用来做更划算的事。与其买这种小玩意，还不如去买车。”
　　“……”
　　苏晴想起之前和林泓见面时谈论的事，显然，那天他们谈论了什么，秦风已经全部知道了。
　　但是比起接着谈论无人机的话题，苏晴更想问对方关于最近气温的事。
　　能见到秦风的机会不多，何况这件事又只有秦风能给她可以信服的答案。
　　但抢在苏晴提出问题前，秦风先开口了。
　　“今天街上人格外多，看来大家都受不了炎热的天气。”
　　“我觉得还可以接受。”苏晴回答：“这个气温在正常范围之内。”
　　如果是秦风先开口，事情就好办了。苏晴没有直接问，而是换上了旁侧敲击的态度。
　　秦风只是用微笑回答她，这个微妙的笑容在苏晴看来是对她说法的默认，他没有否定她的说法，那么说明屏障并没有出问题，那么暂时只需要忍耐一段时间，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这段时间过得不错？”秦风换了个话题：“我查了你的流水。你的工作应该用不到昂贵的香水，应该是送人的，对吗？剩下的都是一些无足痛痒的日常开支。十万足够你安然地度过一段时间。不过目标如果是‘未来行者’的话，那还远远不够。”
　　“是的，秦指挥。香水是我买来送给我母亲的。”苏晴诚实地回答对方：“父亲一直想要一辆能够给脸面增光的好车，但是我不敢奢想。”
　　“我说过，给你申请的预算不止十万。把你剩下的预算直接换成一辆车也是可行的。”
　　“真的吗？”苏晴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语气染上了渴望。
　　夜幕下，她和秦风伫立在人潮之中。并没有人在乎他们在谈论什么，但苏晴明白，在这略显嘈杂的人海里，她的命运是独一无二的，她的境遇是独一无二的。这注定了一些问题她只能选择最孤独的解法。
　　没有人和她相似。
　　“苏晴。”秦风换上了一如既往有些冷酷而苛刻的面孔：“我们现在之所以在这里，只是为了圆一个谎言。”他的语气中染上了惋惜：“你永远没法向你的父母坦白真相，我也不能。我之所以愿意用钱来帮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能想想：除去极端的手段，是否还有更好的方法能改变你的生活。”
　　“我会让你父亲得到一辆‘未来行者’。”秦风似乎有些匆忙地转过身，苏晴知道对方要走了。
　　“但是建立在这种金钱上的感情……真的值得吗？”
　　“……我至今都无法理解，为何一个人能够对自己开枪。为何你觉得杀自己不算杀人……”
　　这个问题对苏晴来说有些残酷了。
　　是的，最开始，她被发现杀掉自己时，她对自己的狡辩理直气壮：我杀的人是我自己，不是其他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犯下的并不是大错……
　　“或许是因为我的死亡对家庭有益。因为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无能的女儿。我的家人说不定会觉得，如果没生下我这个女儿就好了……”
　　苏晴回答，秦风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这样的目光让苏晴胸口发痛，她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在秦风面前掉眼泪。
　　她用一种冷静客观的语气叙述这件事。当初，将子弹送进自己心脏时，面对与自己相同的脸，那张脸上露出惊恐的目光时，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她甚至认为自己在做的是正确的事。
　　是他人都想做的事。
　　她也没想到，在听到秦风问出这个问题时，她会有流泪的冲动。
　　但她不想被同情。
　　“母亲看到一事无成的我，说不定也会想：如果苏晴死掉就好了。起码不用每天在家里看见一个惹人厌的女儿。”
　　她保持着冷静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就好像在告诉对方：不要同情我，也不要安慰我。我并不是在装可怜要博取人的同情。
　　这个回答并不让秦风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苏晴的态度，在听到对方的回答后，他心中冒出代表宽解意味的字句。
　　他愿意说：“你之前没有犯罪，你只是普通，没有人想要你去死。”
　　但他知道苏晴在抗拒他继续去了解她的内心。
　　最后他也只能按照对方期望的那样，保持一如既往冷酷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便像要去处理更紧急的事情一般，转身默默离开了。
　　秦风走了，苏晴的眼泪终于决堤，肆无忌惮地划过她的脸庞，眼泪是冷的，在因炎热而发烫的面颊上，眼泪的温度让人刺痛，让人发抖。
　　她转头望向对方离开的背影。
　　她问自己：
　　“难道我真不期望一丁点安慰吗？”
　　当然是期待的。
　　“难道我真的不想告诉别人我那么做的理由吗？”
　　我当然想说。
　　只是没有人会去问——爸爸妈妈永远不会问自己这些问题。其他人更是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
　　这件事所造成的结果必定只能以悲惨收尾，苏晴预想到了这点：这段时间她依靠金钱和家人建立起的和睦生活，无法永远维持下去。这一切早晚有破溃的一天。
　　就像人为的屏障无法永恒保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