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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涛 台风天,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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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被玻璃上的雨点敲醒的。
凌晨四点,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灰蓝色的天光。她摸过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陆沉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昨晚十一点发的:“睡了吗?阳台的茉莉开了,替你剪了两支插在床头。”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果然看见床头柜的白瓷瓶里立着两枝茉莉,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是他惯常的细心。楼下传来隐约的水声,她披了件他的衬衫下楼,看见陆沉舟站在厨房的晨光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那道浅疤——三年前她急性阑尾炎手术,他守在手术室门口,被慌乱中推来的器械车划的。晨光漫过他的侧脸,把睫毛染成浅金,他正低头煮面,锅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下颌的线条。
“醒了?”他回头时,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台风,给你煮了海鲜面,多吃点暖身子。”
苏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他身上总有种淡淡的雪松味,是她用了五年的洗衣液味道,他说“闻着像你在身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腰侧的皮肤,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烫伤,是去年她生日,他给她烤蛋糕时被烤箱烫的。
“陆沉舟,”她把脸埋得更深,“我们今天去海边好不好?”
他手里的汤勺顿了顿,转过身来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总是带着薄茧,摩挲过她头皮时有点痒,她却忍不住往他掌心蹭了蹭。“台风天去海边?”他挑眉,眼底却藏着笑意,“苏念小朋友,你是想被浪卷走吗?”
“就去看看嘛。”她仰头看他,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她知道他从来拗不过她,就像知道他冰箱里永远有她爱吃的草莓,知道他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知道他每次出差,行李箱里总会多带一双她的拖鞋——“万一你想突然飞过来呢?”
他果然妥协了,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带着刚煮好的面汤香气。“吃完面带你去,穿厚点,海边风大。”
面碗端上桌时,苏念发现碗底藏着两颗荷包蛋,蛋白煎得金黄,蛋黄却是流心的。这是她最爱的吃法,他总说“像你,外面看着厉害,里面软得一塌糊涂”。她舀起一勺面,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同居时,他连煮泡面都会把水烧干,如今却能准确记得她不吃葱姜,爱吃海苔碎撒在汤里。
窗外的风渐渐紧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陆沉舟去车库开车时,苏念站在玄关换鞋,看见鞋柜最上层摆着个褪色的帆布包。那是他们大学时用的情侣包,她的早就磨破了扔了,他却一直留着,里面装着她当年随手画的涂鸦,还有两张去看海的火车票——2018年夏天,他用兼职攒了两个月的钱,带她去了第一次海边。
那时他还在读研,她刚毕业,两个人挤在二十块钱一晚的民宿里,半夜被蚊子咬得睡不着,就跑到沙滩上坐了整夜。潮水漫过脚踝时,他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苏念,等我毕业,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做到了。他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他们搬进了带阳台的公寓,他却总说“还是当年那片海好看”。
车子开出市区时,雨势已经小了。陆沉舟打开车窗,咸湿的海风涌进来,带着海藻的腥气。苏念把胳膊伸到窗外,感受风穿过指缝的力道,像要把整个人都卷进天空里。他忽然伸手把她的胳膊拉回来,掌心裹住她的手腕,指尖有些凉。
“别闹,风大。”他的声音很低,苏念却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知道他怕什么——去年她在海边差点被离岸流卷走,是他跳下去把她托回来的,自己呛了好几口海水,发着烧守了她一夜,嘴里反复念叨“再也不带你来看海了”。
可她就是爱海。爱它平静时的蓝,也爱它汹涌时的烈,像极了陆沉舟。
他们停在观海长廊时,天边正滚过一道惊雷。乌云压得很低,海面翻着灰黑色的浪,层层叠叠地往岸边扑,撞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沫。陆沉舟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把苏念护在怀里往前走,风裹挟着雨丝打在他背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你看那艘船。”苏念指着远处的渔船,它像片叶子在浪里摇晃,却始终没有偏离航向。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握紧了她的手:“那是引航船,再大的浪,它都能找到方向。”
苏念转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踮起脚尖吻他,带着海风的咸味,他愣了一下,随即加深了这个吻。伞骨在风里咯吱作响,他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念念,”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下个月我去英国出差,带你一起去好不好?去看剑桥的桥,去吃你想吃的司康饼。”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昨天整理书房时,无意间看到他抽屉里的体检报告,上面的“肺部结节”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没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只能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好啊,还要去看大本钟。”
他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服传过来,像小时候听的海浪鼓。“傻丫头,大本钟早改名了。”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指尖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等我们回来,就去领证吧。”
苏念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从大学时他说“等我毕业”,到工作后他说“等项目结束”,她总以为时间还很多,却忘了海浪从不会等谁。
“陆沉舟,”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装得轻快,“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是。”他说得坦诚,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又快又急,“怕得要命。”
风突然变了向,巨浪卷着惊雷拍上岸,观海长廊的栏杆发出危险的呻吟。陆沉舟猛地把她往身后拉,自己却被浪头扫到,踉跄着撞在栏杆上。苏念惊叫着去扶他,却看见他的白衬衫后背迅速洇开一片红——是旧伤裂开了,三年前为了救她,他被礁石划破的伤口,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没事的。”他按住她发抖的手,脸色却白得吓人,“我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只有雨刷器单调的摆动声。苏念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忽然开口:“陆沉舟,你的体检报告……”
他的手顿了一下,车子差点跑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轻声说:“良性的,医生说观察就好。”
苏念没再问。她知道他在撒谎,就像知道他每次加班晚归,总会把沾着酒气的外套挂在门外,怕熏到她;知道他把止痛药藏在书房最深处,怕她看见担心。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海面镀上一层碎金。陆沉舟解开安全带,忽然倾身过来,在她耳边说:“念念,其实我骗了你。”
苏念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不是良性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医生说,可能要很久才能好。我不想你跟着我熬,所以……”
“所以你就想推开我?”苏念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陆沉舟,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年你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现在就要把我赶走吗?”
他转过头,眼眶红得厉害。“我怕。”他哽咽着说,“怕化疗掉光头发的样子吓到你,怕你守在病床前熬得憔悴,怕我……留不住你。”
苏念伸手捧住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陆沉舟,”她一字一顿地说,“2018年夏天,在海边你说‘等我毕业’,我等了;后来你说‘等项目结束’,我等了;现在你要我等你好起来,我也等。”
她吻他的伤疤,从腕骨到腰侧,最后停在他的唇上。“但这次,我不只是等,我要陪着你。”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只依偎的海鸟。远处的海面,惊涛尚未平息,却已有归航的船,正劈开浪涛,朝着灯塔的方向缓缓驶来。
陆沉舟忽然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生命里。“念念,”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你。”
苏念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和远处的浪声交织在一起。她知道未来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惊涛时刻,但只要身边是他,再大的浪,她都敢一起闯。
就像海永远等着船,她永远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