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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重逢与试探 归航
望海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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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航
望海镇的风是带着温度的。
苏念踩着码头的青石板路往镇上走时,正午的阳光正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往下漏,在她米色的帆布包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风,混着街边小吃摊炸鱼丸的香气——那是她在印度洋上漂了八个月,午夜梦回时最惦记的味道。
“苏念?”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从旁边的“阿婆鱼丸铺”里钻出来。苏念回头,就看见系着蓝布围裙的陈阿婆正探着身子朝她笑,手里还捏着把漏勺,热油溅起的小火星在她花白的鬓角边跳了跳。
“阿婆,是我。”苏念加快脚步走过去,帆布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红痕,“刚下船,先来您这儿报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阿婆放下漏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刚从滚油里捞出来,“八个月啊,远洋船可比不得近海,是不是瘦了?让阿婆看看……”
苏念被她拉着转了个圈,忍不住笑:“没瘦,船上伙食好,顿顿有海鱼。”
“海鱼哪有阿婆做的香?”陈阿婆嗔了她一眼,转身往锅里舀了满满一碗鱼丸,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白胡椒粉,“快趁热吃,还是你最爱吃的马鲛鱼馅,加了点紫菜碎,鲜得很。”
瓷碗捧在手里暖烘烘的,鱼丸在汤里浮浮沉沉,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苏念的视线。她低头咬了一口,弹牙的鱼肉混着紫菜的鲜在舌尖炸开,眼眶突然有点发潮。
三年前她离开望海镇时,也是在这家铺子吃的鱼丸。那天陈阿婆往她包里塞了足足两斤冷冻鱼丸,说远洋船上的冰箱能存,想家了就拿出来煮一碗。结果船刚出港三天,冷冻层就坏了,她蹲在甲板上看着化掉的鱼丸汤,眼泪掉得比浪花还凶。
“怎么哭了?”陈阿婆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是不是鱼丸太烫了?”
“不是,”苏念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是太好吃了,比我在印度洋钓的金枪鱼还好吃。”
“这丫头,就会哄我。”陈阿婆笑出了眼角的皱纹,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实验室那边我让老头子帮你打扫过了,窗玻璃都擦得锃亮,你去看看还缺啥,跟阿婆说。”
苏念点点头,三两口把剩下的鱼丸汤喝干净,付了钱又跟阿婆说了会话,才背着帆布包往实验室走。
望海镇不大,从码头到东头的礁石滩不过十分钟路程。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她路过镇中心的小广场时,看见几个小孩围着卖冰棍的推车打闹,银铃似的笑声惊飞了落在椰子树上的白鹭。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慢得像被拉了倍速的电影。
实验室建在礁石滩最边缘的一块平地上,是座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小木屋,屋顶装着太阳能板,墙角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苏念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迎面扑来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木头香。她推开门往里走,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跟她打招呼。
屋子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几张实验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烧杯、显微镜和各种玻璃瓶,都是她走前仔细收起来的。里间是休息室,靠墙放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当年养死的仙人掌——不知道陈阿婆的老头子是不是给它浇过水,居然抽出了新的绿芽。
“看来你们过得都不错。”苏念笑着跟仙人掌说了句,放下帆布包开始收拾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这次远洋带回来的标本——装在密封罐里的珊瑚虫、晒干的海藻,还有一管从深海淤泥里提取的微生物样本。正往实验台上摆时,手腕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铁皮柜,柜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苏念皱了皱眉,蹲下身去看。这是个半人高的铁皮柜,是她当年特意定做的,防水防火,专门用来放重要的实验数据和设备。她记得走前明明锁好了,现在柜门却虚掩着一条缝。
“难道是陈阿婆的老头子忘了锁?”她嘀咕着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却让她愣住了。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底层的泡沫箱也被撕开了一个角。苏念的心猛地一沉,伸手往泡沫箱里摸——她放在里面的黑色防水袋不见了。
那里面装着“启明星号”科考船的记录仪碎片。
三年前那场事故后,官方给出的结论是“突发涡流导致船体断裂”,可她总觉得不对劲。她被救援队从海里捞上来时,救生衣的夹层里塞着这块碎片,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不像是自然断裂造成的。这八个月在远洋船上,她没事就对着碎片琢磨,总觉得能从上面找到点线索。
怎么会不见了?
苏念的手指有些发颤,她把铁皮柜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文件夹、笔记本、备用硬盘……翻来翻去,就是没找到那个黑色的防水袋。
难道是被人拿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望海镇的人都知道这是她的实验室,谁会没事跑来翻她的东西?再说这碎片除了她,恐怕没人知道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说不定是她记错了放的位置。于是她开始在屋子里翻找,床底下、书架后、实验台的抽屉里……连天花板的夹层都搬了梯子上去看了看,还是一无所获。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苏念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指尖划过空荡荡的铁皮柜,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辆橙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实验室门口,车身上印着“望海镇应急救援”的字样。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同款橙色救援服的男人。
男人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肩宽腰窄,救援服的拉链拉到顶,衬得脖颈线条格外清晰。他背着个黑色的登山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跟车里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苏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陆沉舟。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三年前“启明星号”出事时,最早赶到现场的救援队就是他带的队。她在医院醒来时,护士说她昏迷时一直抓着一个人的胳膊喊“救队长”,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就是陆沉舟。
她见过他一次,在周明远的追悼会上。他穿着黑色的衬衫,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脸色苍白,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她当时想上去跟他说声谢谢,可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就转身离开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他。
陆沉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实验室的窗户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念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他的眼睛很深,像望海镇外那片没有尽头的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仿佛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
陆沉舟推开车门朝实验室走来,脚步声踩在礁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苏念?”他站在门口,声音比海风还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苏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我,有事吗?”
“台风‘山猫’今晚登陆,”陆沉舟走进来,手里的文件夹在实验台上轻轻敲了敲,“应急管理局通知,所有在警戒区的人员必须在一小时内撤离,你的实验室在红色警戒区里。”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文件和打开的铁皮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把地上的东西往一起拢了拢:“我知道了,我收拾一下马上走。”
陆沉舟没说话,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停顿了两秒才移开:“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苏念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自己可以。”
他似乎没在意她的疏离,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海风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柔和,不像刚才那么冷硬了。
“三年没回来,望海镇变了不少。”他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些。
苏念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码头那边新建了防波堤,”他继续说,目光望着远处的海面,“去年台风把旧堤冲垮了,镇政府花了三个月才修好。还有镇中心的广场,加了个喷泉,晚上好多人去跳舞。”
苏念默默地听着,心里有点诧异。她以为像陆沉舟这样的人,是不会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
“你呢?”他转过头看她,“在印度洋待了八个月,习惯吗?”
“还好,”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是有点想家。”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苏念觉得有点尴尬,赶紧转身去收拾东西,把散落的文件塞进文件夹,又把标本罐放回帆布包。
陆沉舟就站在窗边,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像个沉默的影子。
苏念收拾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的鱼丸汤碗还没洗,就转身往水池走去。她刚拧开水龙头,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陆沉舟正蹲在铁皮柜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在做什么?”苏念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快步走过去。
陆沉舟抬起头,手里的铁丝已经插进了锁孔:“锁坏了,帮你修一下。”
“不用了!”苏念想把他拉起来,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很凉,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有两厘米长,像条白色的小蛇。苏念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漆黑的海水,翻涌的浪花,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拼命挣扎,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肉里,好像掐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怎么了?”陆沉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念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没什么,就是这锁早就坏了,不用修了。”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铁丝收起来站起身:“东西收拾好了吗?台风快来了,我们得赶紧走。”
苏念点点头,把最后一个标本罐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好了。”
陆沉舟帮她把最重的那个实验箱拎起来,大步往外走。苏念背着帆布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个画面是怎么回事?是三年前的记忆吗?
她跟着陆沉舟走到越野车旁,他把实验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苏念说。
“不行,”陆沉舟的语气很坚决,“从这里到镇上要穿过礁石滩,台风来之前海浪会很凶,走路太危险。”
苏念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面,刚才还平静的海水现在已经翻起了白色的浪花,风也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都乱了。她咬了咬唇,还是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陆沉舟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海风的味道。他发动车子,越野车沿着礁石滩的小路往镇上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偶尔摆动的声音。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直在想那个记录仪碎片的事。
到底是谁拿走了?陆沉舟刚才修锁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偷偷瞥了一眼陆沉舟,他正专注地开车,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的疤痕若隐若现。
“你……”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三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念有点失望,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我丢了一样东西,是从‘启明星号’上带回来的……”
“什么东西?”陆沉舟问。
“一个黑色的防水袋,里面装着块碎片。”苏念抬起头看他,“你有没有见过?”
陆沉舟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没见过。”
苏念“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越野车很快就到了镇上,在苏念住的民宿门口停了下来。雨已经下得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谢谢你。”苏念解开安全带,想推开车门。
“等一下。”陆沉舟叫住她,从后座拿过一把黑色的雨伞递给她,“拿着。”
苏念接过雨伞,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又是一阵凉意。她道了声谢,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她跑到民宿门口,回头想跟陆沉舟说声再见,却看见他正看着她,车窗降下一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一片海。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过身推开门跑了进去。
她靠在门后,听着越野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手心里还攥着那把带着凉意的雨伞。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苏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只能看到模糊的雨幕和远处摇曳的路灯。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舟的车并没有开走,而是停在街角的阴影里。他坐在车里,看着苏念房间的窗户亮起灯,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袋,捏在手里。
袋子里的碎片硌着掌心,像块滚烫的烙铁。
三年前,他从海里捞起苏念时,这东西就攥在她手里。他一直替她收着,原本想等她回来还给她,可刚才在实验室看到她焦急的样子,他又犹豫了。
有些真相,是不是永远不让她知道,更好?
陆沉舟看着窗外的雨,轻轻叹了口气,把防水袋放进了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台风“山猫”终于来了,呼啸的风声像野兽的嘶吼,卷着暴雨冲刷着望海镇。苏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凤凰树,心里乱得像团麻。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是周明远的号码,三年了,她一直没舍得删。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陈阿婆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放在民宿前台了,记得去拿。”
苏念愣了一下,回复了句“谢谢”,然后披上外套下楼。
前台的小姑娘递给她一个保温桶,说是刚才一个穿救援服的男人送来的。苏念抱着保温桶回到房间,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海鲜粥,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粥里放了她爱吃的虾仁和瑶柱,香气扑鼻。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得她心里都泛起了热意。
是谁送的?陈阿婆吗?可阿婆年纪大了,这么大的台风应该不会出门。
难道是……陆沉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念的脸就有点发烫。她摇摇头,把这个想法赶走,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台风还在呼啸,可房间里却因为这碗热粥,变得格外温暖。苏念喝着粥,看着窗外摇曳的灯火,突然觉得,这次回到望海镇,或许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管那个记录仪碎片在哪里,不管三年前的事故到底有什么隐情,她都想在这里,慢慢找回来。
而那个送粥的人,此刻正坐在救援队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台风路径图。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刚才给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