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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掉的记忆 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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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故事,从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开始。
街上没什么人的阴天,宋洢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微不可察的风渐渐猛烈起来,心里装着一腔莫名的烦意。
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半年多,她拼命地在此扎根生长,奔波于她最不喜欢的喧闹嘈杂,与错综的人际交往。
她要成为的自己,是什么样呢?她自己都不清楚。
雨一滴两滴多了起来,雨点慢慢变大,街上已经没几个人,宋洢索性在街边一家店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店门口只挡得住一半的雨,宋洢半个身子坐在雨里,数着一片两片三片被打下来的落叶。额前的碎发滴着水,糊住了眼睛,宋洢伸出手随意地拨了一下,头发直接粘在脸上,又拨了好几下才拨开。正打算放下的右手里突然被塞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一个个子高高,穿黑色连帽卫衣男生坐在了长椅的另一边:“姑娘,失恋了也没必要挨雨淋啊,感冒了多不值当。”
宋洢歪过头看他,男生留着不长不短的寸头,眼睛里清澈干净。
“不是,我擦水呢,雨进眼睛里了。。。谢谢你啊。”
听完女孩的解释,他局促地挠挠头:“你刚刚在雨里捂着脸哭得那么伤心,我还以为是怎么了,不好意思啊。”
宋洢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大笑,脸颊一侧一个可爱的梨涡扑闪扑闪。他手里刚和上的雨伞还在滴着水,宋洢敛笑,指着雨伞:“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
寸头男生向她指指前面不远的消防站:“我在那工作,没几步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顺手戴上卫衣上的黑色帽子,作势要走,“伞送你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祝你天天开心!”
他起身跑进雨里,到了消防站门口的屋檐下,转过来看向长椅这边,看她还在那坐着,就和她挥手再见。见雨越下越大,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又她摆手让她赶紧回家。宋洢笑着朝他点点头。
这把黑色雨伞比她平时用的伞大一圈,有点沉,把她遮的严严实实,宋洢轻轻踩着泛起一层层水纹的条纹砖路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看着从伞边落下来的一绺绺细长的水珠——这是一场如此温柔的瓢泼大雨。
周末傍晚,市区医院,连续一周的阴雨天加上没日没夜的加班,作息与饮食混乱的日子摧残着身体,宋洢的感冒加肠胃炎越来越严重,吃药也不怎么管用了,不得不来医院输液。
好在工作都已经按时提交,宋洢终于能好好休息几天。生病没什么力气和食欲,不过有大把的闲暇时间,即便是输液她也乐得自在。打包的白粥食之无味,手机里的综艺倒是有趣得很,宋洢不紧不慢地用仅能灵活运动的一只手操作着一系列的活动。
今晚附近一处工地失火,有几个伤员被送到了这里,后面还跟着两个战斗完灰头土脸消防员,其中一个烧伤了手臂,手臂上的防护服都被烫成了焦黑的颜色。一会儿时间,几个伤员被安顿好,两个消防员也包扎清洗完走了出来。
单身女青年的本性难掩,宋洢扬起头眯着眼,好奇这两个消防英雄究竟长什么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举动在一群躺在凳子上挂水的病人里太过显眼,一个消防小哥朝她扭过头来,刚好与她好奇探究的目光相交。
看清对方长相,熟悉的寸头男孩向她走了过来:“好巧啊,我们又遇见了。”
宋洢放下手里的白粥,匆忙咽下卡在喉咙里还处于惊诧而忘记了的那口粥,想要站起来和他说话。奈何自己本来就虚弱,坐久了腿又有些麻,还没撑着椅子站起来,就被他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他弯下腰对她讲话:“你还是别动了,”扫了眼她放下的打包盒里没吃几口的白粥,她正挂着的满满一瓶水,“是一个人吗?这还要输多久?”
宋洢仰头看着他,吞吞吐吐道:“嗯,一个人。还有……两瓶。”
他看了眼自己黑黢黢的消防服:“我先回站里收拾一下,等下来找你。”便和一起来的消防员朋友离开了。
他又来了,又走了。看着他离开的转角,宋洢若有所思。心里在期待些什么呢?有些事,她还不敢去想,毕竟只是一个见面两次但名字还不知道的陌生人。
大约半个小时,一瓶水快要见底的时候,他回来了——黑白运动夹克,黑色运动裤,白色板鞋和裤脚上还挂着晶莹的水渍,嘴里还喘着气,他是跑着来的。
他站在点滴瓶前,仔细看着点滴瓶迟迟流不完的瓶底,等到一瓶快流完,叫来护士给她换另一瓶。换完一瓶新的后和护士道过谢,才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宋洢看着他这副乐于助人的模样,想到自己和他其实也只是见了两面的陌生人,有些过意不去:“谢谢你,要不我改天请你吃饭吧。”
男生看着她好看但没什么血色的脸,倾身靠她近些。
已经很晚了,医院里很安静,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行啊,你先把身体养好,每次遇见你,都是副不太好的样子。”
声音缓缓落在宋洢耳朵里,像轻盈的羽毛扫过她的每一频心跳。
宋洢别过眼神,躲开他的目光,小声反驳:“其实不是的,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宋洢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转移了这个话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对了,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请你吃饭。”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示意他扫。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加人微信,宋洢有点紧张,但还是尽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小激动。
男生一边打量着她的动作会不会扯到输液管,一边拿出手机扫她递过来的二维码——我是陆凛。
手机显示扫码成功,对方发来“我叫宋洢”。
“宋洢。”陆凛小声默念,被宋洢听到,条件反射看向他。
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宋洢主动开口缓和空气里暧昧的僵硬气氛:“怪不好意思的,老是被你撞见我很狼狈的样子。”
陆凛穿的是件很宽松的卫衣,刚好把包扎了很大一片的胳膊遮挡得很严实,只有手腕处还漏出了几道白纱布,不仔细看看不出受了很重的伤。
宋洢指着他的左臂:“你的手还好吗,我刚刚看伤得挺重的。”
“我没事,就是在火场被着火的架子砸了一下,当时着急救人,就用胳膊撑着,被烫到了。其实还好,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陆凛说着还想活动给她看,谁料动作没收住,力道太大,就扯得痛了起来,想忍住却还是痛得“嘶”了一声。
陆凛皱着五官朝她尴尬一笑,长长密密睫毛的阴影罩在清亮的眸子上。他长得过分好看,尤其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带一点淡淡的粉红。
宋洢还是不太敢直视他的目光,环顾四周,拆了一袋荔枝软糖,递给陆凛一颗:“你这么晚来陪我,不会影响工作吗?”
陆凛朝她摇摇左手,有些得意:“我今天可是光荣负伤,班长给我放了假,让我回家好好休息。”然后将身子转向对着她,“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我最近有点忙,一堆加急的文件、材料要处理,一直在连续加班,熬夜熬的有点多,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宋洢瞥了眼已经凉了的白粥,岔开话题,“我有点饿了,我想吃包子。”
“来的时候看见这条街口有家小笼包还在开着,吃不吃?”
“我能肉的素的都要吗?来的时候不太想吃东西,只买了粥。”宋洢是小孩子口味,白粥着实不好喝,买回来也就硬着头皮喝了三五口。
生病一个人来输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输液中途饿肚子也没那么难熬,反正本来就没什么食欲。可身边多了个关心自己的人的时候,好多事变得难捱了许多。人一旦拥有的被关心的权利,就会变得娇气。
看她的样子是真的饿了,陆凛拿起伞:“等着,我去给你买。”
他又走了,这个背影还真是——帅。宋洢眼巴巴地等着,一心想着热乎的包子,觉得嘴里的嚼着的荔枝软糖没有刚才好吃。
“您点的包子来啦!小心烫。”陆凛拎着两小袋子包子回来,放在宋洢面前,让她先拿一个吃。
看他一口一个的架势,宋洢意识到什么,停下饿虎扑食:“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出完任务他就来包扎伤口,回去收拾完就来陪她挂水,他现在肯定很累吧。
“确实还没来得及吃,这不是正好和你一起吃嘛,”陆凛另一只手给她递过来一杯豆浆,“你的,趁热喝。”他那只受伤的手和她输液的手一样,颤颤巍巍中显露着不愿屈服的顽强。
宋洢没伸手接,直直盯着他不说话,有些晃神。
陆凛把吸管插在豆浆里,“拿着。快喝,等会凉了。”
烫嘴的包子和豆浆下肚,宋洢感觉自己恢复了大半元气。吃饱了以后眼皮打架,不知不觉就靠着医院的椅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宋洢发现自己是靠在陆凛的肩膀上睡了很香的一觉。察觉到身边的姑娘有动静,陆凛向她看了过来,用悄悄话的音量低头在她耳边讲话:“睡醒了吗?”宋洢点点头。
“已经换了第三瓶,还有十多分钟差不多就结束了,输完我送你回家。”
如此近距离的耳语,轻飘飘落在宋洢的耳朵和脸颊,痒痒的,还带着些没来得及散去的温度,这让宋洢清醒过来。
宋洢赶紧把头从陆凛的肩膀上移开,声音还有些哑:“谢谢你,”脸颊悄悄染上红晕,“欠你的谢谢有点多了,我慢慢还吧。”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宋洢朝着陆凛坐正,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陆凛,我能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吗?你的善意我承受的过于多了些。”
陆凛转过身,看见她眼眸闪烁,直视他的目光里溢满了紧张与悸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特别吸引我。那天误以为你在路边哭的时候,我下意识就跑了过去。你坐在那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所以那句祝福是出于我的真心,我希望你天天开心,永远明媚。”
看她脸红得可爱,陆凛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感觉到掌心温热,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跟前小姑娘的:“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这种事,大概就跟某天你突然来了兴致走进彩票店,跟老板说你要一张最便宜的彩票,结果刮开发现,居然是头彩。只是命运总是要遵循守恒定律,既然遇见了好运气,便一定是因为要承受坏运气。
宋洢有常年失眠的毛病,失眠状况严重的时候身体状况会随之变差,一年会因为各种突发性疾病高烧不退,到医院挂水,恰好有那么一次被陆凛遇到。医生说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它的极限,而宋洢恰恰是那个极限值低于常人的人。直到遇见陆凛,陆凛是上天赐给她的解药。
陆凛总是满不在乎地说:“咱这不是病,小问题,不怕不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陆凛就会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凑在宋洢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啰里吧嗦,能从他五岁讲到二十五岁。
宋洢学着他的姿势凑到耳边对陆凛说:“你这是人工噪音。”
“我这是人工白噪音。”陆凛揉揉宋洢的头发,“陆氏独门催眠大法。”
“什么呀,你是江湖骗子吧。”
“那不是的,我是你的小天使,我有翅膀,不信你摸摸。”陆凛耸耸肩膀,“真的,你摸一下。”
宋洢的呼吸被他起伏的胸口挡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感觉脸颊热得发烫。伸出手探到陆凛的背后,她摸到陆凛宽实的后背,也摸到了他肩膀下面的肩胛骨,硬邦邦的。
“都说了你是骗子。”宋洢觉得自己挺傻的,连这种鬼话都能信。
“不是,你没找到,你再找一下。”陆凛趁着宋洢“找翅膀”的姿势,将怀里的女孩往怀里抱的更紧了一点。
宋洢闭着眼睛听他胡说八道,也不知道究竟是半夜,还是凌晨,反正听着陆凛的呼吸声,心口堵塞的不适感会疏解很多,慢慢地就有了困意。
陆凛工作性质特殊,不能常常陪在宋洢身边,宋洢也从来都不多说些什么,她知道,陆凛是盖世英雄,他要做伟大的事。
她继续她日复一日的打工人生活,立志要做一个普通而快乐的打工人。而陆凛一休假,就会陪在她身边,督促宋洢早睡早起,拉着她按时吃饭,时不时给她手里塞一杯晾好的温开水。
陆凛融入到宋洢从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里,陪着她把不好的生活习惯一点一点改掉,让她学会好好爱惜自己。如果她总是记不住,那就他来做这些。
宋洢喜欢到没什么人的大街小巷散步,陆凛就拉着她的手,调整和她一致的步调,慢慢走。有陆凛在身边的两年时间过得飞快,他一步,她一步,余生,他们都认定了彼此。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就这么一步两步,一日复一日,一辈子就过去了挺好。
镜子里的女孩身穿洁白的婚纱,所有的灯光都打在她的身上,光影璀璨,周遭绚烂而浮华。
宋洢不怎么会穿高跟鞋,碍事的裙摆好不容易整理好,于是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这副生涩又可爱的样子,像极了初次降临凡间的精灵,如此美好的她,是为他而来。
“干嘛傻傻站着不动,你过来扶我一下啊。”责怪的语调中带着娇气。
陆凛走近,揽过宋洢的肩膀,望着镜子里的两人出神:“你今天真好看。”
陆凛个子高挑,黑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合身又挺括。即便宋洢是穿着高跟鞋,他看着还是比宋洢高了不少,宋洢心里默默哀叹上天不公,把自己生的矮他这么多。
俏丽的一张脸昂着脖子看他:“那你为什么盯着镜子看不看我。”
陆凛转身,双手捧起身边姑娘的脸,问的分外认真:“感觉哪个都不太真实,是不是这里灯太多了啊,怎么这么好看。”伸手捏捏宋洢的脸颊。
宋洢推开他捣乱的手:“别捏我,我再去试一件,乖乖等着。”
“Yes,sir.”陆凛心里的满园桃花都绽放在眼底,他的眼睛一直都这么明亮好看。
试衣间里,宋洢正准备换上下一件婚纱,门外突然传来陆凛的声音,宋洢把门开了个缝:“怎么了?”
“洢洢,队里的电话叫我马上回去,我现在得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家小心点,等我回家。”
“好,我等你回家。”另一件婚纱还没穿好,他就又提前走了,要赶回队里执行任务。就算是习以为常,总归是有些难过,不过还是要微笑着和他再见,等他回来,再笑着谈起今天的琐事。
陆凛一把将宋洢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对不起,洢洢。”
已经是深秋了,陆凛身上穿着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夹克,踏着散落在人行道的枯叶,留给宋洢一个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