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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惊局 魂图现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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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雨惊局
云来客栈后厨,一炉炭火尚未熄尽,火光映着檐角的雨滴,忽明忽暗。
“咯吱”一声,后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走进来,衣袖带雨,唇角噙笑。
“你这回,真闯祸了。”他语声低沉,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兴味。
沈玉衡坐在炉边,正烘着那柄软剑“幽篁”,看也不看那人:“你什么时候从‘归雁楼’转到这小镇来的?”
“从你踏进镇南驿的时候。”来人盘腿坐下,抖了抖斗篷,“你的身法再怎么隐,也掩不住‘步虚图’第三式的破绽。”
谢云鹤倚着门框看着两人,道:“这位……又是哪路神仙?”
“‘青藤居士’,江湖上号称‘不问刀剑,只解旧局’。”沈玉衡淡道,“昔年云隐司解局四子之一。”
青藤居士摆摆手:“老得快忘了名字。如今只做些烧图、拆棋、解旧案的营生。”
他看了看炉火中的剑鞘,语气一转:“那人死得太快了。三息咬舌,说明他不是真信百刃门的‘断意诀’,却也受过‘回魂汤’控制。”
沈玉衡眉微蹙:“意思是,他的魂根被取过?”
“取一魄、断三思,七日内听命不悖。如今江湖上,敢用此毒的,除了‘金骷堂’,你说还有谁?”
谢云鹤听得有些不耐:“我还是喜欢你上一次说‘那是假的’,干净明白。”
青藤居士懒懒一笑:“谢公子你想呀,若天下事都能一句话解释清楚,那你们太学早就天下无敌了。”
沈玉衡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平陵图志》,递与他。
“你是解局的人,就该看看这局有多旧。”
青藤翻开几页,脸色微变:“这是……‘静水篇’。”
“你认得?”谢云鹤追问。
“认得。”青藤眼神陡深,“这是‘百刃门’失传三十年的心法残卷,藏于平陵旧陵地宫。只有门主级人物可书录——也就是说,送这本书出来的人,不是寻常残党。”
他顿了顿,低声一句:
“是旧主之一。”
外头风雨更急,檐角那只旧铜铃响了一声,青藤忽然抬头道:“你们今晚若不离开冷镇,三刻之内,必有人来灭口。”
谢云鹤拔剑:“来了几个人?”
青藤轻笑:“不是几个人,是一座门。”
沈玉衡目光沉静,缓缓起身。
“那我们也该请这位‘座上宾’,来下一局旧棋了。”
院中雨势已歇,天色微明,檐下积水映出淡淡天光,似有新局欲开。
谢云鹤拎剑走在前头,半眯着眼:“这镇真是越待越不对劲了,连雾气都带腥。”
青藤居士在一旁点头:“西街酒肆凌晨前曾亮灯三次,老鸨开了黑门,说明已经有人在联络地头蛇。”
沈玉衡神色未动,只道:“来人不急杀我们。”
“为何?”
“因为她……还想问我一句话。”
三人走出客栈不过十丈远,便听前方巷口传来一声叹息,细如三春柳风。
“十年不见,沈师兄,还是这般倨傲。”
一袭绛红衣袍立于青石巷口,罗袖下垂,沾着几点雨痕。女子容貌未改,鬓边却多了一缕白发,腰间佩剑半隐半现,鞘上刻着“枯藤”二字。
谢云鹤眉梢一挑:“这位姐姐是谁?”
沈玉衡却立住了脚,声音极轻:“……颜芷书。”
谢云鹤一顿,转头看他:“你说谁?‘百刃门’第二任传人?”
“昔年同门,”沈玉衡喃喃道,“我入门五年,她做我剑师三载——”
“后来师门覆灭,唯她一人失踪。”
颜芷书走近几步,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石缝之中,正是“百刃十三步”的轻身之法,昔日她教沈玉衡步法时,曾笑称“女子步伐要轻,不然入夜易惊鸟”。
如今这轻步,却踏得极冷。
“我本想杀你。”她语气平稳,“可惜见你眼下这副模样,不值。”
“你师兄我怎不值了?”沈玉衡轻笑,却目光凝然,“十年前你失踪,我为你搜遍‘落霞林’,以为你早已身死道消。”
颜芷书冷冷道:“你搜得多认真?你若真想找,怎会不知道——我藏在‘云隐司’地牢三年。”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青藤居士皱眉:“你是说……云隐司那场‘秋问审’,你也……”
“是。”她轻声,“那场秋审,他们问我一个问题:‘沈玉衡是你什么人?’”
她望着沈玉衡,缓缓道:
“我沉默了七日。他们说我不肯说,就说明你值一死。”
“可你活下来了。”沈玉衡低声。
“是。他们后来信了我不认你,放我出狱。”
谢云鹤沉声问道:“那你今日来,是认,还是不认?”
颜芷书忽然一笑,笑意里透着风霜。
“我是来告诉你——‘百刃门’回来了。”
她扬手,丢下一张黑纸金字的请帖,正中两个字:
“问剑。”
请帖在地上轻轻翻动,金字“问剑”被雨水晕开半寸,仿佛旧梦未醒。
谢云鹤微弯腰拾起,嘴角扯出一丝玩味:“江湖请帖,用‘问剑’为题,倒也体面。只是这张纸——是‘流金阁’的制法。”
青藤居士脸色一变:“流金阁只给江湖七门三司印帖用纸,背后主事是谁……你懂的。”
沈玉衡却未看请帖,只盯着颜芷书:“你既入局,知我不会避剑,为何还来见我?”
颜芷书目光微动,良久才道:
“因为这局……你必须来。”
“百刃门的残部,早就不是旧日义士之流。”她语气低缓,如旧时授课时的轻声讲经,“如今他们拜在‘金骷堂’名下,以养尸、咒术、夺魄之法为常。外称江湖孤魂,实为朝堂暗卫败军所编。”
沈玉衡声音冷下去:“你既知其非,何以为伍?”
颜芷书垂眸不语,指尖却不动声色地在袖口划了一下——
谢云鹤目光一凛,看出她以拇指书了三个字:
“七日局。”
她在暗示:七日之后,百刃门将有更大行动。
沈玉衡心中一震,却不动声色,只叹道:“若你是她,就不该留下这张请帖。”
颜芷书仰头望天,雨已停,乌云却尚未散去。
“人总得有法活着。”她喃喃一句,“我已为百刃门‘斩道三试’之首,若不杀你,便会被反噬。”
“可若真杀了你……”她停顿一瞬,“这一局,就真没希望了。”
她说完,衣袂一拂,纵身跃上檐头,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小巷深处。
谢云鹤看着她背影,轻声道:“真是个疯女人。”
沈玉衡却未语,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掌中“问剑”帖,忽然冷笑:“疯的,是这江湖。”
青藤居士点燃火折子,将剩余图志残页一页页晾干,语声低沉:“七日之后,是‘清和节’。若我没记错,那天夜里,整个冷镇都会去山神庙点灯许愿。”
“也是布局、调人、杀人的最好日子。”
“你说,这七日,是谁的棋?”
第三章·第一夜 风入夜窗听剑鸣
巳时已过,雨霁云残。
冷镇街巷蒸起一缕缕水汽,氤氲间,一切如旧时未醒。唯独云来客栈后院,灯未熄,棋盘未收。
青藤居士半卧廊下,嘴角叼着半截枯枝,望着天边残月:“‘七日局’首夜,不该是动手的时辰。”
“对。”沈玉衡淡淡道,“今日动的,不该是刀剑,是人心。”
他低头在书案上摊开冷镇地形图,指尖一点:“此为镇南‘来远桥’,桥下暗渠直通官驿粮仓,若有人走水道运兵,那里最易被忽略。”
青藤接过一旁纸笔,补上一句:“镇北‘萧家井’旁有枯祠,实为旧日供奉‘地藏神’的石庙,早年云隐司藏过一批械库在那里——我派人去查,果然井口已被翻新。”
谢云鹤在旁,支着下巴翻看《平陵图志》残页,忽然挑眉:“图志第四页写‘暮春水涨,城西望山神光’——你们猜,这是不是暗示山神庙会藏人?”
沈玉衡轻笑:“你也开始会看典了?”
谢云鹤不屑一哼:“你谢公子虽玩世,但不是废人。再说——‘谢公子你想呀’,你都教我多少回了?”
青藤笑出声,转瞬又敛:“但你们忘了一事。”
“七日局,不止我们在查——”他顿了顿,“也有人在查我们。”
沈玉衡不语,只将一块“乌犀墨”小心收起,放入袖中。
他语气温和,却一句接一句:
“我今晚先走一趟镇东‘鸢尾渡’。那里的渡口改过三次,最近一回,是为官道重修。”
“但从未通告百姓。”
谢云鹤起身:“你去探我便守。今晚我来守云来客栈——我与店家打过照面,他娘家本是云隐司旧部,信得过。”
“那我就守山神庙。”青藤淡道,“顺便查查‘斩风会’那批人,是否还潜伏镇中。”
沈玉衡点头:“三更前,各归本位。四更后,不点灯,不传信,不交谈——只等她再来。”
谢云鹤一挑眉:“她?”
沈玉衡望向窗外,晨风拂动门帘,檐下旧铜铃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颜芷书。”他说。
“她若真是暗线,就会在今晚之前——送来第二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