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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雨旧镇 七日设局, ...

  •   旧历三月,杏花微冷,江南烟雨连绵。子时将尽,镇南的云来客栈里,风灯晃了又灭,白纸糊窗呼呼作响。
      沈玉衡披着一身油布蓑衣坐在角落,面前是一壶已凉透的花雕。他取下腰间玉簪拨弄手中算盘,珠声脆响,有若雨打蕉叶。他神色清冷,恍似山中老僧,一呼一吸间皆透着几分《道德经》中“无为而治”的悠远。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月白锦衣的青年撑着油纸伞走进来。檐水斜斜落在他肩头,他却不躲。眉目清俊,气度天成,步伐从容得如庙堂祭天,连那一身湿意都带着些风雅。
      他左耳垂一枚白玉耳坠,质地温润,色如霜雪,隐有“君子佩玉,以修其身”的意味。
      沈玉衡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谢公子,你来晚了七刻。”
      “又骗我,坏男人。”谢云鹤落座,声音里带着清越懒意,如江南三月水波不兴的湖面。
      “谢公子你想呀,”沈玉衡微抬眼睫,“若你早来七刻,正值雨打西窗,煮雪烹茶,正合《菜根谭》中那句‘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
      “那现在呢?”谢云鹤挑眉,取出丝帕抹干玉佩上的水珠。
      “现在……”沈玉衡眸光一敛,手指一拨算盘,“便只能饮这壶苦中带涩的老龙井了,正合‘浮生若茶,苦尽方香’。”
      外头雨更紧,满镇如罩一层丝绢屏风。客栈的老梨木窗花浮出一道道因岁月打磨而生的细痕,仿佛旧事犹存,欲说还休。
      案几上,一封用朱砂封口的黑信悄然躺着,泛着微光,正是六年前那桩“寒山旧案”的余波。
      “这封信,是从太学藏书阁带出来的?”谢云鹤声音忽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你竟真入了‘泠州书隐’的禁阁?”
      沈玉衡不语,只望向窗外。
      雨落檐下,响如鸣琴。正是“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的时刻。
      夜渐深,酉山之气沉沉压顶,云来客栈外的竹林沙沙作响,如有人潜行其中。
      谢云鹤端起茶盏,轻嗅一口:“你带我来此,想要探的,不是寒山旧案,而是你自己那桩旧梦吧。”
      沈玉衡没回应,倒是拿起那封信,从衣袖内又取出一枚半月形铜钥,细如蝉翼,上有“申”字篆刻。
      “今夜子时三刻,镇北旧驿站地窖开启半个时辰。”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吗,旧案发生的那夜,也是三月初十,雨未歇。”
      谢云鹤笑容略敛:“你还记得太清。”
      “我忘不了。”沈玉衡语气轻淡。
      两人未再多言,各自披上夜行衣,一黑一白,如《易》中乾坤二象,彼此映照。
      镇北废驿地处城郊,因战乱已封二十年。青砖斑驳,老槐盘根错节,石阶之下,藏着一条只有太学档案记载的暗道。
      夜色沉沉,唯月光如水。两人一前一后潜入地道。谢云鹤忽然停下脚步,摸了摸洞壁:“此地以五行布局,左金右木,地火相冲——是当年沈家祖传风水术。”
      沈玉衡没否认,只低声一句:“我祖父当年本是国子监祭酒,精通风水星象。此局是他为镇守那件东西所设。”
      谢云鹤嗤笑:“‘太上忘情,唯道是从’?你沈家也不见得比旁人高明几分。”
      沈玉衡转头看他一眼,忽问:“你当年为何放我走?”
      谢云鹤止步:“你又为何回来?”
      两人短暂沉默。
      地道尽头,一扇青铜门突兀矗立。门上铭刻篆书十六字:“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藏锋养晦,百忍成龙。”
      沈玉衡取出铜钥,插入锁心,咔哒一声,铜门缓缓开启。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摆着一具沉香木匣,匣盖贴有朱砂封条,印章模糊,唯“云隐司”三字尚清晰可辨。
      谢云鹤望着那箱,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动了它,就真回不去了。”
      沈玉衡抬眼望他,眼神平静:“有些真相,就算身死,也要照见。”
      四周忽地风声凛冽,如有人从石缝中低语。地室角落,一串挂着的风铃竟自己轻响三声。
      谢云鹤猛然握紧了剑柄,嘴角仍带着笑意:“我早说过,你沈玉衡是个疯子。”
      沈玉衡却笑:“疯子走得远。”
      他伸手揭开封条,沉香扑面而来。
      青铜匣内,一本册子静静躺着,纸黄如枯叶,封面是四个字——《平陵图志》
      他轻声念出那四字,而石室的四壁,也随之一震。
      正是:
      天下之大,心中有图。世间之远,不过执念。
      “故陵藏锋,一图封魂。”
      “魂”字末尾,纸页下竟渗出一丝朱红,仿若鲜血未干。
      谢云鹤蹙眉,低声道:“这是活页——上封有人用‘血引之术’。只有图志持有者命血引动,才得窥其中真义。”
      沈玉衡不语,指尖一划,鲜血滴落。
      册页轻震,几页翻开,一张山河旧图从夹层滑出,红墨标注出一个地名:
      “断魂谷”
      谢云鹤神色顿凝:“是‘百刃门’的旧址。”
      “百刃门,早年为‘云隐司’死士所创,奉行杀人以名、藏身于世。”沈玉衡语声低缓,“江湖传言他们在十六年前奉命刺杀当朝左都御史未遂,自此被满门抄斩。”
      “可惜……是假的。”谢云鹤手背的青筋微微绷起,“我父亲在案发前一天忽接‘钧天司’密信,令他撤走江东巡察兵力——你说巧不巧?”
      沈玉衡合上图志:“看来有人不想让‘百刃门’死干净。”
      话音未落,石室外忽传轻响,风铃一声脆响,有细微的足音踩在湿土上,如狸猫般轻灵。
      两人瞬间对视,一语不发,各自抽剑。
      谢云鹤佩剑为“寒渊”,薄若蝉翼;沈玉衡所持为一柄未开锋的软鞘剑,鞘身绣满“螭龙吞尾”之纹,是昔日沈家密传之器——“幽篁”。
      “啪。”
      一颗黑色珠丸弹入石室,下一息白雾升腾。
      “‘斩风会’的催眠香。”沈玉衡低骂一声,“这帮旧江湖余孽竟敢追到此处。”
      “你先走,我断后。”谢云鹤已掠至门边,衣袍猎猎。
      “谢公子你想呀——你断什么后?你走得比谁都快。”
      沈玉衡一掌拍在他背上,借力将他推出门外,自己反手关上青铜门,转身挥袖,朝雾中一掌劈去。
      轰然一声,石屑崩飞,暗影自雾中暴起,现出一道灰袍人影,胸口绣着残破的图腾,形似三柄交叠的短刃。
      正是传说中“百刃门”的最后残徒。
      灰袍人未语,出手却狠辣无匹,短刃连环,封喉锁心,三式皆指向死处。
      沈玉衡衣袍翻飞,步伐轻灵如鹤,脚下踏的正是他祖传的“步虚图”:八步三转,借阴阳之理而避锋芒。
      他忽然冷笑:“三刃连击、步伐急促,毫无门中旧法规制……你是伪徒。”
      灰袍人一愣,失神刹那,被沈玉衡反擒肩骨,软剑绕颈,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灰袍人却咬舌自尽,血从唇角溢出,一笑不语。
      门外脚步奔来,谢云鹤撞门而入,脸色苍白:“我去搬救兵,你就给我留下个死人?”
      沈玉衡望着倒地尸体,半晌不语,只低声道:“这场棋,不只是云隐司和太学旧案。江湖已经动了——”
      “而我们,只是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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