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传身教》泉泉玉雨

5、哭吧

　　“不合适”
　　人群散去后，方不语沉着脸，看着厨房里以及家门口一片狼藉，冷冷的说到。
　　“我看着一表人才，合适的很”
　　方勇脸上的讨好的笑意还有半分，对于金龟婿很是满意。
　　方不语还是坚持不愿意结婚，自己还小，更何况她也没想过结婚，就她家这情况。
　　如是高攀结婚了，那结婚证就如卖身契。
　　她宁愿自己苦一点，也不想在别人家里委曲求全的活着。
　　方勇看着沉默的方不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染上了一层无赖。
　　“怎么就不合适，有房有车有钱”
　　“以后出门就有私家车坐，出去吃饭不用看价格”
　　“你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
　　方不语攥着手心，看着方勇黝黑的皮肤，那是夏天在工地搬砖时晒的，过了一个冬，已经化为岁月留在了脸上。
　　如果能让他们少操点心，夏天不用再去工地干活，每天也不用起早贪黑挣钱。
　　想到这里方不语的心有了动摇。
　　方勇恨铁不成钢的黑着脸看着在一旁滞气的女儿，这大家都拍手叫好的喜事，她怎么就是不同意。
　　两人都不吭声，就在家门口痴痴站着，看谁熬得过谁。
　　“他干什么的，多少岁，人多大，人品怎样，一样都不知，就说他人好，适合嫁”
　　半晌后方不语开口，她试图与江勇沟通，希望他明白她的担忧处境。
　　江勇也软了软口气，对着女儿轻言细语
　　“往后相处你要学会自己看”
　　方不语明白，方勇这样说也是为了日后不担责任的说辞，你必须按照我的意愿进行，但一旦有问题，也是自己看人不准。
　　“他都四十多岁了，还有个女儿”
　　方不语的语气有些改变，这是她为数不多与方勇唱反调。
　　“有什么不可……”
　　方勇看着年轻容颜，想想青春刚开始的女儿和差了十几岁的人一起生活，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不语看出方勇眼里的迟疑，他知道她嫁过去会面临的一地鸡毛，可是依旧选择把她向外推，为了换取生活的佣金。
　　“啪~”
　　脸颊火辣辣的真实感，让方不语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看戏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看到这一幕，一传十，十传百。
　　左领右舍的又纷纷探出了头，带着好奇的眼光，刚才开心的发包子，这会儿又吵起来，真是赚足了大伙儿的目光。
　　他就是这样
　　方不语再次抬起了头盯着那双眼睛，他总是这样用暴力制服，总爱说棍棒底下出孝子。
　　看着他高高的扬起的巴掌，方不语反射性的抬起手臂做出防御的动作。
　　她还是会害怕巴掌的落下，但是说出了心里所压抑的。
　　她等待着疼痛的到来，像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她的救赎，比疼痛先来一步。
　　“叔叔，相亲这事要慢慢商量”
　　江言被众人推出来做和事佬，说他是警察应该服务群众，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轻轻拍了拍方不语的肩膀，以示安慰，害怕又动手，只好插足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叔，我和不语聊聊看”
　　方勇见有人来大概率是站在他这方帮他说服方不语的，心里渐渐平息了下来。
　　见方勇的怒气消了不少，江言推着方不语慢慢离开。
　　“那么多人看着，你得给他点面子”
　　“总归是爸爸的宝贝女儿，他舍不得你受委屈的”
　　“实在不喜欢，好好说，我们不嫁”
　　江言看着眼前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谢谢你”
　　从小到大这样的丑事已经数都数清，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面对眼前的人，她羞愧的抬不起头来，只想立刻逃离。
　　不等江言再开口，逃窜般的关上门。
　　看着那头快要低到地板的女孩儿，江言默默懊悔，这个情况下，他就不应该搞中立。
　　既然方不语都说了不喜欢，他就该为她发声，一个破二婚家里有点钱，有什么好稀罕的。
　　不时吃瓜散去的胡三，又扭头冲回走，穿着厚重的棉衣，带着黑色耳罩，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向方勇招手。
　　“到我屋里喝一杯，庆祝庆祝”
　　慢慢走近后，抚在方勇耳边怕别人听到似的轻声道
　　“搞了一点野味”
　　一听到有野味吃，方勇顿时眼里发着光，并且还有人替他去劝女儿，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
　　从房间里拿出了他珍藏多年入口醇香的好酒出了门。
　　夜晚寒气袭来，江勇喝的满脸通红，他开心啊。
　　他女儿就要嫁人了，还是嫁有钱人，他们家就要发达了。
　　就是他那傻子女儿不愿意，想到这里心里更加气愤，连喝了几杯。
　　胡三看着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江勇，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桌子底部藏着的容器已经倒满了二分之一。
　　“勇哥，这杯还是敬你”
　　“恭喜你们找到这门好亲事”
　　胡三倾身给江勇的酒杯满上，面上笑的春分得意
　　“以后罩着兄弟我”
　　清脆的声音，听在江勇耳中甚是舒畅
　　“张薛这人老实，看着他长大的”
　　“你就放心”
　　方勇心里对张薛横看竖看也是百般满意，如果是他俩成了，往后他们家土豆生意也是有了稳定大客户。
　　有这条交情在，往后有什么小本生意也能给他一条路。
　　方勇坚信自己没发财是因为命里的贵人还没到，直到张薛的出现
　　对于这门亲事他是越来越满意了。
　　胡三扶着已经烂醉的方勇回家，一路上吹嘘着他未来女婿。
　　黑夜里传来一阵紧促的敲门声，夹杂着些许不入耳的口头禅。
　　方不语知道是他回来了，躺在床上像是失聪了一样，很她多希望自己听不见。
　　可是黑夜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门外的人见没有动静，敲门声越发暴力，不过两秒便成了脚踹门。
　　方不语听着隔壁床传来翻身，依旧没有起身，大概是反应了十几秒，听清了门外的声音后才不清醒的下床穿鞋。
　　“吱……”
　　刺耳的声音是用来烤火的铁架与地板的摩擦声，估摸着外面的人听着房里的动静，敲门声也停了下来。
　　房门打开，家里的一切全都映入眼底，侧排摆放的两张小床，上面得人儿已经一动不动。
　　大概是进入了梦乡
　　张素华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看见熟悉的两人，在黑夜里斜了一眼。
　　知道胡三来找他喝酒就准没好事，又想乘着方勇喝醉，占些小便宜。
　　表面却只能道谢，扶着醉醺醺得男人躺在床上。
　　一切回归于平静
　　方不语捂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喘一声，她比谁都希望方勇这一夜一觉睡到天亮酒劲儿过去。
　　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持续多久，只要一直不解决，方勇喝醉了酒就会借此时向她发泄，小时候是成绩，长大了是结婚，只要不如他的意愿，就会挨巴掌。
　　即使夜已深，还是无法入眠，黑暗会将人的情绪放大。
　　她就这样看着黑夜，任凭眼里的泪水顺着耳边留向脖颈。
　　这二十年来，街头小巷谁看见她不说一句听话懂事，她总是小心翼翼，连哭也是。
　　天知道她多想放声大哭。
　　于此同时，不眠的还有他人。
　　“哥们儿，你享清福，留咱几个在所里加班，良心不痛吗”
　　“累瘫痪了，勿扰”
　　“你妹那边工作怎么样”
　　“没空，忙着出警”
　　“千流大桥又出警情了”
　　提到千流大桥就一阵后怕，跳河，车祸事件的高发地。
　　选择跳河自杀，是江言觉得最折磨的方式，从百米高的桥上飞速下降，失重落地后，河水从鼻腔，口腔，在清醒的状态下一点一点被窒息而死。
　　“嗯……”
　　嘟嘟……江言挂掉电话的瞬间，承重的呼吸心也想是被水淹过一样
　　方不语
　　她会不会想不开
　　他觉得自己被这件事闹的魔怔了，睡前都产生了幻觉，老觉得她在自己耳边痛哭。
　　烦人的家伙，和小时候一样。
　　耳边的哭泣声断断续续，江言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心里也憋着一股无名火。
　　好端端的小姑娘，介绍四十多岁带孩子的离异人士，这媒婆眼睛长头上了，白瞎。
　　千流大桥
　　五彩的灯光，穿流不息的车辆
　　人行道上开往的行人，不听话的钓鱼佬
　　一连串的画面在江言脑子里乱窜，穿着黑色棉服的熟悉身影，向人行道栅栏越来越近。
　　“呼！”
　　原本要进入梦乡的江言，被吓的一身冷汗，瞬间清醒了过来。
　　随意的裹着长款外套出了门，不去河边督查一圈，估计这晚别想睡踏实。
　　走出院子，前面便是一座桥，方不语住在桥这头。
　　心里默默：自己吓自己
　　“呜……呜呜”
　　如隐若现的声音从桥底传出，村里就是这样，野猫没处去只能在桥洞下避寒。
　　江言没有开手电，只是用手机屏幕的亮度前行，他怕灯太亮，晃着小猫的眼睛。
　　“喵喵～”
　　显然小猫还没有发现有人在靠近
　　江言锁定了声源，就在这块大石头后面，抽泣声越来越明显，这猫叫和人的身声有些过于相似。
　　小心翼翼的绕过大石头，微弱的灯光打在石壁上。
　　“喵……”
　　江言话语未落，眼底尽真出现一只哭的双眼通红的小猫。
　　平时柔顺的发丝胡乱的别在耳后，小脸上布满泪水。
　　真是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猫，江言慢慢蹲下捂着小猫冻的通红的双手，直到回暖，才松开。
　　小猫哭的意犹未尽，像白天一样羞愧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只好拉开大衣拉链，将小猫通通包裹起来，这样又能让她暖和起来，还能看不见他。
　　方不语猝不及防的跌入了这宽厚的怀抱里，她被他紧紧的抱在怀中。
　　黑暗中踏实的拥抱，是她永远不敢奢求的。
　　“哭吧”
　　原来被羞愧冲昏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的不再清醒，心里的委屈不由自主的奋勇而出。
　　这是自己第一次被正式情绪，第一次不用害怕哭会招来打骂，第一次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