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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北山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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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沅蹊败了秦时遂,一直跟在秦沅蹊身边的江鸣自然成了皇兵统领,他率领着一众士兵,当面迎上了秦沅蹊。他跳下马来,朝着秦沅蹊请示:“殿下,国师吩咐我过来寻你,说可能会有要事。”
事实确实是这样,秦沅蹊身上用来保暖的披风已经在焦急和颠簸中遗失了,现在不知道飘落在哪个角落里。他浑身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剧烈动作后没有来得及打理的样子。秦沅蹊扫视了一圈士兵,一边挥手理了理脖颈间的衣领,一边道:“江鸣,你先带一部分人去城中挨家挨户搜查,如若某户人家有户籍对不上的女人,就将她带回来,将其一整户人家都扣押下来。”
他抬眸扫了一眼,又瞥见了另一个下属,道:“黄麟。”
黄麟出列请示。
“将我书阁中挂着的所有画像都拿出来,让手下的人拿着画像去城中搜人,留一幅画像让画师临摹,继续分派,到城中寻人,从外花楼那里开始调查。”
黄麟领命。
“城中目前有多少士兵。”秦沅蹊继续问道。
江鸣自觉答道:“现在在宫城中养着的,有九万。”
“不够。”秦沅蹊握紧了拳头。
“不够。”他又重复了一遍。
江鸣觉得秦沅蹊的状态有些奇怪,不由得担心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将城外的士兵全部调进城,明天天亮之前,搜查完整座城。”
听到秦沅蹊的要求,江鸣心中“咯噔”了一下,虽说城外的士兵还有十来万,但是一整个京城的人家如此之多,一晚上怎么可能来得及。况且他们并不属于官兵,贸然搜查平民百姓,必然会有人不满,甚至阻拦,速度根本来不及。
他扬起头来,刚好与秦沅蹊对上了眼神,秦沅蹊似乎直接看穿了他的想法,阴森森开口道:“若有人问,则回以皇命。倘若继续阻拦,那便杀了。明天之前,我要你们搜完全城。”
他知道那帮人用起刑来有多丧心病狂,秦遇不能同他一样。
江鸣目光匆匆扫过秦沅蹊气得发抖的手,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得领命。
待士兵兵分两路,有条不紊地开始搜查时,秦沅蹊才真正脱力,朝后瘫倒在地上。
江鸣试图先带他回去,秦沅蹊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坐了多久,视线中出现一双圆头刺绣黑履,上面搭着用银线绣着仙鹤的灰锦衣摆,随之而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你打算这样坐到天亮?”
秦沅蹊知道是流紫,却还是抬头看了看他,秦遇的那只鹰,不知何时栖息在了他的臂膀上。
“本就名声不稳,却还要贸然搜查百姓,如何得民心?你这一搜,又会明里暗里得罪多少政商人家?秦沅蹊,这么多年,不进反退。”流紫冷声斥责道。
秦沅蹊慢慢从地上爬起,发现左脚有些站不稳,他才想起之前去赵家医馆时,似乎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是不重要了,他还是没赶上。
“师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秦沅蹊低着头,眼神有些空洞:“师傅,该遭报应的是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干的……为什么上天不肯放过她……”
流紫在他身前静默良久,师徒二人,一个蔫蔫地垂着脑袋,一个背手而立,目光冰冷,眉头却拧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流紫才开口道:“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要学会接受的东西,沅蹊,就算你觉得很难,也要接受。”
他顿了顿,才说出自己真正想说出的话:“现在你没有弱点了,不好吗。”
“生离……死别……”秦沅蹊光是听到流紫前半句话,浑身血液就僵住了,他蓦然睁大了眼睛,嘴唇泛白,唇齿发颤,勾起一抹疯癫笑意:“哈哈哈哈——生离死别!”
“凭什么!凭什么我经营数十载!终有一朝杀了那个人!连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都在我的掌控下!再过几日,我就能登基!我就是天子!天意应当顺我!我不要顺天意!为什么……为什么啊……”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下来了。
秦沅蹊从未哭得这般狼狈过,原本他心底尚有些希望,但是流紫的一番劝导却让他心如死灰,她死了,她活着,她死了,她活着,两次了,已经整整两次了。心脏坠到谷底,然后缓缓升了回去,然后再一次摔得粉碎,还没长完整,却又要再一次承接撕心裂肺之痛。
“师傅……师傅……你说,秦遇是不是现在还在西疆啊,她压根没回来……我打去西疆,将她接回来,好不好啊……”秦沅蹊一把抓住了流紫的手臂,原本停在流紫臂膀上的鹰直接飞走了,秦沅蹊感受到了面上的一阵狂风,看到了那振翅高飞却又在头顶盘旋不去的大鹰,摇头道:“这鹰是假的,什么都没有,秦遇没回来,她在西疆,我不搜城了,我去西疆接她……”
流紫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沅蹊,你累了,休息一会吧。”
秦沅蹊感觉手上有一阵麻意,那片麻意顺着手腕冲到了他的肩膀、脖颈、然后是脑袋,他浑身乏力跪倒在地上,手却还死死的抓住流紫的裤脚,流紫蹲了下来,将手轻轻搁在了秦沅蹊的背上,悲伤道:“刚刚那话似乎是我说的不对,她死了二十多年了,死得冤枉,死得凄惨,死后被蒙上污名,生离死别,为师也放不下。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世界上没有起死回生这一说,那我们只能带着执念和仇恨活下去了。沅蹊啊……”
秦沅蹊没有撑到流紫讲话说完,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秦遇是被痛醒的。
腰腹和脖颈上,分别挨了一剑,但她觉得自己福气挺大的,虽然挨了两剑,但是没有一剑是致命的,也没有引发大出血。
当时乌里风璃走后,她就放开了打了,奈何人多,还是落到了下风。乌里风璃是翻墙从小巷走的,那她就不能再从墙后翻走了,只能想办法到前门去,此时她腹部已经挨了一剑,她不得不一手摁着伤口,另一手执剑,边打边朝大门退,那群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深处后方的贼人直接绕到了前门去,秦遇被逼到了屋子里,刀爪早已用完,心想着莫非美好人生今日就要断在这里,可惜她还没写遗书,不能交代榴娘和秦沅蹊在自己墓前多放些好吃好喝好玩的东西。
她一面应付着院中冲过来的贼人,一面留心着身后大门那边随时可能冲出来的贼人。但是她在屋里提心吊胆了地防了许久,门口也没有什么动静。
秦遇一咬牙,心想反正横竖都是死,她便一脚跨掀开帘子,冲出了大门,她跨到青石砖上的那一刻,南宫敬灵刚好将剑从最后一个贼人的身体中抽出,秦遇呆楞了片刻,早知道门口有人接她,她早就出来了,何苦在里面死防那么久。也就是她愣神的片刻,有人从门内冲出,直逼秦遇的脖子,秦遇感受到背后的冷风,看不到人,凭着感觉躲避,剑尖扫过她的脖颈上的皮肤,划溅起一片鲜血,也就在这一瞬间,她手握刀把,转了个方向,反手将剑扔了出去,穿过那人的眉骨中央,将他扎了回去。
南宫敬灵见秦遇受伤,随手给了她一个锦袋,留下一句:“待着别动”后,自己提着佩剑杀了回去,秦遇本想从地上随手拿把剑来去帮忙的,但是她鲜明的感受到有滚热的血液从伤口处外溢,估计跑进屋就要失血过多身亡了。
她罕见的听了他人的话,留在了原地,打开了锦袋之后,发现里面有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药丸,秦遇不知道吃哪个,就全倒进了嘴里,有些硬,像是平时街上吃的梨膏糖,味道发甜,不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像是糖,秦遇疑心着南宫敬灵是不是给错了,但是自己死前能吃到这么多糖,也是意外之喜。
她还没嚼完,南宫敬灵就出来了,半边身子都沾满了血,秦遇有些诧异:“都解决了?那么多人呢。”
南宫敬灵也有些讶异,但还是先回答了秦遇的问题:“都跑了。你全吃完了?”
秦遇将袋子反过来倒了倒,反问道:“我看着不是很多,就全吃了。不能吃完吗?”
南宫敬灵的一边朝马车走,一边道:“糖吃多了,牙疼。”
秦遇定在了原地,竟然真的只是糖吗!
南宫敬灵见秦遇没有跟上来,以为是伤的太重走不了路,便转身折回,双手将秦遇横抱起,问道:“伤的重吗?”
秦遇摸了摸腹部,又用手背碰了碰脖子,点点头:“给我拿纸笔,我要写遗书。”
南宫敬灵皱着眉看了她一眼,秦遇嘻嘻笑道:“应当死不了,但是又要养一段时间了。”
南宫敬灵的将她带上车后,马车开始行了起来。他从袖中带出一个圆盒,还没打开时,秦遇就感觉有一股异香,待盒子开了,一股浓烈却不刺鼻的味道萦绕着整个车厢,秦遇想了想,感觉这味道就像是春天油菜花的花茎的清香。她探头看过去,看到盒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指甲大小的白色菜粉蝶。
“你还喜欢蝴蝶呢。”秦遇笑得有些乏力,腹部有灼热感和冰冻感交替着发痛,她嘴没咧开几秒,又生生痛的咬牙。
“吃了。”
“吃……吃了?”秦遇疼得思考不了,盲目地重复着这一句话。脑子里有片段闪来闪去,她想到了西疆的古书,想到了曲一尽,想到了流紫手中的盒子,“血蛊”二字脱口而出。
南宫敬灵怔了怔,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