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90、信任

　　乌里云榴走上前来，深深朝赵老先生行了揖礼，这方圆几里，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赵大夫自然也认识，还知道面前这个淡妆素雅的女人，就是这诺大的万花楼的主人，自己早些时候医馆开不下去，还是她帮扶了一些。

　　“榴姑娘，你这一礼，老夫可万万承担不起啊。”

　　乌里云榴没有将弯着的身子直起，而是继续弯着求道：“老先生，你受的起。今日，我侄子的这条命，可就落在您手上了。还请你发发善心，不要拒绝他。”

　　“什么！”赵大夫惊得手指直颤，在乌里云榴和秦沅蹊之间点来点去，“侄子……侄子。”

　　赵大夫又仔细端详了一下，确实，两人是有共同点的，比如额前微卷的碎发，一样散发着冷冽和不易近人的上挑眉眼，那薄情双眼中流露着的蔑意也似乎相承于同一个血脉，他真是老花了眼了，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二人之间的相像。

　　“小姨！”秦沅蹊狠狠咳嗽了一声，但是说话的音量却不敢太大。他知道乌里云榴一直在派人找他，但是他一直躲着，现在搞成了这副样子，乌里云榴肯定要生他的气的。

　　黑夜中一片静谧，乌里云榴应当是能够听到他的声音的，但是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就像是听不到一样，将直了半辈子的脊背弯下，仿佛凝固住了，求着面前的老人救救他不听话的侄子。

　　秦遇与他有恩，乌里云榴于他也有恩，他虽然害怕，但是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只好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各位，进来吧。”说完，便先一步进了屋。

　　秦遇这才舒心地松了口气。她想回头去拉秦沅蹊，结果另一个身影直直地冲着秦沅蹊去了，秦沅蹊看着那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也没有躲的意思，就像一块木头一样站着。

　　“啪。”

　　一声脆响，秦沅蹊的头猛地歪向一边，带着他的整个身体稍微朝一边倒了倒，但也只是移了寸步而已，秦沅蹊起初很快就稳住了身子，闭着眼眸，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动弹一下。

　　秦沅蹊一个人肆意妄为，让别人担心，确实不对，但是现在病着，也经不起折腾得太狠。

　　但是奈何乌里云榴身上杀意满满，秦遇都被震慑住了，不敢贸然向前。

　　好在她也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为难秦沅蹊，只是打了他一巴掌，就拎着他的衣领就朝医馆里面走，似乎是因为不得劲，临走到门槛，乌里云榴抬起脚，朝他的大腿根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直接将秦沅蹊踹进了门。

　　秦沅蹊齿间透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是什么也没有做，默默承担着所有的疾风骤雨。

　　那正在抓药的赵大夫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眯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秦沅蹊，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已经隐隐地冒着白气，看着是烧得很重了，秦遇背着乌里云榴掐了风璃一把，然后就绕过乌里云榴，扶起了秦沅蹊。

　　风璃也适时走上前，朝着乌里云榴装乖卖惨，给秦沅蹊求情。

　　“你是不是想死啊你！”乌里云榴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指着秦沅蹊的脸就骂了起来“你跟我提前说一声会怎么样，闹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当这是儿戏吗？”

　　秦沅蹊撑着手起身，眼神晦暗，看不清情绪，秦遇看他嘴唇张了张，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热气呵在她的手心，秦沅蹊哀怨的看了她一眼。

　　秦遇心想自己还欠榴娘一次骂呢，咱就别惹事了，可别让榴娘想起她欠下的那次骂。

　　“赵大夫，麻烦您，去熬药吧。”秦遇温声催了赵大夫，就试着将秦沅蹊扶起。风璃见榴娘没有想要继续为难的样子，也走到秦沅蹊另一边，帮着秦遇将他扶起。

　　倒也奇怪，乌里风璃感觉秦沅蹊很讨厌自己，但是偏偏这次没有将自己一把推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

　　然后，秦沅蹊就像是故意的一样，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乌里风璃身上，幸好乌里风璃秋收时常常帮干农活，一身肌肉没白长，驮着秦沅蹊，将他放倒在了床上。

　　秦遇从院中打了一桶水上来，井中的水寒，她就用帕子浸水，然后打湿，搁在秦沅蹊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秦沅蹊睁眼看她，问：“累不累。”

　　累啊，秦遇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是怕秦沅蹊做些什么，果断地摇了摇头，道：“精神着呢，你好好养着，一会赵老先生熬好药了，我端给你。”

　　秦沅蹊不说话了，眼珠跟着秦遇转。

　　赵大夫的药端来了，但是他在门口敲了敲门，不敢进来，秦遇道了声谢，将药端进来。

　　“我没力气，你喂我。”秦沅蹊虚弱道。

　　秦遇也不知道他是真没力气还是假没力气，但毕竟是一个病人，惯着就惯着吧。

　　她将将吹好药，就要喂时，榴娘敲了敲门，喊秦遇出去。

　　秦遇只好将药碗递给一旁看着的乌里风璃，交代道：“他要是喝不了，麻烦你喂他喝。”

　　“啊……我啊。”风璃本想拒绝的，但是秦遇全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松了药碗就走了，留下屋里的秦沅蹊和他面对面。

　　他将手伸得很长，身子离得远远的，尽可能不靠近的将药碗放到了秦沅蹊一旁的桌子上。

　　“你……你自己喝吧。”秦沅蹊差点真的掐死他了，他现在还隐隐约约有些后怕。

　　秦沅蹊咳嗽了几声，没有理会乌里风璃，端起药，自己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你这不是能自己喝吗，干嘛要麻烦秦遇。”风璃看着秦沅蹊，抱怨道。

　　一口热腾腾的药下去，秦沅蹊感觉四肢百骸终于不那么冷了，一些事情又重新攀上他的心头。

　　他叫住转身欲走的乌里风璃，道：“等等，有事情想问你。”

　　乌里风璃浑身一抖，他有什么话好问的。但是不管他要问什么，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也不敢和秦沅蹊独处很久。

　　“就……不能等秦遇回来你再问吗？”

　　“为什么要等她回来。”秦沅蹊将药碗朝桌子上一搁，屋子里一下子就像结了冰一样，风璃从里到外打了个哆嗦。

　　“我……我……我一会回来。”乌里风璃说一声就要跑走，手还没放到门把手上，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捏住了，狠狠地摔回地上。

　　秦沅蹊不知道何时掀开被子，下了床，将乌里风璃摔倒地上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璃很好奇，他们中原人的体质都这么好吗？秦遇中了暗箭，岌岌可危，活了下来，舟车劳顿后还能活蹦乱跳；这个秦沅蹊，刚刚明明看着快要烧死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将他拽回来。

　　风璃一点一点后退着，直到背部抵到墙上，退无可退。秦沅蹊还在逼近，就像来索命的鬼，没有给他生还的余地。

　　“你……你……你问，你问吧。”屈服于秦沅蹊的威胁之下，乌里风璃只得咬牙答应。

　　“你和秦遇……到哪一步了。”秦沅蹊问这句话时，没有什么生气，浅到乌里风璃险些没听清，但是他肯定没胆子让秦沅蹊再说一遍，只得不断消化刚刚秦沅蹊问他的话，你和秦遇到哪一步了……你和秦遇到哪一步了……他和秦遇从西疆到了青冥啊，到哪一步是什么意思……

　　“说啊！”秦沅蹊双目通红，一掌抵上乌里风璃的脖颈，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乌里风璃的脑袋这辈子没转得这么快，他和秦遇到哪一步了……

　　啊！他好像有点想通了！

　　秦沅蹊不会以为自己是秦遇找的二房吧！

　　乌里风璃长到这么大，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又没人教过他这些事情，天知道他想的多辛苦，才懂了秦沅蹊是什么个意思。

　　“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是恰好在西疆遇见罢了……”乌里风璃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说到这里，便不敢再说了。

　　“那你刚刚要想这么久？”秦沅蹊追问。

　　风璃欲哭无泪：“因为我在思考啊……”

　　秦沅蹊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在思考，乌里风璃正等着秦沅蹊给自己审决时，“嘎吱”一声，门开了。

　　秦遇端着第二碗药进来了，面色有些沉重，看到秦沅蹊把乌里风璃摁到地上，不禁挑了挑眉。

　　“秦沅蹊，生病了还欺负别人。”秦遇怪道。

　　风璃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手重了一瞬，然后才松开，风璃低头，看到自己的领口皱巴巴的，他决定，以后一定要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被抓了个现行的秦沅蹊面色有些不悦，被风璃尽收眼底，但是转身坐到床上，面向秦遇的时候就变成了低着头的、受了气的模样，看得风璃目瞪口呆。

　　秦遇瞥了眼桌上的药，问道：“怎么才喝了这么点，凉了不好。”

　　“对不起。”秦沅蹊顺从地捧起碗，喝了起来。

　　秦遇将第二碗药放桌上，看到乌里风璃还在地上，顺手去拉，乌里风璃一边忙道：“不用不用”一边自己爬了起来。

　　秦遇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即便这样，乌里风璃还是不敢有一句怨言，找个借口就跑走了。

　　“他一点也不懂礼数。”秦沅蹊道。

　　“呵。”秦遇勾唇笑了，一边吹着新带来的汤药，一边道：“行了，你们刚刚说什么我在门口听到了。”

　　秦沅蹊感觉心中有一根弦绷紧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神投向秦遇，观察起了秦遇的表情。

　　秦遇依旧淡淡地笑着，却没有说话的意思。

　　二人静默良久，唯有瓷汤勺撞过碗壁的脆响，尤为刺耳，秦沅蹊感觉好像有爪子在挠着自己的心。

　　秦沅蹊忍不住了，先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秦遇。”

　　秦遇冷声打断：“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