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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阁主(下) 我等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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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现在如何吗?”
在万花楼雅间看书的间隙,我问一边的将离。
‘不知’
“骗人。”
我刚刚从窗户里看到秦沅蹊进了万花楼,往高声阁的方向去了,将离也刚从屋外回来,应该能撞见他。
将离不悦地看了我一眼,背过身去。
果然跟榴娘是一伙的。
我将手中的书抛远,仰身躺在榻上,一条腿悠悠荡着。
秦沅蹊现在就在上面几层,但是我却不能去见他。
我以前也没有这般听榴娘的话的,左耳进,右耳出,顶多被往死里打一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那一哭,束缚我的手段从拳头变成其他的了。
所以秦沅蹊和我就在一座楼里,我却不能去见他,告诉他我真的活着回来了。
烦。我将脸上盖着的书一丢,拿了件嵌了面纱的斗笠,要出门去。
手腕被一把攥住。
‘不能出去’
我撩开面纱:“不见他,我说到做到。”
他拉住我的手,死活不让我走。
我一甩手,他连连朝后退了好几步,抵到床边才停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啊,谁让你拽我。”
他气得眼眶通红,抬起手,指尖处长出一根长针,针尖泛着寒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自然地摘下斗笠,放到桌上,把他扶起:“闹着玩呢,我不出去。”
医者仁心,将离显然没将这个道理学好,先前将他煮的药倒了,他一根染了药的针扎在我脖颈,浑身红痒,难受了三日才消。
我找榴娘告状,她点着我的额头说活该。
他们是一伙的。
我强压下心中的焦躁,重新拿起榴娘给我的书册。
榴娘说她要走了,临走前让我学着打理万花楼,还有,重整金阁。
金阁,汇八方财货,理四面讯息。
她让我当阁主。
从前我也试着当过,管财,不管情报汇集。
这回,她要全权交给我。
打理偌大的万花楼不容易,金阁更是让我如履薄冰。
这里的关系太复杂了,起初接手的时候,忙到天晓鸡鸣是常态,后来逐渐熟悉了,作息才逐渐像常人一般。
我倒有些理解秦沅蹊之前总是彻夜不休地劳碌了,他要管的是一整个天下。
说到秦沅蹊,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他了,但是榴娘说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这也就意味着,我和秦沅蹊不能回到从前那般。
既然都可以见他,为何不能在一起?
我实在忍不住了,追着问为什么。
她答得简单。
“人心会变,他的位置又那么高,要是无意间伤了你,又或是有朝一日凭着身份压着你,你该如何?”
我没想那么远,远到他变心的那一天。
会有那一天?
榴娘看出了我的疑虑,摸了摸我的脑袋,语重心长。
“将来有朝一日,你觉得他对你的敬重不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怕你、忌惮你,到那时,你俩再怎么闹,我都管不着。”
我不明白,还是答应了。
榴娘不会害我,榴娘一直对我很好。
答应了榴娘后,我每次见他时,都要隔帘而望。
为了隐藏身份,我学了易声,先前脖颈受过伤,所以变化后的声音总有些低沉嘶哑。
他的声音也沉了许多。记忆中,他的话音常是温柔轻快的,像阳春三月掠过柳梢的轻巧的春燕,只有偶尔动了气时,才会微微染上怒音。可这几次见他,那声音却总是低沉的,宛如夏日里铺天盖地压来的墨云,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语调平缓而沉稳,不起一丝波澜。身姿宽阔,端坐时自有一股威严,浑身上下皆是帝王的气度,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望而生畏。
起初我也险些被震慑住了,后来交流了几次,才觉得这个秦沅蹊依旧是原来的秦沅蹊,谨慎、较真,偶尔出错时,他也只是静静地端坐一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让我继续。
应当是榴娘嘱咐了他些什么,不然秦沅蹊不会忍着手下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出错。
不用亲自面见,只是隔帘相望,都是榴娘赋予我的特权。
每隔半月,我都要向秦沅蹊汇报一次金阁收集的情报,无非是哪位大人收了哪位大人的钱,哪位大人办事有偏袒,谁家和谁家暗自交好,哪个府上养的兵卫太多了。
明的、暗的、见得了光的、见不得光的种种消息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被探子捕获。
它们或顺着酒肆茶楼里的低语,或借着密道暗格里的帛书,或藏于商队货箱的夹层,悄然流转。
整个皇城、乃至整个天下,都被一张无形的巨网所笼罩,丝络纵横,节点密布。
大大小小的消息便如猎物般黏附其上,顺着那盘根错节的脉络,无声无息地汇聚而来,最终落到巨网中央,我的手中。
再借我的手,传给秦沅蹊。
他是落棋者,我是助他看清局势的眼睛。
这一切的基础,是我们二人间无条件的信任。
他不知道我是谁,这份信任因为稳定权力而被迫出现。
相对于先前的无所事事,现在的我有了目标,变得强大起来,成为榴娘口中能够让他感到惧怕的人。
接手金阁之后,不少人知道了这样一个组织的存在,或讨好、或害怕、或拉拢,许多人纷纷向我示好,想让我帮他们保守秘密,或想朝我收买秘密,我给出的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他们回馈的是权势。
他们用来含糊外人的“交好”二字,让我意识到了原来权力是可以被共享的。
但是光凭这样,定然还不够让秦沅蹊感到害怕,在与其他臣子交易的阶段,秦沅蹊也有意无意问过我一些事情,他应当是意识到了我在做什么,但是没多问。
毕竟“权”,再大是大不过他的。
我也明白,筹谋着其他东西。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许久,转眼又接近年关。
在这一年里,秦沅蹊似乎是察觉了,多次试探我的身份,但天底下知道我身份的人,除了赵叔和榴娘,就是将离。
赵叔榴娘早就浪迹天涯去了,将离是个哑巴,没看过他自撰的手语书的人也看不懂他在比划些什么。
我的身份不可能暴露,也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我的存在。
他的每次试探,我都果决否定,每否定一次,他身上的气势便冷去一分,像是心中揣着的希望一点一点消灭。
很多次,我都险些没忍住,想打破我和榴娘的约定,但还是忍住了。
接触的人越多,我越感觉到榴娘的话是有道理的。
但是我不相信秦沅蹊的心会变,直到年底的禀报。
按照惯例,我要在月中和月底向秦沅蹊禀报,但年末那次恰逢除夕,宫中或许会设宴,我试探着问秦沅蹊是否需要改期,秦沅蹊回信说照旧。
既然这样,那也算是一起过年了。
我在楼阁中,喜滋滋地等着,门推开了。
秦沅蹊一袭雪白狐裘,肩头绒毛被雪水浸湿,他的发上也落了雪点,淡淡消融。他的面色白皙,却不苍白,相比春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看来将离给的方子很有用,秦沅蹊也很听话,将推荐给他的药方用了。
他刚进门,就有人替他褪去了沉重的大裘。
接着,出乎意料的,一个面容娇俏的姑娘跟着他走了进来,那姑娘生得极为俊俏,一双杏眼动人心魄,鼻梁高挺,嘴唇小巧粉嫩,看着乖乖的,可爱的像是兔子成精。
手中的卷轴落在桌上,我目不转睛,看着她几乎是贴着秦沅蹊的身子,和他一起落了座。
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我才“死”了一年,就有新相好了?
“阁主,请吧。”
“陛下,这位姑娘在这里,会不会不大妥当?”
“无妨,不是外人。”
我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被一刀横切,刺痛着错位。
我铺开提前做好的手记,麻木地念着,期间他照旧询问了一些问题,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错的禀报在今天屡屡出错。
“阁主似乎心不在焉?”
透过层层隔纱,我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身影,闲适地撑着脑袋,那女子就倚在他的身侧,像是依偎在身侧的雀儿。
我咬紧嘴唇,直到淡淡血腥味弥漫口腔,疼痛让我重回冷静。
“许是天冷,有些病了。”
我能听到我的声音在发颤,在嘶哑,但这是我能做到最好的掩饰了。
这一年里,我拼命招揽势力人脉,养人汇财,拼了命的想成为一个更厉害的人。
一年到头,事没做成,老相好有新相好了。
隔纱对面的人久久未动,我套上面具,起身告辞离开。
我要问问将离有没有孟婆汤的方子。
今晚就喝。
脚步虚浮,意识朦胧,像是真的生了病一样,直到秦沅蹊喊我,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被他拽住了,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是何时起身的。
“陛下?”
我甩了甩手腕,他放开。
“阁主为朕之事劳累许久,想借今晚设宴犒劳阁主,不知阁主可空闲?”
他看着我,浅浅笑意中透着一股游刃有余。
我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
他最好能把那姑娘也带着,我找将离要孟婆汤的决心会更大些。
可到了高声阁后,我发现屋中只有秦沅蹊一人,斜倚在窗户边看烟花。
他比以前更健硕了一些,身姿挺拔宽阔,撑着头的小臂露在袖子外,看着结实有力。他穿着一身玄色嵌浅金暗纹的束袍,被烟花照出细碎的光泽,显得修身而干练。头发高束,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扫过耳畔。
我一推门,他就看了过来。
眸中含着浅浅笑意,轻轻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明媚,跟吃了蜜一样。
有了新欢就这么值得开心?
我的脚步顿住,下意识想转身,但又不甘心,咬咬牙,迈进了房间。
面具不能摘,我来了也不能同他一同用膳,之所以还选择过来,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带着那女子。
我扫了一眼屋内,发现那女子并未跟过来。
可那口气依旧悬在喉间,不上不下。
“阁主用膳时也不取下面具,是信不过朕?”
他看向我。
“阁中突发事务,需要马上回去处理。我此番只想来同陛下说两句话。”
我胡诌了个理由,他并未在意,对于我忽然食言的事情也不恼。
“今年承蒙陛下关照,愿陛下……”
愿陛下和那姑娘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放在以往,要是看到秦沅蹊和别的女子走得近了,我定会这样噎他,但是现在不敢了,万一他和那女子是真的……
但都那般亲密了,又怎么是假的呢。
“愿陛下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我心底发寒,不想看他的眼睛。
秦沅蹊弯下身子,目光与我平齐,眼睛发亮。
“多谢阁主。刚刚那位医女是我命人从民间选出来的,听闻医术高明,定比阁主身边那位医师要厉害的多,劳烦阁主安排。”
等等,医女,给我的?那为何刚刚那般亲密!
我想问,但不合适,便死死忍住了。
我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眼眶发烫。
他成熟了很多,一年里,褪去了少年的棱角和青涩,他的笑不再像之前那般轻快了,反倒带了些沉甸甸的耐心和温柔,像陈年的酒,温润、绵长,染着几分成熟的韵致。
记忆中的少年变成了眼前从容沉静的帝王。
他伸出手,轻轻在我的面具上点了点,力道温柔地像是蜻蜓点水,他一扬手,就可以揭去这层薄薄的屏障,但是他没有。
窗外烟花炸开,将深冬严寒炸得粉碎。
他歪头看着我,目光似温柔又似疏离:
“也祝阁主喜乐安康,万事无忧。我等着你,替我打理好天下琐碎事务。”
他收回虚抬在我面具上的手,重复着刚刚的话,亲密又疏离:
“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