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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阁主(上) 我也没奢求 ...

  •   体内的血液在一点点流失,在一点点席卷走我的温度。

      当初我只担心能不能在换完血后回到京城,现在看来,年轻气盛,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我现在都不一定能撑得过换血。

      “别睡。”

      一片雪白中,我感到手臂上传来刺痛,划破我的血肉,试图用疼痛来让我清醒。

      头脑很晕,像是有一双手拉着我的脑袋,让我向后沉去,陷入一片梦中,但是那人的刀刃一点一点刺进我的皮肤中,像是在我的小臂种下了一颗嗜血的种子,沿着我的脉络生根发芽,阻止我陷入梦中。

      两种极端的感觉在我的体内争斗,似梦似醒,似真似假,我曾多次濒临死亡,却没有一次有这般难受。

      浑身的血液在清晰的感知中逝去,感受着它们一点一点从体内涌出,皮囊的异物感在一点一点变得明显。

      我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唯一的信念是南宫敬灵曾和我说过,他会让我活着。

      可是他没看到自己的唇色发白,他自己都活不下去,我能活下去吗。

      我仰头看着漫天大雪,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个人朝我走了过来。

      他轻轻跪到我的身边,抬起我的手,贴到了他的脸边。

      秦沅蹊……

      他的头发被风雪染成华发,在烈阳下映照下流着微光。

      他的眼睛又红了,真爱哭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是跟他说别来吗?

      我刚想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就感觉小臂被穿透了一般,我想叫出声,却发现一点声音也没有。

      痛,好痛。

      太痛了。

      喉咙里咕噜冒血,我扬起脑袋,温热的液体蹭过脸颊,我不知道是泪还是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痛苦。

      我后悔了。

      我不该来的。

      哪怕天下人都死了,我也不想承担这样的痛苦,好像皮肉在一点点分离。

      我后悔了。

      我应该同意秦沅蹊的想法的,来一些人陪着我,这里白茫茫的,没有人影,孤独、可怕、痛苦的念头盘踞在心头,我感觉有一根白绫将我吊到了雪山的崖顶,日日受烈阳曝晒,受雄鹰啄食。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秦沅蹊好像真的来了,我听到了他的哭声,我看到了他埋在我身上,试图替我挡掉砸下来的风雪,帮我挡住刺骨的寒冷,让我再好受一些。

      直到冰雪浸透我的衣襟,我才认命地意识到,假的,都是假的。

      他没来。

      没有人为我挡去风雨,没有人为我挡去严寒。

      没有人等在我的身旁,抬起我的手去蹭他的脸颊,也没有人为我哭泣。

      第一次换血结束。

      南宫敬灵将我扶起,将所有的斗篷都蒙在了我身上,依旧很冷。

      他给我喂了几口雪水,远远不够。

      我乏力地倚在高耸的岩石下,蜷缩成一团,指节无意识探到额头,烧得像是滚烫的沸水。

      我估计自己是死定了,掏出先前用来写信的布来。

      北山的雪水氲湿布料,有些字迹已经被糊去。

      但是这里没有炭灰,补不了字,我将指尖含进口中咬破,书写绝笔。

      我不会写“我死定了,我回不去了”类似的话,太直接了,我怕秦沅蹊看了受不了。

      昏昏沉沉地想了一会,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能凭着感受写下北山的情况:

      “北山很高,日头很烈,晒得人昏沉,却不暖和。

      我只是有一点点冷。”

      够了吗?够了吧。

      再多也写不下去了,血都要凝固了。

      我攥着那一小块布,紧紧收进怀中。兀自抖了一会,忽然想到了刚刚秦沅蹊的身影,便又补了些字到反面。

      ‘我于北山之巅,好像看到你了’

      写完之后,我将布料贴到脸上,恢复了些体力之后,又将布料绑到了蹊蹊的爪子上。

      要是蹊蹊有乌篷船那般大就好了,它能载着我和南宫敬灵回去,可惜它没有。

      越临近死亡,心中的“如果”反倒越多。

      如果当初不在冬狩逞强。

      如果当初没有接触他的血。

      如果当初答应让人陪着来。

      现在就不用在这极寒之地静静等着自己死去。

      “别睡。”

      睡眼朦胧间,我听到他说。

      “困了……”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又或许,我根本没有张嘴。

      ……

      “起来。”

      我又听到有人说。

      “困。”

      这次,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嗓子里又干又涩,我缓缓睁开眼睛,眼眶四周是迷茫的白色,像是被山上的雪覆盖,这片无尽的白色逐渐被房梁的深棕取代。

      我咽了咽口水,嗓子里有如刀割。

      “长本事了?”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声音像榴娘。

      陌生的是,声音咬牙切齿,像是想直接掐死我,我从未听榴娘用这般恨极了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闭上眼睛,希望这是一场梦。

      “给老娘起来!”

      她吼得要破音。

      我将眼睛闭得更紧了。

      “好了好了,榴儿,神医让她好好休息,她不是活了吗?”

      是赵叔在帮我打圆场。

      所以是我活了,还是他们死了?

      恰在此时,推门声响起,有人进来,却没人说话。

      “榴儿,神医让我们出去候着,我们先出去。”

      “哼!”我听到榴娘带着哭腔的不屑,然后二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床边,笑意吟吟地看向我。

      他……是赵叔口中的神医?

      那我还活着?

      南宫敬灵呢?

      我能活着,那他在哪,他从山上下来了吗?

      虫灾呢,虫灾平了吗?

      无数疑问像刺一样扎着我的心脏,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立了把刀,想问问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少年突然将脸贴近,竖起手指,抵在唇前,示意我不要说话。

      他身上的气质娴雅,像是阳光下的白玉,熠熠生辉。

      直到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抽出一张送到我眼前,我才确定了,他确实是个哑巴。

      ‘感觉如何’

      我看着纸上的几个字,想了想,回道:“还活着。”

      他的手僵住片刻后,眉眼弯了起来。

      他抽出了第二张纸。

      ‘将离’

      我本来不能完全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在给我看完这张之后,又指了指自己,我才明白,他叫将离,不是有人要离开的意思。

      不由分说的,他直接拉起了我的手,将微凉的指尖轻轻盖到了我的腕侧,我看到他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他翻了翻手中的纸,找到了之后,递到了我的眼前。

      ‘不好’

      应当是说我身体不好。

      我也没奢求自己现在能健步如飞生龙活虎,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朝他笑了笑,发自内心的笑。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救的我吗?”

      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窗户外面,传来榴娘细碎的抽泣声,还有赵叔的安慰声。

      我明白了,是他们二人救的。

      我感觉眼眶有些发酸,是我的不是,让他们费心了。

      他不能说话,我也感觉乏力,还没来得及问具体是怎么救活我的,我便感觉浑身乏困,逐渐阖上了眼睛。

      睡梦中,我好像睡进了一艘乌篷船,随着水波晃晃荡荡,不知道最终要前往何方。

      小臂刺痛,我好像回到了雪山上,南宫敬灵给我换血的时候。

      寒冷、孤独、绝望的念头回到我的脑海里,先前的光景应当是梦。

      我应该在白茫茫的雪山里等着死亡。

      睁开眼,将离笑眯眯的将脑袋探了过来。

      我将目光移开,看到了屋内五彩斑斓的装饰,金绿色的窗幔随着微风轻轻荡漾,穿成串的珍珠在阳光下泛起华光,巨大的红木屏风立在他身后,他依旧是梨花般雪白的衣裳,立在红色屏风前,白的晃眼。

      我认出来了,这里是我第二个家,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万花楼。

      将离递过来一册书,我撑着坐起身来接住,翻开来看。

      是手语。

      墨线勾勒出形象的手势,每一幅图边上都配有文字。

      “你要在这里留很久?”

      我扬了扬手中的书。

      他点了点头。

      说来也奇怪,虽然前不久还难受的死去活来的,现在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原本已经干涸的筋骨如今力气充沛。

      “我躺了多久了?”

      我走向窗户边,微风袭来,温暖轻柔,像是扫到脸上的羽毛,阳光暖和明媚,像是轻纱拢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从未如此温柔的世界。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刚想猜是不是两天,顿了顿,问道:“二十日?”

      将离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水波绸缎穿在身上,温贴合身,清爽干净,有人将我照顾得很好。

      我从视线可及的衣架上捞了件外袍,忽然想起将离是个男人,但是,他也是个医者。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歪头看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榴娘默许把他放到我身边来的,没问题的。

      我回头捞起落在床上的手语书,往门外走,还没出门,他一把将我拽住。

      “何事?”

      他摇了摇头,却不比划,因为他比划了我也看不懂。

      他指了指椅子,我顺着他的意思坐了过去,听着楼下久违的吆喝声,一片生机。

      我再次想起了北山,高耸的、空荡的、孤独的的北山。

      我抹了把眼睛,榴娘推门进来。

      我坐在木椅上,窘迫地攥着袖子,看着款步走来的榴娘,浑身发怵。

      赵叔呢?

      榴娘行至我身前,伸出手,我抖着缩起脖子,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滚烫的泪水打湿我肩头的薄衫,要将我的肩头烫出一个洞来。

      榴娘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将头埋在我肩头,脊背耸动,一直以来巍峨矗立在我眼前的大山在这一刻卸去了强装的外表,轰然坍塌。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了……我没事了……”

      卡在喉间的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我无法从榴娘这里得知我是如何回来的,但是会从其他人那里,比如将离。

      花了几天时间,我记下了将离的手语书。

      但是他不愿意告诉我我是如何过来的,我想找赵叔问问,赵叔又不见了。

      我回来了。

      “我想找沅蹊。”

      榴娘看账本,头都没回:“不准。”

      “我保证和他好好的。”

      榴娘抬头瞥了我一眼,眼神冷漠像刀,那是从来不会落在我身上的眼神,这回她是认真的。

      榴娘的眼神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我去北山的事情,秦沅蹊和我还是共犯呢,他帮我瞒着呢,现在榴娘知道我活着,他还蒙在鼓里。

      他应当要着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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