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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但见春风不见君 会让你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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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去不开心?”南宫敬灵蹲在篝火旁,看着秦遇卷起袖子,用小刀剖开鱼腹。
“嗯,本来打算临走前去看看他的。”
秦遇刻意将语气放得很轻,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
“是我催着你走的,抱歉。”
秦遇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半分愧疚,倒像是循规蹈矩的客套——他觉得该道歉,便说了,却未必懂自己错在哪,语气比一旁的湖水还平静。
秦遇不甚在意这些细节,摇了摇头,道:“不关你的事,是我们闹了矛盾,耽搁了。”
怕他又面无表情但一本正经地道歉,秦遇赶紧从篝火上挑了个烤得微焦的鱼,递了过去,希望能堵住他的嘴。
南宫敬灵接了烤鱼之后,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没有再多问。
秦遇得了清净,专心地将鱼腹中的肠子内脏掏空后,甩了甩手上的血水,将处理好的鱼向空中一抛,一道巨大黑影倏然掠空,精准地衔住了半空的鱼,振翅落到南宫敬灵旁边。
秦遇见这鹰在眨眼间就将抛给它的鱼咽了下去,转眼盯着南宫敬灵手中的烤鱼,双目放光。
秦遇赶忙唤道:
“蹊蹊,过来,想吃自己抓去!”
南宫敬灵看着雄鹰停在自己身旁,虎视眈眈地盯着手中的鱼,他本就不饿,刚要把鱼递给它,就听到了秦遇的话。
他想了想,秦遇应当是不想让这鹰吃自己的烤鱼的,便又背过身去,防着这鹰,可他转哪,鹰就跟哪,缠得紧。
“你听到没有,滚过来!”
秦遇抄起捕鱼棍,迈步走了过去。
蹊蹊的耳尖,听见脚步声便往后退了几步,翅膀一扑,掀起漫天尘土。
南宫敬灵眼疾手快,将烤鱼拢在袖中,才没被刮脏。
“跑得还挺快。”秦遇不解气,从地上挑挑拣拣起几块碎石,鼓足了力气,朝着在树杈上踱步的大鹰扔了过去。
蹊蹊振翅一挡,碎石全落了地,它立在枝桠上,发出几声唳鸣,竟像在嘲笑。
“好了,别和一只鹰置气。”
南宫敬灵见秦遇脸色不好,温声劝道。
秦遇去篝火边随意挑了条鱼咬了一口,真是味同嚼蜡。她悄悄瞥向南宫敬灵,却发现那人倒吃得淡然,秦遇一度怀疑自己味觉出了问题,又咬了两口,还是觉得南宫敬灵的味觉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大。
“你带纸笔了吗?”秦遇忽然问道。
南宫敬灵摇头。
秦遇眉峰微拧,转瞬又舒展开。她拿起剖鱼的小刀,走到溪边涮净,回身扯开上衣衣角,干脆利落地割下一块布。
秦遇将划下来的布放到了篝火边,用石头将四角压平整后,将中指抵到了唇边。
还未咬下,就听南宫敬灵急促喊道:“炭灰。”
“什么?”秦遇有些没听明白。
“你若是想写下东西,可以等明早篝火烧尽,用炭灰写信。炭火的颜色黑,即便布是浅灰,也能写得上去。”
南宫敬灵指了指地面上铺着的浅灰色布料,轻声提议。
秦遇想了想,勾起唇角,朝南宫敬灵竖了个大拇指,夸道:“好想法,我怎么没想到!”
秦遇美滋滋地将划下来的布料叠好,小心地放进了袖口,然后走到古树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一边听着火苗炸得“劈里啪啦”响。
跳动的火星像是不小心掉入凡间的碎星,将南宫敬灵的眸子染上了橙橙暖色。
他难得主动开口:
“你打算何时将这封信寄回去?”
“写完了就寄回去。”
“用那只鹰吗?”
“对啊,不然带它过来干吗?”秦遇淡淡道。
“我们要往北山深处去,它未必飞得回去。”
秦遇沉默了许久,才慢悠悠地扶着树干从地上坐起来,望着南宫敬灵道:“如果它都飞不出北山,那我更回不来了,所以才需要它搏一丝可能,将信带回去。”
这回轮到南宫敬灵沉默了。
秦遇等了半晌,见他再无话语,索性又歪头躺了回去,看着漫天星幕缓缓移动。
今夜的月光尤其明亮,像是点了蜡烛一样。秦遇抬起一只手,看到浓稠的月光从指缝中倾泻出来,随着手指的移动明灭闪烁。她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浓,朦朦胧胧间,似听见一句如轻纱般轻柔的话。
她只当自己困倦极了,并未放在心上。
“我说过,会让你平安回去的。”
皇城内,关于虫灾的谣言愈演愈烈,但始终未得到证实,直到那一夜。
那本该是一个平静的深夜,一个被虫子啃得面目全非的人冲到了街道上,扑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火把“骨碌”地滚向一旁。
连绵不断的凄厉哀嚎声打破了子时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城中百姓饱受流言折磨恐吓的心。
原来城北之事不是谣言,而是真的,现在那些吃人的虫子已经从城北侵袭到了城内。
最初那个摸着火把逃到街上的人一直哀嚎到了天亮之际,才渐渐失去了声音,有人为此担惊受怕,但也有人因此有了一点推测。
火。
这些虫子是避火的。
更有人思考虫子避火的根源是不是避光,毕竟从未有人在白天发现那些虫子的影子,只是没有人敢用生命去证实这个问题。
大家守着各自过冬的炭火,寒夜中出现了一点窸窣的声音,便手忙脚乱的将炭火点燃。
宫中虽开仓放炭,却远不够满城的人用。
深更半夜的哀嚎声越来越密,求助的敲门声、仓促的奔跑声、痛苦的嚎叫声交织在街巷中,如同年前提前炸开的鞭炮,乱成一团。
起初大家都悄悄地守在家中,后来有人熬不住了,趁着白天四处抢劫炭火,甚至有人铤而走险去抢宫里的炭车,为护送的官吏当场所杀,一时间,众人心中的怨气积郁,坊间竟传出流言,说当朝天子是邪祟化身,才招来现在虫灾泛滥。
先前被硬生生摁下去的“宫变”惨案重新被翻到台面上,残杀兄弟、滥杀谏官、偏执蛮横的罪名被一条条扣到了当朝天子的头上,不知名的势力从民间崛起,像是要趁着新皇根基不稳之时,将他连根拔起。民生与官府间的矛盾,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陛下,那些人实在不识好歹!若非您下令发炭,他们早就葬身虫口,如今竟然这般诋毁您!”赵桉扯着嗓子怒骂,眼睛却频频瞟向秦沅蹊,揣度着他的脸色。
秦沅蹊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听了段无关紧要的闲话,而非有人觊觎他的帝位。
他忽然开口:“万花楼的炭火可够?”
赵桉攥紧手心,小心答道:“本来是悄悄送给了柴房的,但是不知为何还是让那老板发现了,全都扔了出来,被百姓哄抢走了。”
“备车,去万花楼。”
“陛下,可外面……”
秦沅蹊回头看了赵桉一眼,眸光阴冷,有股不怒自威的压迫,与先皇如出一辙。
赵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不”字。
临去备车时,赵桉忽然想到了现在是白日,或许会撞上闹事的百姓,他便问道:“陛下,要不从侧门走……”
秦沅蹊勾唇,一声讥笑:“好啊,我见不得人,便从侧门走,你从正门走。”
“奴才不敢!万万不敢啊!”赵桉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往地上“砰砰砰”地磕个不停,额头瞬间渗了血。
他前几年才厚葬父母,想不到今年……不,今天就要去和他们见面了,往日陛下纵使动怒,也顾着帝王体面,现在跟他开这种颠倒黑白、折他寿命的玩笑,怕真是被气疯了。
陛下一疯,天下将倾,祸乱四出,他也命不久矣!
他磕得头破血流,也没听到秦沅蹊半点声响,直到身边走上来一个人,将他扶起,他还以为是秦沅蹊,吓得连连后退,直到那人出声,却是自己徒弟的声音。
“师傅,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
赵桉抹了把脸上的血,来不及回答徒弟的话,只是焦躁问道:“陛下呢?”
“陛下早走了呀,都过了很久了,我看您一直没出来传唤,才大着胆子进来收拾收拾,您怎么了?”
知晓秦沅蹊已经离开,赵桉才松了口气,浑身疲软地瘫坐到地上。
日后,究竟该如何辅佐这样一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像其他寻常人家一样,万花楼大门紧闭,秦沅蹊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巷中密道,闪身入内。
偌大的万花楼内空无一人,往日暖融融的堂厅,此刻只剩冷光漫地,像藏着无数寒刃。
“呦,今日亲自上门拜访来了?”
豪放女声响起,回声荡漾在空无一人的大堂中。
秦沅蹊抬眼,见乌里云榴从一厢房中推门出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可秦沅蹊能从她的面上看出一丝疲惫,应当也是为虫灾的事情烦心,刚刚的神气模样,不过在强撑罢了。只是他无心争执,即便看出了她的疲惫,也只当作没看出来。
他只问道:“炭火够用吗?楼里,可有虫子进来?”
乌里云榴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自然够用。”
“她……”
“她与你何干!”
“……”
自然是有关系的,秦沅蹊不信秦遇能绝情到这个地步,几乎大半个月过去了,既没有找他,也没有给他送信,一个字、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信秦遇会单方面将他抛弃,所以他想过来看看秦遇过的好不好,是不是又病了,想见她一面,仅此而已。
“最后一面也不行吗?”他放低了声音,卑微又执拗。
乌里云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只剩冷漠:“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出去?”
秦沅蹊知道今日又是见不成了,转身抬脚要走。
刚迈出两步,却猛地顿住。
这回,乌里云榴也没有问他为何不赶紧滚。
她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大地,在微微颤动。
二人同时抬眼,望向大厅上交错悬挂的丝绸,只见其猛烈颤动着,竟晃出了残影。不是错觉,是地面在震。
下一秒,秦沅蹊疯了一样顺着楼梯朝楼上猛冲。
飞奔的这一路,耳边传来的不仅仅是乌里云榴的质问声,更有连绵起伏着的惊呼声。
因虫灾被锁在楼中、或是无炭而赖在楼中的姑娘伙计,他们惊叹的声音不断从身边的房屋中传开。
“虫子!好多虫子!它们走了!它们是不是走了!”
“往北边去了!往北边去了!”
秦沅蹊一口气攀至顶楼的高声阁,推开窗户,远远望过去。
从万花楼底下绵延至远处的天际,疯狂滚动着的黑色虫潮像是连绵起伏的龙脊,又像是永不停歇巨浪,断断续续地奔赴向北方,裹挟着数十年前那代人的仇恨向着千百里外的北山进发,空留下残碎破败的地面,和源源不断从家门中探出头来看的寻常百姓。
地面的颤动终于停止了,人们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激动终于迸发出来,化作劫后余生的痛快呼喊,转瞬间淹没了整个皇城。
“沅蹊,你……这……”
乌里云榴喘着气爬了上来,她总觉得秦遇那天走得不简单,也总觉得秦沅蹊应该知道些什么。
“秦遇何时离开的?”秦沅蹊声音隐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如何得知……”
“我问你,她何时走的?”
秦沅蹊忍着最后的脾气,咬着牙问道。
“大半个月了。”乌里云榴走上前来,生平第一次心里感到紧张,问道:“她不是跟着南宫敬灵回南宫府养伤了吗?”
秦沅蹊眼神骤然涣散,双手死死扣在窗沿上,指节泛白,才勉强撑住身体,没让自己倒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凝起神来,想到了秦遇的笑颜,想到了忍冬死前的诅咒,更想到了秦遇拼命瞒着乌里云榴和赵飞霞的样子。
他笑了,眼底却一片死寂:“是啊,她跟着南宫敬灵,现在应该,伤好了吧。”
除夕夜的烟火在皇城上空炸开,放的比以往都要热烈,似乎百姓还是对那些虫子心有余悸,希望能让腾飞的彩花将那些虫子吓得远一些。
大年初一,天气晴朗。官府依旧在城门口布施食物,帝王的体恤,渐渐抚平了百姓的怨怼,或有意或无意,揭竿造反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秦沅蹊立于高声阁,双目无神地眺望着北方,甚至没注意从天际飞来的漆黑巨物。
直到那物猛地从窗外飞了进来,巨大的羽翼蹭过他的腰身,将他卷摔进了屋中,他才回过神来。
地上躺着一只四仰八叉的雄鹰,发出微弱的鹰唳,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秦沅蹊心头一滞,颤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扑到了鹰身前,这鹰的脚上用红绳绑着一团灰布。
他小心翼翼地将灰布解了出来,见其上半部分是星星点点的炭灰,在奔波与揉蹭中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只能依稀辨认出前几行字。
“昨夜蹊蹊在树枝上嘲笑我,请务必帮我收拾它。今日要继续前往北山了,其实我那晚想着去……”
去什么?
秦沅蹊心脏狂跳着,看到后面的内容时,一颗心沉入谷底。
“去”后面的字迹损坏得尤为厉害,只能看到一团接着一团的乌黑,完全看不出来秦遇写了什么字。
想来是这鹰飞了很久,在奔波的途中,那些炭灰写的字已经被揉乱得不成样子了。
直到最后几行,几行用血写的字清晰存留,像是最后仓促添上的。
“北山很高,日头很烈,晒得人昏沉,却不暖和。
我只是有一点点冷。”
然后字迹便断了。
秦沅蹊怔怔地看着断了的话,不信就这么多,便将布料翻了过来,
反面果然有一行字,笔画歪扭,似是因手指冻得发颤,而写得万分艰难。
一点点看完后,秦沅蹊攥着布料,望向被风吹得来回翻飞的窗幔。
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漫上大片血红,仿佛那一个个血字渗透布料,钻进了他的骨血,他再也抵挡不住内心的崩溃和绝望,佝偻着身躯,剧烈干呕起来。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很早,柔软的春光洒在未化的雪层上,折射着耀眼的华光。
春风猛烈又缱绻,丝丝缕缕,像是漫天纷飞的魂魄。
褶皱的布片飘然落地,他踉跄地爬着去捡,猝不及防地再次瞧见了那一行字。
‘我于北山之巅,好像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