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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套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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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问的信是夜半送出去的,信中颇有礼貌的询问了他私下究竟对秦遇交代了什么。
他嘱咐了送信的赵桉,让南宫敬灵尽快回信。
如果南宫敬灵还没睡的话,天亮前应当能送回来。
秦沅蹊抱着膝盖在窗户边等了一晚上,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他都没有等到赵桉回来。
是睡下了吗?但是就算睡下了,他的信到了,寻常人不敢不立马回信。如果南宫敬灵是寻常人就好了,可惜他不是。
如果没睡呢?他为什么还不回信,是在斟酌该如何回信吗?他会告诉自己为什么秦遇觉得不能从北山回来吗?他们当时究竟说了什么?
秦沅蹊越想越后悔,当时无论如何,都不该给两个人独处的机会的,现在好了,秦遇有了秘密。
那等秦遇醒了呢,自己追问她,她会告诉自己吗?
他抬起熬得通红的眼,眼底晕开大片的乌青。带着千丝万缕的、沉甸甸的担忧的目光落在榻上那酣眠的身影上。昨夜还蹭着他委屈低喃的人,此刻陷在柔软的被衾里,呼吸匀长,唇角甚至微微翘着,仿佛正做着一个无关痛痒的美梦。
留他一人在这里,被猜测与恐慌反复凌迟。
秦沅蹊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一颗心紧紧的悬在半空,沉重而有力的跳着,他甚至能感受到耳膜在震动,回响着有力的心跳声。
直到轻微的叩门声响起,秦沅蹊猛地从膝盖上抬起头来,屏着气息冲到了门边,轻缓地推开了门。
赵桉就站在门外,双手呈上封好的信件。
“陛下,昨夜去南宫府时,公子还未歇下,我将信送到之后,交代了您的话,公子说琢磨一番再回,他这一琢磨就是一晚上,他刚一写完……”
赵桉眉眼皱着,眼底乌黑,原本一丝不苟掖在帽子下的鬓发凌乱散在额前,有些狼狈。清晨微寒,佝偻的身影前散出阵阵呵出的白雾,白雾散尽,一张疲惫又担忧的面容现于眼前。
“知道了,退下吧。”
秦沅蹊蓦然打断,他现在无心听赵桉絮絮叨叨一路的艰难险阻和他的忠心耿耿,干净利落的合上门,走到桌边,急匆匆地坐了下来。
因为坐的太着急,没有坐稳,险些失衡,差点摔到地上。
秦沅蹊扣紧桌子,手背上青筋跳动,因为太过用力,扣在黑木桌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颤抖着手去拆信,试了几次才捏稳信上一角。
他会告诉自己吗?
因为撕得太过着急,险些将里面的信纸撕坏,秦沅蹊眉毛紧皱,担心这不小心的撕出来的痕迹会不会影响读信。
如果他告诉自己了,那一会该如何同秦遇说呢?如果秦遇知道自己私联南宫敬灵问她的事情,会不会生气呢。
他小心翼翼抽出信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床榻上传来布料摩梭的声响,秦沅蹊脑中的弦瞬间绷紧,几乎是僵直着脖子转头,发现秦遇只是往被子里藏了藏,并没有转醒的迹象。
秦沅蹊松了口气,又深呼了一小口气,并起两根手指,将信封中的纸张抽出,他看到自己手指边上的信纸上有洇出的墨痕,心中窃喜,南宫敬灵应当是告诉他了。
当秦沅蹊完完全全地把信件抽出来,看清内容的一瞬间,彻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冻僵在原地。
雪白的信纸上连署名都没有,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自己问
他如是写道。
秦沅蹊感觉自己脑海中有一根线“砰——”地一声断了,而且是硬生生被气断的,白皙的面容渐渐充血,眸中的疲惫也不见了,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的情绪在短短一个清晨,从担忧化作忐忑,又从忐忑化作欣喜,在他正处在喜悦中时,信纸上“自己问”的三个大字给了他当头一棒。
心情在云端与谷底间反复跳跃,熬了一宿后,秦沅蹊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一颗心七上八下后碎成了灰。他现在非常想将这封信纸撕得粉碎,将桌子上所有的酒壶杯盏全部扫到地上,砸碎一张桌子之后再找个罪名封了他南宫府。
但他在气得耳边出现了耳鸣、嗡嗡作响之际,均匀闲适的呼吸声传了过来,他快要气疯了的时候,罪魁祸首还在安然无恙的睡觉。
秦沅蹊结结实实地气了一番,然后任命地泄了气,塌着肩膀坐在桌子边,看着信封上大大的“秦沅蹊亲启”几个字,才注意到他竟然直呼自己大名,怪不得刚刚赵桉递信时眼中有惊恐。
秦沅蹊怔怔地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一个主意像是透出水面的莲蓬一样,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拎起信封,如果这个方法不能成功的话,那他或许永远也不能知道秦遇藏在心底的秘密了。
他回首看向依旧在沉睡着的秦遇,移来油灯,新点了灯盏,摇曳的火苗在他的眸中跃动。一种几近于执念的疯狂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聚起。
他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抬起一只手,手背朝下,中指略屈,整只手猛地朝桌上一扣。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裂了室内的宁静。
秦遇浑身耸动一下,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从自己身上垂下的被子发愣。
她昨晚应当是和榴娘斗酒来着,怎么到床上了?她垂首看了看只着中衣的自己,下意识掖紧了被子,正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后乱性,紧张地四处张望时,发现了坐在桌边的秦沅蹊,不知为何,有他在,即便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心中的郁结还是一股脑地散了出来。
“秦沅蹊,你……”
“是不是我不主动问他,你就一直瞒着我!”
秦沅蹊打断了秦遇说话,冷声质问,他的语气微颤,仿佛知道了让他十分震惊的消息。
秦遇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吓醒,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对方还十分生气,这些事情一并发生,让秦遇摸不着头脑,思绪糊成一片。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秦沅蹊的意思,他怎么生气了,他刚刚说自己问了谁?他又是指的哪一件事情瞒着他了?怎么一大早就生这么大的气?
直到秦沅蹊将写着“秦沅蹊亲启”的信封推过来,秦遇疑惑地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的看,看不出来什么名堂,一抬头,却发现秦沅蹊将信纸就着油灯的火点了,心中更是奇怪。
“谁的信啊,你烧了做什……”
一句话未说完,秦遇端详信封的身体僵住,极其细微的一怔被秦沅蹊悄然收入眼底。
这是南宫敬灵的字迹。
秦沅蹊去问南宫敬灵了。
刚刚秦沅蹊在烧信纸的时候,秦遇也看到了信纸上面写了墨痕,但是她不知道南宫敬灵告诉了秦沅蹊多少,总不能全告诉他了吧,南宫敬灵有分寸,应当不是这样的人。
“他全都告诉我了。”
秦沅蹊补充道,语气悲凉。
秦遇捏住被子的手收紧。
“不…不可能!”秦遇也不知道秦沅蹊究竟知不知道,只好选择垂死挣扎一番。
秦遇的话音落地以后,室内陷入了沉寂。
只有火舌舔舐信纸的“哗哗”声,橙白色的火焰贪婪的吞噬着秦沅蹊手中的纸张。
如果秦遇再清醒点,应当能发现现在最大的矛盾点在于秦沅蹊没有烧掉那封信的动机,亦或是应该能推测到秦沅蹊烧掉那封信只为了掩藏真相,用信封瞒天过海。
只可惜秦遇脑海中混混沌沌,宿醉的余痛、惊醒的懵懂、被质问的心虚交缠着,将她的理智逐渐侵蚀,阵脚也乱了起来。
“北山之行,你不回来了。”
秦沅蹊云淡风轻的撒了个谎。
他在赌。
赌这句话,是否触碰到了那个秘密的核心。
如果和秦遇的信息对不上,那他将面临着私下探问南宫敬灵和欺骗这两个罪过。
如果这句话本身是错的,秦遇能从北山回来,他倒也心甘情愿地去承受谎言被拆穿的后果。
秦遇没说话。
秦沅蹊无声抬头,看向她。
刚睡醒的人发丝凌乱,乌黑发尾缭在脸庞,衬得面庞白嫩,仿佛洗净的白藕,平日灵动的眸子在此刻微微眯着,红唇微抿,甜美的皮囊下浸着一张苦相。
秦沅蹊感觉心中有东西在碎成齑粉后簌簌坠落。
秦沅蹊悠悠起身,身形晃荡,靠着桌子扶稳之后,跪到秦遇面前,抬手挑起她的下巴。
透过他血红的双眼,秦遇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慌张。
“我不信他的,秦遇,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
秦遇的嘴唇张开,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不知道。”
秦沅蹊眼眶通红,眼神中含着一抹不可思议,如星星般的眸子轻颤,他挑了挑眉,重复道。
“你不知道?”
秦遇别过了脸,自顾自说道:“就是,如果不引血的话,我倒是可能回来……”
说到此处,秦遇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脑袋,继续道:“但是如果要将血引出来,以我现在的身体,应当……”
应当是回不来了。
现在她万分后悔,以前应该好好呵护自己的身体,少受些伤的,不至于现在身体差成这样,每次旧伤没有痊愈,新伤就添了上来。
这下好了,北山之行,必然九死一生。
秦遇摸了摸鼻头,她没想到南宫敬灵竟然会告诉秦沅蹊,因而当她需要自己亲口说出来时,反倒有些心虚。
“是这样啊。”
秦沅蹊叹出一口气。
秦遇听着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奇怪,这语气怎么听起来,不像确认,反倒像……恍然大悟?
她猛地转回头,直直看向秦沅蹊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眸中一片冰凉,幽深如古井寒潭,看着看着,秦遇背后的寒毛通通立了起来。
直觉告诉她,她刚刚被套话了。
她太过愚钝,愚钝到将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