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我不理解你 ...
-
秦遇走到太医院时,发现里面乱作一团,应是前些日子的宫变,还有近些日子的异动,搅得此处不得安宁。
院中堆杂的落叶许久没扫过了,人来人往,带起来的风掀走落叶,硬生生地划出一条路来,柴火从柴房溢出来,没有人整理,横七竖八地堆放在院子一角,混杂着一些晒了却未来得及收拾整理的药材,狼藉一片。
太医在院中来来往往,脚步飞快,像是来不及停下的陀螺,宽松的袍脚几乎泛起残影。
偶有人注意到秦遇,也只当她是来取药的宫人,偏身避开;也有人见了她的脸,面色忽变,纵使很忙,也恭恭敬敬问候了才离开。
秦遇有些生疏地回应,然后加快了前往药房的步子。
药房里的人比外面少了些,可热气朦朦胧胧地塞了满屋,让这一片地方都变得拥挤起来,雪白的光束被窗上的栏杆分割,斜射进屋子,热气翻腾而光束不动,让人感到一股难得的静谧。
秦遇一边用手扑散湿乎乎的热气,一边朝角落走,可热气太大,越往里走,光线也越弱,秦遇看东西也变得越发吃力起来,一不留神,便踢倒了一人正烧着的药罐,滚烫的汤药不偏不倚的落到秦遇的脚腕上,她没忍住痛呼了一声,直接跳到了一边去。
原本坐在地上烧药的人也避开了,局促地蹲在一边,秦遇忍着痛意,正要去道歉时,那人先一步试探性地开口道:“秦遇?是你吗?”
询问的人声音不大,可秦遇登时就顿住了,心猛跳个不停,柴火的劈里啪啦声和药罐冒着泡的“咕嘟”声被千万倍地放大。
她在原地等了好一会,才回问道:“许春弦?”
“诶呀!”对面的人激动地叫出声来:“欸呀欸呀!秦遇,真是你啊!”
秦遇看着对面的人跨过一地的药渣走过来,自己反倒一边发抖一边蹲了下去,许春弦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许久不见,也不用这么感动吧。”
秦遇死死抓住许春弦的衣角,咬牙切齿地道:“烫伤药在哪,烫死我了。”
“哦哦!我这就去拿!”
许春弦还是像以往一样,能偷懒就偷懒,反正她对自己没什么要求,也没什么抱负,到这太医院来,能学到东西就学,学不到就回家吃老本去,反正身后有人罩着,秦遇一来,她药也不烧了,草草地打扫了一下地上的水迹就跟着秦遇出去了。
秦遇瘸着一只脚,跟着许春弦来到了一处偏僻处,只有一片小池塘和落得光秃秃的树干,没有一点人影。
许春弦先是用巾帕沾了池塘中的凉水给秦遇被烫到的地方降温,又小心翼翼地擦干,随后才一点一点的上药,又用药膏包扎好。
等处理好之后,许春弦放心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秦遇抱着膝看她,等许春弦忙忙活完了,和她四目相对时,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虽然许春弦不知道秦遇为什么笑,但是秦遇一笑,她的嘴角也扬起来了,搂着秦遇的肩膀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不知道。”
许春弦眯起眼睛,脑袋直逼到秦遇面前,差点撞上了她的鼻子,秦遇稍微朝后退了退,才免得鼻子受伤,许春弦本想看看秦遇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便细细端详了一会,只见她的眼神虽然有些呆,可是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澄澈的像床幔上挂着的晶莹透亮的宝珠,许春弦忽然就将原本的意图忘记了,反倒捧起了秦遇的脸,仔细打量起了她的眼睛,一边打量还一边问道:“你这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秦遇从没见过一边动手动脚一边夸别人的,一边扒拉着她的手,抗议道:“哪有你这么看别人的,我的脸好痛。”
许春弦平时劈柴背药材的活也都有在干,力气练的大,秦遇这么一说,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秦遇的脸都被她挤得有些红了,不舍得又揉了揉,才放开了手,在一边撑着头看她。
秦遇揉了揉自己被搓的又红又烫的脸,有些不满的撅着嘴看她,许春弦看她眼神似乎有些哀怨,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别这么看我呀,我是许久没见了,才想好好看看你,不是故意捏痛你的,啊,别生气。”
秦遇“哼”了一声,道:“没生你气。”
许春弦见她还是有些怄气的样子,便继续道:“秦遇,我刚刚一掂量,发现你瘦了。”
秦遇顺着她的话茬开着玩笑道:“更好看了没。”
许春弦没有接着她的话头,语气都变得有些惆怅了,道:“胖点好看。”
“那我这几日多吃些,胖回去。”
许春弦缓缓勾起唇,又看了秦遇一眼,后将整个人都挂在了秦遇身上,语气恹恹的,刚才的轻快好似伪装:“你回来了。”
秦遇顺手捡起手边的小石头,抵至指甲边,一弹手,小石子就飞了出去,在空中勾勒出弯弯的一条线,随即“噗通”落入水中,涌起一圈圈涟漪。
“我当然会回来。”她回应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欸……”许春弦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道,当时我是听说,听说的,你死在西边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快哭成什么样子了,哭得什么东西都看不清,连饭都吃少了,我祖母都说我瘦了。”
如果放在以往,秦遇可能小小就过去了,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去多想一步,便问道:“哪来的消息,你知道吗?”
许春弦先是“啊”了一声,虽然她不知道秦遇问这个有什么意义,还是努力去思考着当时的情形,不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就是……在吃饭的时候,我听父亲说的,然后……不久就宫变了,现在父亲都不让我们再说以前发生的事情了,生怕……”
秦遇扭头看向她。
许春弦想了想,贴近秦遇的耳边,小声用气声道:“生怕让某个人知道了。”
秦遇搓起一块石头,用手指摩擦着,疼痛不断在指尖炸开,也在不断让她清醒。
“可是……如果坦坦荡荡,又为何害怕别人去说?”许春弦鼓起腮帮子,声音有些发抖,似乎是气的。
秦遇揉了揉她的头,肯定道:“你说的有理。”
许春弦本以为秦遇和秦沅蹊走得近,会否定她,可秦遇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还和她想得一样,不由得激动地点了点头,应和道:“就是就是!”
许春弦应和了一番后,还觉得不够,又凑近了秦遇的耳朵,将四周又看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后,依旧小声地谨慎道:“秦遇,先前那次宫变,其实有很多太医院的人都去给死人收尸了。”
秦遇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看到忍冬了。”
秦遇玩弄着石头的手蓦然收紧,折断了中指的指甲,虽说十指连心,可指尖的剧痛远不及心头的震颤,她抽回身子,眸子闪烁,嘴唇微动。
许春弦可以知道这件事情,但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一旦掺了进去,如果让有心之人知道……
“你说那个秦沅蹊,他怎么这么狠呀。”许春弦的声音气愤,腔调都大了起来:“忍冬腹中的胎儿已经成型,就要临盆了……可……”
她说着,眼泪就要落下来,秦遇取出帕子抹去她的泪珠,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杀死忍冬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更宏伟、更牢固的嵌套在了当今世道中的一个东西。
“秦遇,你离他远些吧,他能放你走吗?要不要我找祖母求求情?”许春弦眨着一双挂着泪珠的眼睛问道。
秦遇略微思考了番,咬牙直接道:“我不走。”
“什么?”许春弦彻底放大了声音。
秦遇的面色严肃又认真,重复了一遍道:“我不走。”
“我会留在宫里,留在他身边,直到将来有一天……”她的话音一转:“可能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只是不管怎么样,我现在不会随意离开。”
许春弦将目光缓缓低了下去,然后突然猛地站起,眼中浮现出一股抗拒又不解的神色,刺激得秦遇心口发疼。
“许春弦?”秦遇伸出一只手,想将不断后退的许春弦留住,许春弦的视线在秦遇流着血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又别开了。
她一边后退,一边摇头道:“秦遇,我不理解你。”
秦遇感觉到自己的心切切实实地痛了起来,好像有人在紧紧捏着一样,酸涩的滋味溢满了心头。她活着不是为了别人理解自己的,她只需要自己理解自己就够了。可面前的是许春弦,她还是想说清楚。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许春弦就跑开了,秦遇本想开口叫住,却发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许春弦慢慢跑远。
等到连衣角都看不到,秦遇感觉心脏彻底被挖空了,乏力的瘫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指尖的鲜血一直流,流到自己停下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