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弦》未及笺

5、轮回 我不会害你

　　红酒事件后的第三天，乔书昀还在头痛。

　　系统的“轻微头痛”惩罚听起来温和，实际却像有根细针扎在太阳穴深处，持续不断地搅动。止痛药只能缓解几个小时，药效过后疼痛会卷土重来，甚至更剧烈。

　　乔书昀把自己关在房间，窗帘紧闭，电脑屏幕的冷光是他唯一的光源。他在看乔家的财务报告——不是乔家那些表面完美的数据，而是容与昨晚发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里是乔家过去十年的真实账目。
　　一笔笔他记忆中从来不曾知晓的交易，全都是关于他的。

　　乔书昀的手指停在最开始一项记录上。

　　时间是他初中的时候，备注是：乔书昀精神病院诊疗

　　后面还一页页附带着他的病历以及检查。

　　2月10日（首次就诊）
　　患者因情绪不稳、睡眠差、多疑，门诊就诊，目前予XX药物治疗，定期复诊。无明确自杀计划，加强看护，严防自伤自杀风险，嘱规律服药，避免刺激，家属监护，风险等级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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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0日
　　患者意识清楚，接触尚可，幻听较前减少，情绪尚平稳，暂未出现冲动行为，继续当前方案治疗，观察病情变化，风险等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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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4日
　　患者仍多疑，容易激惹，易与他人争执，风险等级中等，重点防冲动伤人，加强监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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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年5月29日
　　患者自知力逐步恢复，可认识自身患病情况，配合服药，继续巩固治疗，风险等级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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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接着一段，是系统给他传输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的内容。
　　乔书昀闭眼，脑子一团浆糊，这一定有问题。
　　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关于这一份交易清单。

　　【宿主】
　　机械音突然响起，吓了乔书昀一跳。

　　“你还在。”乔书昀讽刺道。

　　【我需要和你谈谈】
　　语气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某种接近“商量”的口吻。

　　“谈什么？”
　　【关于容与】

　　乔书昀坐直身体：“他怎么了？”

　　【容与的行为和书中完全不符，他现在的手段远远超过正常剧情进度，而且你们应该不合】

　　乔书昀听着只觉好笑：“应该不合？那我现在和他达成合作了你又能怎么样。”

　　乔书昀大胆猜测：“抹杀我？”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有镜中的微光映着乔书昀苍白的脸。

　　【容与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乔书昀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却翻浪滔滔。
　　原本以为容与只是意识觉醒，没想到他居然连这都知道了……

　　【他知道得比你以为的更多】

　　“那他知道你是什么吗？”

　　【……他知道我的存在，但他不知道我的全部】
　　系统这次回答得很谨慎。

　　乔书昀盯着屏幕上的那串代码：“你知道关于这具身体的那些病历吗？”

　　【权限不足】

　　“那换个问题。”乔书昀换了个方向：“容与小时候为什么会被换走。”

　　系统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书昀以为它不会再回答时，声音响起了：

　　【因为乔家是当年那场“交易”的参与者】
　　“什么交易？”
　　【用孩子的命运，换取商业上的成功】

　　乔书昀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谁的交易？”

　　系统说了一个让乔书昀意料之外的名字。
　　【乔昌明】

　　“那容与的‘异常’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数据损坏，原因未知】

　　“你修复不了？”

　　【……我尝试过，失败了】
　　系统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无力”的情绪。

　　乔书昀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头痛还在持续，但比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这种眼前彻底不知局面的虚无。

　　像面对一摊无从下手的烂摊子。

　　既然是书中世界，那现在的一切都是被写好的情节吗？

　　【宿主，请不要这样想】
　　系统突然说。

　　乔书昀睁开眼：“你能读到我的想法？”

　　【情绪波动达到阈值时，可以感知】

　　“真方便。”乔书昀冷笑：“那你能感知到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你想毁掉一切】
　　“答对了。”

　　【但那不是你的真实想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你】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乔书昀皱眉：“什么意思？”

　　【在你“觉醒”之前，在你还是“乔书昀”的时候，我见过你很多次】

　　系统的话开始变得混乱，像是不同时间线的记忆在交织：

　　【第一次，你几乎很顺从，完全按剧本走，最后死在容与手里】
　　【第二次，你稍有反抗，但还是输了】
　　【第三次，你差点成功，但乔……容与……】

　　声音戛然而止。
　　【错误，记忆数据冲突】

　　“第三次怎么了？”乔书昀追问。
　　【数据缺失】

　　“第四次呢？”
　　【……数据缺失】

　　“这是第几次”
　　【你的第九次】

　　乔书昀愣住了：“轮回？”

　　【可以这么理解，每一次结局后，世界会重置，所有角色回到起点，记忆清空】

　　乔书昀抬眼：“这一次容与保留了记忆？”

　　【……是的。这一次，他逐渐能记住前几世的碎片】

　　系统这次回答得很干脆，甚至有些急促：【宿主，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这次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

　　【最后一次轮回】

　　屏幕突然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快速滚动的数据流。
　　世界崩坏度：18%……20%……22%……

　　数字不断跳动上升。

　　【容与的行动在加速世界崩坏。当崩坏度超过70%，这个世界将彻底瓦解，无法重置】

　　“瓦解会怎样？”

　　【所有存在，包括你和容与，都会消失。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

　　乔书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世界崩坏度：22%……25%……28%……

　　猛的一瞬，系统再次消失不见。

　　自从他和容与达成交易后，系统几乎都是这样。

　　这一切都谜点重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的一切都是所谓的系统想让他知道的。
　　什么叫在自己“觉醒”之前，在自己还是“乔书昀”的时候，见过自己很多次。

　　他是乔书昀……？
　　越想疼痛越是如影随形。

　　或许，应该去问问容与。

　　“你想问什么？”容与毫不遮掩。

　　这个问题在来找容与之前，乔书昀就想了很久：“我是谁？”

　　容与坐直身体，神色认真：“你是乔书昀。”

　　乔书昀想要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什么都没有。

　　乔书昀垂下眼：“你知道这世界是一本小说？”
　　“……知道，我是书里的主角，只要我不按照既定轨道寿终正寝死了，世界就会重置。”

　　“什么时候？”
　　容与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异常认真：“太久了，不记得了”

　　“我……”乔书昀思绪异常混乱，忽然很想抽烟，他颤抖的在自己兜里摸索半天，却被容与按下了手。

　　“别抽了”容与说：“对身体不好。”
　　他打开抽屉从中取出几颗糖，递过去：“吃这个。”

　　乔书昀此时顾不得那么多，抓过一手咽了下去，呼吸急促。

　　好一会儿，乔书昀缓过神来，分享情报：“它说这是最后一次轮回。”

　　容与的手一顿，喃喃道：“最后一次……”
　　容与不由得想：他能成功吗？能够让眼前的人活下来吗？

　　想到在系统那里得到的答案，乔书昀直接明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吗？”

　　容与神色平平，毫不意外：“知道，一场交易罢了”

　　他果然知道很多。
　　乔书昀闭上眼，他喊他：“容与”

　　“嗯”

　　“你很恨吧”
　　“应该恨吧”

　　“我占了你这么多年的人生。”

　　容与打断他的话：“你除外”
　　容与：“我不恨你，相反，我很庆幸这个世界有你的存在。”

　　乔书昀心情五味杂陈，怎么可能不恨呢！虽然不知道当年那场交易如何，可自己就是那个鸠。

　　“对不起，容与。”乔书昀有些疲惫。

　　“这不是你的错，”容与再一次说了那句话：“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他说：“我不会害你。”

　　不知道为什么，乔书昀此时心里对容与真的无比信任。

　　“我信你，容与”乔书昀重复：“我相信你。”

　　想问的想说的都完了，走到门口，乔书昀停了下来，转头，再一次询问：“我真的是乔书昀吗？”

　　容与回答：“是”

　　乔书昀的手紧了紧，几秒后，他放松下来，点头：“好，我相信。”

　　乔书昀离开后，容与很颓废的靠在一边。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还不成功，那就世界毁灭好了。反正没有乔书昀在的世界也没什么意思。

　　真的太久了，他已经快不记得了，之前无数次轮回中，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的乔书昀是哪个轮回。
　　直到这次故事重置，原本的乔书昀真真切切站在他眼前，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上一次见到真正乔书昀的轮回，他好像是跳海死的吧，正是那一次之后的轮回，他觉醒了。
　　知道这是一本书，知道这个故事中所有人都必须按照剧本走。而他，每一次都因为乔书昀而偏开原有的轨迹离弦。

　　他想要和乔书昀合作，可后来的轮回里，乔书昀的身体里都不是真正的他。

　　那些只是鸠占鹊巢的任务者，他在无数次没有真正乔书昀的轮回里寻找线索，寻找能让乔书昀回来的办法，寻找能让乔书昀活下来的一线生机。

　　刚才乔书昀站在这里问他：你很恨吧。
　　当然恨，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没觉醒之前，他确实恨，觉醒后，他已经没精力去恨了，他只想找到真正的乔书昀。

　　真的太久过去了。

　　容与兀自笑出了声，自言自语：“乔书昀，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任何一个轮回里，我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