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50、尘海落，碧云归

　　花璨刚睡着，祝明烽就到了。

　　这次他长了记性没大嗓门开吼，进来见她又睡着了，瞧了瞧便兴高采烈出门安排晚饭去了。

　　没过一个时辰，司忱戈便带着易白虹赶来——没办法，他接到祝陌归传音时，易白虹正巧在和他讨论自己的领地上新发的民生问题。

　　元英谷土地贫瘠，易白虹接手后大力治理雪怪，居民逐渐变多，导致粮食有些供应不上。

　　她正在为领地适合种什么农作物而苦恼。

　　听到花璨醒了的消息，易白虹简直是拽着司忱戈飞过去的。

　　可惜花璨睡着了，不然就能看见易白虹对着她睡颜又哭又笑的样子、日后又多了一个姐妹间的小“把柄”留在手里。

　　在祝陌归再三保证明日花璨醒了定然告诉她后，易白虹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家。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屋，就见安扶亭带着药童拎了一堆草药过来。

　　进了院子，小童熟门熟路地找到丰禾，两人去后面开始煎药。

　　安扶亭与祝陌归一同走进屋内，听他说完花璨的身体情况后，又亲自诊了诊脉。

　　谁知刚搭上脉，花璨便醒了。见到安扶亭，花璨第一反应是坐起来问好和道谢。

　　但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小时候抱着他原身的壳啃、流了人家满身口水的画面。

　　花璨顿时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真的没少给这位伯伯添麻烦。

　　显然，安扶亭没注意到这些。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先是反反复复地问她某些身体上的细节处有没有不适感，而后絮絮叨叨嘱咐着刚醒的这几天需要注意的事。

　　屋里几个人都认真听着，生怕错漏了什么。

　　等大夫问诊完毕，花熔璋递给花璨几张纸。

　　花璨打开一看：
　　是这四百年来发生的一些她需要知道的大事，每一件事都写得很详尽，最后一张纸上墨迹未干，很显然是趁自己睡觉的时候刚刚写好的。

　　她先是按照分类，看了与自己有密切关系的几件事，而后把纸收至一边打算晚些再看。

　　这具身体被祝陌归的灵气细细养了四百年，虽是刚刚彻底复苏，但动起来丝毫没有滞涩之感。

　　花璨实在是躺不住了，她想下地走走，去外面看看这个自己霸占了这么久、却还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

　　一走出石下阁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海风吹过鬓间，撩起花璨的长发。

　　屋里的几个人也都跟了出来，在她身边站定，默默陪着。

　　她先是环顾了四周：

　　这座背靠山崖、面朝大海的竹楼，实际上比她在里面躺着向外看时想象出来的还要幽静雅致。

　　她踩着草地、呼吸着微微带咸的空气，慢慢走到院子边缘，靠着篱笆墙看向远方。

　　初夏已至，又是傍晚，温热的风与橘色的灿光一起，为整片山野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

　　山坡上开满了各色不同种类的花，被晚风吹出参差的波浪，彼此纠缠着一直蔓延到山的那边、与天边红云接成一片。

　　偶尔有几片花瓣被卷落山崖，由着拍到石崖上的浪将它们带入海里，随即消失不见。

　　日光坠于海面跳跃璀璨，她的眼睛因为光线太强而微眯着，眼眸蔚蓝清澈、仿佛盛着整片海洋。

　　花璨肤色浅，四百年的沉睡更是耗尽了血色、此刻白得有些透明，加上她鼻峰薄挺、下巴微尖，整张脸略显文弱。

　　好在她此刻银发披散、微卷的发丝似水波沿着颈肩一路泻下，将同样瘦薄的背遮住，才显得没那么单薄。

　　花璨成年后的身体骨架纤直、四肢和脖子都长，故整个人十分高挑。虽然看着瘦，但有之前每日勤练功法的底子在，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一轮又大又圆的满月悬在海面上直对着众人，她才看够了似的回过神来。

　　忽而身上一沉，低头看原来是一件披风。

　　“寒烟，谢谢你。
　　“石下阁真的很美，长画漫野归云碧，风歌踏月落海尘。
　　“此等美景，被我独自占据许久，实在是过分”

　　祝陌归摇头笑笑，只答：“喜欢便好。”

　　而一旁的司忱戈听了刚才那番话惊得挑起了眉毛：
　　“花璨，这景致我在这看了四百年，都没能做出一首好诗来概括它，你这刚醒没多久、随口一捏就是绝句，可以啊！
　　“‘长画漫野归云碧，风歌踏月落海尘’！
　　“啧啧，啧啧啧啧，我跟你这种天赋型的拼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是花熔璋皱着眉，嫌弃地拍了司忱戈一掌。

　　“璨璨，别搭理神经病。”

　　“我怎么就神经病了，我这叫爱才惜才、敢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地方。
　　“对了璨璨，你也醒了，今夜景色这么好，心情也好，不如趁机给自己取个字？”

　　花璨差点忘了自己已经需要有字这件事，经一提醒，顿时点了点头。

　　“那就捡句现成的吧——就我刚那两句，取‘漫野’出来。
　　“花漫野。”

　　“好字，与你的姓也很配，意境也配。
　　“哎呀……真浪漫呢……”

　　司忱戈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过身往屋里走，一边走还一边提醒还站着的几人：
　　“走了，进屋吃饭吧，小漫野肯定饿了！”

　　第二天一早，易白虹等不及祝陌归的消息，递了帖子就上了巨刃山。

　　她直奔石下阁而来，太着急没来得及告知主人家，差点被拦在外面。

　　祝陌归和花熔璋昨晚守着花璨没走，今早花熔璋回去处理族务，祝陌归刚送走他往回走、便看见易白虹离老远被挡在结界外面对着自己跳着脚挥手。

　　他两指一抹，结界便开了个口子。

　　易白虹拎了大包小包进来、没手打招呼，直接冲他一歪头，自己先进了屋子。

　　他故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一进屋，看到易白虹正抱着花璨哭得稀里哗啦，肩膀一耸一耸的，花璨脸上也不干爽，看来是刚刚结束了相拥而泣的阶段。

　　祝陌归轻咳一声，待二人心绪平复了些，便道：
　　“你俩一会儿先吃早饭，我去一趟领地、兄长大概下午回来。
　　“石下阁你安心住着，兄长最近忙于扶光岭妖患，你刚醒身体还弱，现在就回去怕会疏于照顾。
　　“这几天安心恢复，什么都别想，有需要只管说。”

　　花璨心想：“这里早都应有尽有了，哪还有什么需要张口的地方啊……”

　　但她面上还是笑着配合道：“好，寒……陌归兄，费心了。”

　　祝陌归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出门去了。

　　见只剩她们两个了，易白虹迫不及待拉花璨坐到了桌边，献宝似的从带来的一堆东西里面翻出来一个食盒。

　　打开朱红色的盖子，面上第一碟便是桂花糯米糕。

　　易白虹将这碟子放在花璨面前，又从食盒里掏出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热的牛乳来，双手托腮看着花璨。

　　“这个，桂花糯米糕，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咸的嘛～”

　　“这次不是了，这一桌点心我练了几百年，绝~对~不会出岔子。你快尝尝。”

　　花璨听了这话又是一阵感动，她不想浪费好朋友的心意，便似从前在学堂时一样：
　　挑了一块给对方、拿了一块给自己，两块糕轻轻一碰，再同时咬下去。

　　松软香甜，花香浓郁，这回真的很好吃！

　　易白虹惦记了这么久的“补偿”终于完成了，她催促着花璨赶快尝尝别的：
　　“璨璨，我可没给任何别人做过点心，这些东西都是为了你才学的，你可不许不吃啊。
　　“没胃口的话就少吃一点，爱吃哪个我再多给你做。”

　　花璨也不矫情，点头应着，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天。

　　从易白虹口中，花璨得知了很多的消息。

　　比如，贺息川早已经受冠，字千山，目前是神鹿族第一大将军，每天练兵、抗妖、守灵韵，忙得不亦乐乎。

　　她和万俟寰前阵子的冠礼上遇到妖族捣乱，二人抗妖出了大风头，也刚刚举行了生祈礼。

　　现在“易澄溪“和”万俟吟雪”都分别有了自己的领地。

　　“说到这，璨璨，你知不知道自己三百多年前就已经是上神了？定字了吗？”

　　“昨天刚知道的。字漫野。”

　　“漫野？！”

　　易白虹明显地回忆了一下，然后望向门口。

　　“门口那新立的石碑上的两句诗，是你题的？”

　　花璨满脸疑惑问：
　　“什么石碑？”

　　易白虹见状，将她带出门口，指着大门右边篱笆旁、昨天还没有的石碑道：
　　“看，就那个。”

　　花璨走近细看，一块一人高的墨玉石碑赫然立在她昨天看海的地方，正在阳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

　　石碑上面用朱砂洒金墨题着她昨日傍晚信口而出的两句诗，字体遒劲、似是剑峰刻就。

　　“我哪有这么铁画银钩的字，这明显是寒烟的笔迹。
　　“但……他刻这个干嘛？”

　　后半句是花璨在自己心里说的，她本人已经拉着易白虹重新进屋了。

　　“咳，不说这个。
　　“你继续说说还有啥我哥没写，给我讲讲～”

　　她把昨天花熔璋写好的几张纸递给易白虹，一脸好奇。

　　易白虹略了几眼，皱着眉头答：
　　“大事基本上都在这里了。但是熔璋兄长明显避重就轻，他自己和祝陌归给你报仇的事只字未提。”

　　“给我报什么仇？！”

　　见花璨一脸茫然的样子，易白虹把花熔璋和祝寒烟两人差一点就成功杀了蛊雕的事讲了一遍。

　　又细细说了百年前，二人合力在司忱戈领地千钟城外抓获了一队魔族虞候，顺藤摸瓜居然揪出了蛊雕一族未被肃清的余党。

　　花熔璋和祝陌归当即以魔族三王“故意纵容、养寇自重”的由头打上松辰山，将松辰山东、南、北三峰挥军围困，再把西峰炸的千疮百孔、洞府化为熔岩遍地。

　　这还不打算罢手，一定要魔族肃清内部余孽。

　　魔族解释不清，又力敌不过，差点就被整个倾覆。

　　最后还是扈星帆不知用什么方法上了九重天，求天道出面调解。

　　在天道调解（威逼）下，朱雀和祖龙退至松阳河界内，但并未退兵。

　　后来，实在没办法的天道再次化为仙鹤，在松阳河畔扎了个营，亲自坐镇界碑处好几年。

　　他亲自监督着魔族自查、将蛊雕一脉彻底连根拔除，去了魔界整整三成战力，这才算是平息了这场战火。

　　天道回去之前亲定：魔族西王之位交由扈星帆继承。

　　又着重嘱咐魔族不可重蹈覆辙，要尊重契约、与神族各自治下，不可再行侵扰。

　　花熔璋和祝陌归按照约定撤了军队，但魔族元气本就大伤，加上此次大清洗，现在河界那边简直堪比诸侯割据。

　　有的魔头伺机划地封王，加上新上任的西王根基不深、总有挑衅者妄图拉他下马，松辰山上简直一团乱麻。

　　花璨听了这么半天，冷哼一声，道：
　　“只怪魔王自己看不清形势，当年穷奇作乱便是因为他们有意纵容。
　　“没想到蛊雕之祸竟还重蹈覆辙。
　　“该！！！”

　　易白虹继续说：
　　“魔族的脑筋确实不清楚，不过要不是这样，咱们的血海深仇也不会这么快就有机会报了。
　　“腾蛇族叶叔叔、你母神、父神的血债，再加上你那时就躺在这里生死未定！
　　“这口窝囊气，谁都咽不下。”

　　她越说越气，动情处不禁握紧了拳头。

　　“你是没看见，那些年熔璋兄长的眼神，又悲伤又狠戾。
　　“而且在蛊雕被魔族强行掳走后，就连祝陌归这个一贯的白面将军都藏不住一脸的煞气。
　　“他俩那些日子每天除了处理族务和照顾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和修炼。
　　“所以平时你这石下阁我都不敢来，因为和他俩多说两句话都觉得冻牙！”

　　花璨听了前面的话原本觉得心疼，后面一句却给她逗笑了。

　　“那，你现在好了吗？我看你说了这么多话，牙还没冻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