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49、重回世间

　　花璨于一片混沌中，逐渐有了一点意识。

　　先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发出来的。

　　渐渐地，她开始能听清一些语句了，但断断续续连不起来，人也是在一片迷茫中浮浮沉沉。

　　随着意识逐渐归拢，逻辑开始恢复。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有时是说话声，有时是雨声，有时是琴声。

　　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璨璨，安伯伯说你就快苏醒了，但具体什么时间他也说不准。这些天我都在，你安心，不急。”

　　是花铎！！是花铎在和自己说话！

　　听起来他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傲娇语气，却还是那么让人安心。

　　花璨推测起码他人没出什么事，太好了。

　　她激动得简直要哭了，再次听到哥哥的声音，恍如隔世。虽然事实上她也确实死过一次……

　　花璨正想着，眼角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用指腹抹了一下，动作很轻、似是微微颤抖。

　　她又听见花铎的声音：
　　“璨……璨？怎么哭了？听得到？”

　　花璨心想：
　　我哭了？！完全没感觉啊，我都能哭了？看来真的快醒了。

　　她想动动手或者身体的某个部位来回应花铎的话，但没有做到。这才发现自己甚至感受不到身体此刻是躺着还是坐着的，完全不知道手脚都在哪里。

　　很快，她就又昏沉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花璨感受到自己是躺着的。

　　距离上次不知道过了几天，这次屋里十分热闹。

　　“你说上次她听到你说话了？”

　　声音懒懒散散的、独特的节奏又慢又快，是司霆哥没错。

　　“嗯，她流泪了，明显呼吸急促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了。”

　　是花铎。

　　“今日我又奏了两曲给她听，希望有帮助。她神腑运转得很好，拟核依然没有衰减的迹象，和灵核相安无事。”

　　这……这声音有点熟悉，温柔中带着疏离，可听着又莫名安稳，是谁？

　　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快让我看看！这孩子可真急人，还不醒……”

　　花璨还在疑惑着，没注意到脚步声临近，这一嗓子给她吓一跳。

　　她在心里默默吐一口气，安抚自己：
　　震璘伯伯还是这么有底气，好事好事。

　　但她周围的几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孩子，我是不是吓着她了？刚才，怎么好像打了一个激灵？”

　　祝明烽有些惊喜，放轻了声音问周围。

　　“伯父，我也看到了。”

　　花熔璋说着，用手掌抚上花璨的额头：“璨璨，是震璘伯伯，你听见了对不对？”

　　花璨想点头，但做不到。她听见刚才那个温柔疏离的声音响起：
　　“确实吓着了，心如擂鼓……”

　　？？？

　　这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用搭脉就会知道我的心跳得快？

　　花璨听到祝明烽不好意思地对自己道着歉，忙下意识地想要礼貌回应，手指一动。

　　这下，几个人都看到了。屋里欢呼响成片。

　　再次昏睡过去之前，花璨高兴得又想要落泪，但她忍住了。

　　听着这些久违的、鲜活的声音，只觉得今天这惊吓受得非常值得。

　　花熔璋和祝陌归最近一步也不敢离开石下阁。

　　花璨的身体接连对外界有了回应，说明她很快就要醒了。

　　二人就好像两个老花匠，投入半辈子心血栽培的花终于打了骨朵要开了，恨不得寸步不离守在边上，生怕有什么闪失。

　　祝陌归每日雷打不动奏一遍长盈集，每首曲子都灌满了灵力、容不得半点错漏。

　　花熔璋听得都快会唱了。

　　可花璨却没再做出过任何反应。

　　她又陷入了混沌中。

　　但这次不一样，她脑海中浮现出好多曾经的片段。

　　从儿时与母亲一起陪祝寒烟读书写字开始、到后来在学堂第一次受罚、再到花铎的生祈礼、螣蛇族的变故、父母的猝然离去，桩桩件件，细节无比清晰。

　　她不喜欢这种回忆方式：
　　无论快乐还是悲伤，都必须全盘接受、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

　　这让她觉得好累。

　　回忆在来到白越镇的时候，突然加快了速度，好在这次的片段终于大发慈悲、隐去了当时的疼痛和被人背刺的痛苦，一幕幕像默片一样在花璨眼前闪过。

　　再后来，画面显示的是千般居，她看见自己和弥山闲人、英武，两人一狗的朝夕相处，温馨平淡。

　　但最后，弥山的脸却越来越模糊，英武和千般居的样子也逐渐变成一团色块、越来越看不真切。

　　花璨感觉有东西在被逐渐抽离，她急着伸手去抓，却抓了一手虚无，耳边又听到弥山的声音：
　　“别回头，你有你的前路。不必留恋，终会再见。”

　　花璨被这不清不楚的话弄糊涂了，她想要抓住他、让他把话说明白。

　　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狗一竹林离自己越来越远。

　　猛然心急间，她直直坐起，倏然睁开了双眼。

　　花熔璋坐在花璨榻旁，正读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妖界新上任的海妖王，虽然岁数不算大，却是个外表纯真、其实极有手段的狠角色。

　　她刚一上任，先是肃清了上任海妖王的所有亲信和裙带，然后第一时间递了帖子到巨刃山，提出要登门拜访亲自表达海妖诚意，与前妖王割席之意不言自明。

　　这封密报便是密探整理的新海妖王的所有关系网和履历。

　　因为拜帖早就递上来了，而且里面点明了要来找方朔君亲自表达诚意和歉意。

　　新王上任、又是主动示好，祝陌归不好拒绝，不得不出席。

　　一去就是一上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花熔璋聚精会神间，听见榻上有动静。

　　他忙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来到榻边，却见花璨原本安安稳稳躺着的身体开始梦魇般、手在乱挥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心里一紧，大步迎上，伸出手还没触碰到妹妹的身体，就见她猛然坐起，突然睁开双眼。

　　花璨睁开眼睛的第一眼，对上的就是花熔璋焦急、慌乱和惊喜并杂的眼神。

　　她一时间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做什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心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空白过后，欣喜、委屈、害怕、愧疚，重重复杂的感情如洪流般涌进心间，将她的心间塞得饱胀，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花璨怕自己又是处在幻境中，不敢贸然相认。

　　她瞪着眼死盯着眼前的人，生怕他消散了似的突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腿、肩膀……

　　她确认得急切、毫无章法，仿佛昏迷多年终于从鬼门关里走一遭回来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花铎。

　　在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人确实是自己的哥哥后，她终于抚上花熔璋的脸，泪水如决堤般澎湃。

　　“哥……你…你…我……”

　　花熔璋纵使早有准备妹妹即将苏醒，在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整个人也是懵的。

　　巨大的惊喜裹挟了他、封住了他的思考能力，被久久桎梏的思念终于挣脱了枷锁、席卷而出，将他灭顶淹没。

　　喜极、后怕、甚至怨怼，重重情绪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终于放下心来的花熔璋等不及妹妹把话说完整，伸手一揽、紧紧将她抱进怀里。

　　他仿佛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却又顾念她刚刚苏醒体力不支，最终只是温柔地环着她，轻声唤道：
　　“璨璨，你总算回来了。”

　　花璨一时有太多话要说，反而只能回抱着哥哥的腰拼命点头，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哥，对不起。你……你辛苦了。”

　　花熔璋用力紧了紧手臂，然后终于放开了花璨。

　　他摇了摇头，又摸了摸花璨的头发，随即扶她重新躺好。

　　“刚醒，别太激动了。你先躺回去平复一下。”

　　重新安置好花璨，花熔璋转身去倒水，透过窗户看见山野上直直飞来一道金光。

　　到了院子里，金光落地，一个人影急冲冲撞进来。

　　祝陌归一身赴会时穿的正式装束，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便闪到了花璨榻前。

　　他探身凑近，伸手捉了她的手腕，细细探着她的灵核、拟核、神腑，一一确认过都在正常运转，这才终于放下心，把手腕轻轻放下，深深看着花璨，看了足足半晌。

　　多少惦念、多少多方压力下疯狂的念头、多少想说又不能说的内心独白，全部挤到了嘴边。

　　可最终，只憋出来一句：
　　“花璨，可有不舒服？”

　　花璨眼里的泪意还没褪净，见这人急吼吼地冲进来，只探脉、不说话，便配合着、趁机将他打量了个仔细。

　　乌发红眸、高挺微驼的鼻梁、冷静疏离的脸，宽肩长腿、手搭过来时隐约显出衣服下面形状分明但并不突兀的肌肉轮廓。

　　眼前这个人，逐渐与记忆中那个颀长的少年身影重合。

　　直到他用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问自己还有没有不舒服时，花璨才抬眼，望进那双盛着千言万语的眼睛，摇了摇头、温柔一笑。

　　“寒烟，好久不见。”

　　祝寒烟比之前高大了许多、相貌上也硬朗了许多，整个人经过阅历和武力的加持，愈发的桀骜如松、丰神如玉。

　　他见花璨笑了，自己怔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转过身去向大家传信，离开了花璨的视线。

　　屋里又只剩兄妹二人。

　　此时，两人的心绪已经平复不少，花璨接过哥哥递过来的温水，问：
　　“哥，寒烟的话怎么好像比以前更少了？”

　　花熔璋状似不在意：
　　“没有吧，许是最近累的。他领地最近事情多、两头跑。”

　　“领地？！寒烟生祈啦？！”

　　“嗯，早‘生’了，你俩一起‘生’的。”

　　“啊？我？？”

　　花熔璋只得简短扼要地将花璨陷入昏迷后发生的一系列大事讲了一遍，花璨一时间无法消化如此大量的信息，有些反应不过来。

　　“哥，我居然睡了四百年？
　　“这四百年……你们……”

　　花璨有些说不下去，她此刻的心情太复杂了。

　　花熔璋忙拍拍她、摇了摇头。

　　“你别想那些，什么都没有你彻底恢复要紧。
　　“累的话就先睡一觉，养养精神，晚些伯父他们就到了。”

　　花璨点点头，她需要好好整理一下心境。

　　总觉得这四百年过得毫无实感，心里像有什么被偷走了一样、缺了一大块。

　　这么想着，她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