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别秋 “陌生黑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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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档案馆所有员工惊愕、诧异的目光下，劳模允平递交了临时请假书。不从事体力劳动的社畜总是会因为一两件小事而感到疲惫，只不过允平这次选择回家睡觉，而不是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发呆。
“普通职员允平，你的请假已经被批准，请注意休息，你可是我们的先进职工啊”办公室主任拍了怕允平的肩膀，咧嘴一笑。他总是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笑脸，平日里东家长西家短地和单位的同事们套近乎，说些无关痛痒的体己话。他是领导，在某种程度上又是单位的家长，帝国的机构像蜂巢一样运行，这种家长情怀能充当蜂巢的粘合剂。
允平点头应诺。
沉默是金，像他这种普通职员，在公共单位工作最不需要的器官就是嘴巴。
档案馆建在第三区的第35层，新世界摒弃了旧社会的生活方式，因为核污染使可用土地变少，人们只能垂直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传言第一区是一片净土，空气清新，绿植依旧，那里供养着帝国最有智慧最勇敢的人，他们是人类的启明星。而第五区则恰恰相反，哪里不适合居住，是放逐之地。
允平的家在第3层，这里是普通员工和其他打工人住所，贴近地面，光照不足。而从35层到第3层，需要搭乘滑梯。与其说是滑梯，不如说是可以升降的平台，降落的平台总是人满为患，混杂着汗臭、胭脂粉和嘟囔叫骂声；上升的平台则门可罗雀，帝国命令，若要上升，需要特别批准，上学上升需要批准，工作上升需要批准，看病上升也需要批准。这是秩序感，当代人类最为宝贵的品质。
在前二十多年，允平随着滑梯穿梭在第三区的各个部分，学校、医院、工作单位…他的人生也像是滑梯，无序但是严谨的上下穿梭，
“请第三区的公民采集指纹进入滑梯！”
“新历三十五年是伟大的明心皇帝诞辰第65年，他在这个秋天将和平的橄榄枝衔给人类，使人类再也不起纷争，再也没有流离苦难…”
机械音日复一日的回荡在滑梯里，滑梯从高空坠落，又从地面升起，在第1层和第99层间来回穿梭。
“现在是秋天”，允平在滑梯里自言自语。日复一日的生活和工作吞噬了允平对于时间的感知，对于四季流转，那是旧时代的痕迹，现在是新时代，冷暖无需自知。
小时候，允平和妈妈生活在第3层狭窄的空间里，妈妈说：“秋天，最是离愁别绪”，他们把昂贵的人工绿植涂成棕红色，模拟旧时代的枫叶，好像要把那些蒙尘的旧时光从坟墓里拉回来。新时代告别了柔软的感情，允平也告别了旧时光。
允平揉了揉眼睛，在脑海中咀嚼那些回忆，他又开始犯困了，伴随着麻醉感和眩晕感，在升降滑梯上。
“第九层到了”
“第八层到了”
“第七层到了”
滑梯从空中慢慢坠落，像旧时代在秋风中摇曳的枫叶。滑梯是巨大且透明的，因为新世界天下为公，隐私是不必要的，每一层的生活图景，人间百态，能在滑梯中管中窥豹。从三十多层落下，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公司职员，有来回奔走的公务部门员工，有贩夫走卒在引觞卖浆，还有在第八层工业区埋头苦干的机械人.....
“第四层..”古井无波的机械音在第四层突然中止。第四层是第三区的交易区，简称菜市场。滑梯玻璃窗外的第四层保留了旧时代市场的模样，车水马龙，一片嘈杂。
“要搞哪样”允平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对于第三区的机械故障已经是司空见惯了，这种情况往往过会就会好。滑梯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太多反应，规则感的培育是新时代的义务教育，旨在使每个人都有麋鹿兴于左而面不改色的能力。但这次的故障时间未免太长了，即使是再淡定，不少人也有点慌张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还得接孩子放学呢。”
“要不我们叫帝国警察来吧，好怕啊”
“不会是第八层供电厂出事故停电了吧，我家还有冰箱呢”
“欸等等，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一位白领突然惊呼。大家循声看去，滑梯的地面上渗出了鲜血，紧接着是一记沉闷的枪声，子弹打在滑梯玻璃上像冰锥从房檐落下，有人应声倒地，鲜血在玻璃上绽成了妖异的花。
滑梯外的人也仓皇逃散，很快让滑梯变成了牢笼。
枪声让允平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走出，他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在混乱的狭小空间中，允平不知道能去哪里。允平透过
玻璃窗看向第四层，凶手就站在滑梯旁，他穿着黑袍子，黑色面纱遮住了他的脸，他举着枪，宛如石像。允平觉得他在看着自己，或者说，允平感到枪口喷吐的火舌好像朝是自己而来。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滑梯的机械音被刺耳的报警声掩盖，玻璃碎片在火花中崩裂、跳跃，紧接着是尸体摔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具又一具。
“救救我，哥哥”允平的衣脚被紧紧拽住，一个小男孩满是惊恐的看向允平。“我不想死，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时代的更迭不改人类内心对于死亡的恐惧。允平无声地将小男孩搂进自己怀里，用脸颊碰触男孩颤抖的身体。羊在狼群前往往只能保持平静和缄默，恐惧剥夺了它们愤怒的能力。
滑梯门发出吱呀的响声，警报声中黑衣人缓步走来。他用手掰开了滑梯门，力气大的不像人类，倒像是机械人。
“小峰，快到老师这里来。”黑衣人解开了头上的面纱，长发垂下。她是位中年女人，有书卷气，她的眼角噙着笑意，满是慈善。
她朝着允平边上的小男孩伸出手，她的手坚定而稳重。
“不记得老师了吗？快过来哦，过来有奖励，老师倒数五秒，五、四、三...”
“江...江老师”蜷缩在允平怀里的男孩小峰迟疑着抬起了头，他看向眼前的老师，实在无法将老师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在倒数声中，小峰不自觉地朝女人走去，老师又怎么会害自己呢。
“我见过你”这时，允平拽住了男孩，平静地开口。“你是江秋别”。
江秋别，老师，未婚，已死亡。允平在档案馆的二级文件中看到的人，确切的说，是死人。江秋别此时穿着黑衣服，长发垂肩，手持枪械，像是地狱里归来的亡魂。
“啊，原来是小允啊，我记得你，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我带过你语文课”江秋别诧异地看向允平，允平在她脸上看到了诧异、惊讶和释怀的集合。
“看来你已经不记得了”看到允平疑惑的表情，江秋别自嘲地笑了笑“那个时候你还小，你妈妈每天很早就把你送到第21层的学校来了，你一直就是中等生，成绩不高不低，是那种放到人群里就会被人潮吞噬的男孩，但是你写得作文很漂亮，像是在尘土飞扬工厂里穿梭的蝴蝶...怎么会是你呢，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江秋别用食指摩擦枪柄，一遍又一遍的兀自问询。
允平看着这个疯癫女人，默默拽着男孩朝滑梯角落走去，他隐隐约约听见警车的鸣笛声，或许再撑一下，自己有救了。
允平的脑子很乱，他总觉得自己没见过这位江老师或者说，杀人犯，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什么东西蚕食了自己的记忆。
“我看到了你的档案，他们说你已经死了。”允平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
“是的，死了一次。”江秋别咧嘴一笑，掀开长发，露出了额头渗血的洞孔“特情局在我脑袋上开了一枪。不过好在我提前吃了这个”江秋别从口袋里拿出一粒绿色的药，在允平面前晃了晃。
人被杀就会死，原来江秋别并非意外死亡，而是被特情局处理了。但允平的常识里不存在被子弹击中大脑还幸存的可能，眼前的事情太过光怪陆离，仿佛蝴蝶游走在真实世界的边缘。
“其实我是来杀你的，其他人是祭祀品”作为亡魂的江秋别缓缓开口“你会是档案馆的员工，今天你会请假，你会在下午四点准时从滑梯上落下，主会让你停滞在第四层，主会让凡人地血为你开辟道路，但我没想到你会是允平，原来我们早就见过，公允平正，哈哈啊哈原来是这样......”
“其实真正的死亡是遗忘，那些痛苦那些罪恶”
“有些事情不容忘记，你是他，你是他，你要咆哮地走进白昼...”
疯狂的神色在江秋别脸上浮现，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臆语，全然不顾允平和男孩小峰的存在。允平头痛欲裂，仿佛是中了咒语，周围四散的玻璃碎片仿佛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是允平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幻灯片。虚幻又真切，白昼和黑夜来回切换，允平活在岁月里。
“举起手来，帝国警察，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不然立刻击毙。”荷枪实弹的警察从打开的滑梯门里鱼贯而入，若干武器指向拿着枪的江别秋。
“时间不早了小允，该去那里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生来就是武器。另外你妈妈托我告诉你......”江秋别理了理凌乱的长发，神色平静地朝允平举起了手枪。
“开枪”警察默默打了个手势，凌厉的子弹宣泄在江秋别的身体上，从地狱归来的亡魂又一次被掩埋在了火海里。
两声枪响，一颗子弹贯穿了允平的脑袋，另一颗子弹射穿了江秋别。
允平到死都没有听到江秋别最后的呢喃，他不清楚是这疯婆子的胡话，还是他妈妈真的说了什么。他的身体向后倒去，男孩惊恐的朝着门外跑去，在临死的一瞬间允平看见了江秋别坦然的神情和唇语，世界在他面前化为碎片，不重要的终将消散，唯有记忆永存。
“她爱你，永永远远。”
秋风萧瑟轻别离。
允平想起了很多。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她叫江秋别，是第三区的一名普通老师。她爱这份工作，爱那些叽叽喳喳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孩。她说教师有着旧时代温良的品格。新历24年，第三区发生了大规模的儿童失踪案件，作为老师的江秋别决定秘密查案，这一查就是很多年。后来别人说她疯了，说她因为当年的失踪神伤，信了邪教，学校把她开了。再后来，她的档案要被秘密清除，没有人会记得她，遗忘是真正的死亡。
在子弹贯穿允平头颅的一瞬间，在第一区的某个角落。
“Geist第100次轮转，游戏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别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