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穿梭》卿青渝予

2、白昼 新历3

　　新历35年。
　　允平是一名公务员，他被母亲拉扯大，但在允平初中时，母亲因病去世。有赖于祖荫，允平领到了一份档案馆的得体工作。工作强度不高，但薪水同样微薄。
　　和第三区的其他人一样，允平从未有什么飞黄腾达的理想。理想，民主，这类词汇，带有浓厚的旧时代痕迹，已经随着核武器和人工智能埋进了岁月史书里。在那场大战之后，人类逐渐意识到激情是一剂毒药，互相毁灭毋宁于自我保全。
　　残存的人类在核废墟中重建家园，将性命和未来托付给唯一的胜利者，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皇帝站在白骨和废墟上，悲歌长啸，北风萧瑟兮民多艰。他将天下划分为五大区，使人按照秉性各得其所，再也不起争端；他下令废止一切虚假的民主制度，因为民主和伪善激化了人贪婪的本性，是大战的根源；他下令驱逐人工智能，这些曾经由人类饲养的“家畜”却成了吞噬主人血肉的“野兽”。战争被彻底消灭，人们感念皇帝的远见和无私，称他为明心皇帝。
　　如今是新历35年，四海皆平。
　　“允哥早啊，要不要这么卷诶，你已经全勤两个月了。”叫唤声将允平的思绪拉回现实，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出现在允平面前，他是黄小四，这里的会计，因为排行老四，取得贱名小四。黄小四睡眼惺忪，兴许是昨晚熬夜，又或者上班总是一件令人打不起精神的事情，但不过在第三区，困倦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是机器，这个月的全勤奖估计又名花有主了。有钱了不如请哥几个去巷子里看舞女跳舞，如果不喜欢舞女，还可以有男伶”。黄小四一脸贱笑。他口中的舞女和男伶其实是仿生人，皇帝陛下禁止一切人工智能，但又下令通过基因工程研制了许多仿生人，用以满足人类的各种需求，从苦力到艺妓。仿生人被圈养在第四区，按照市场需求被运往前三区。
　　“滚蛋，我没有这种爱好”允平撇嘴，轻轻踹了黄小四一脚。“有钱不如留着交帝国保险，我还指望以后好好养老。”
　　第三区被称为社畜区，这里的人往往从生下来就和荣华富贵无缘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第四区去做危险工作。大部分人年轻时工作挣钱，到老了靠着年轻时交的帝国保险领取养老金。和大部分人一样，允平也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他很早就想好自己的墓志铭了——“牛马一生，终得安寝”，他如此平凡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也将在第三区平凡地踽踽归于寂静。
　　“别那么消极嘛...”黄小四仿佛听到了允平的心声，“不过，最近世道不太安宁，好像是什么邪教，甚至连特情部都介入了。我们普通人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一点好，惜命啊，我们这种第三区牛马除去工作以外也没有多少自由时间了”黄小四嘿嘿一笑，亲昵地拍了拍允平的肩，旋即挥手离开。
　　“特情部，有趣。”允平思忖。
　　特情部全名特殊情况部，不属于警察，专门处理极度危险和怪异的事件，直接隶属于皇帝管辖，驻扎在第一区。像允平这样第三区的公民可能穷极一生也无法和这个部门打交道。
　　随着黄小四离开，允平在办公室里开始一天的工作。档案馆分管第三区所有人的档案，算得上是实权部门。明位序，才能知分寸，档案记载了公民的身份和经历，对维系社会秩序有着巨大的作用。而允平的工作就是根据文件查看和调取各种档案，上一个来调档的还是从第四区来第三区打工的仿生人。
　　办公室不大，墙上是液晶屏幕，新世界的档案早就完全电子化了。仅西南一隅有一叶窗户，窗外雾霭沉沉，巨大的机械工厂裹挟着酸雨呜咽着，那场大战的余波是黑沉的天空和粗粝的空气，第三区的人奔波在黑色的钢铁丛林里，他们很多人身上的铁锈味挥之不去，他们是帝国的螺丝钉。
　　“允哥允哥”突然，一脸贱笑的黄小四去而复顾“你怎么在办公室发呆啊，我就说你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诺，删除档案，上头的紧急任务”黄小四把带有帝国皇帝陛下印记的命令扔到了允平的办公桌上，“重点任务，二级紧急。”帝国的紧急命令分为一到五等，最高级别为五。二级紧急意味迅速查办，秘密处理。
　　允平拿过命令，揉了揉太阳穴，近来他犯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兴许和黄小四说得一样，是二十岁的身体未老先衰了。
　　“江秋别，41岁，女，未婚，第三区淮城人，小学教师，公民性质：自然人类，公民编号：0013445，工作时意外死亡，删除档案，二级紧急”允平拿起文件细细阅读，文件中的江秋别和其他中年女人一样，岁月嵌在了皱纹里，即使勾过眉毛，依然显得沧桑。唯一不同的是，她死了。
　　“这样的一个普通人死了，为什么会是二级紧急”允平托腮思考。允平是个很随意的人，用最近网络论坛的话说，是一个p人。或许是因为亲人的过早离世，或许是因为他本性冷淡但又衣食无忧，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产生情绪波动，工作之余他就回家睡觉，即使是死人，也不会让他产生恐惧心理。有时候允平无聊时会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后来他放弃了，因为允平觉得这是个假命题，人生可能真的没什么意义。
　　“上头的事情，咱们也不了解啊”黄小四咧嘴一笑，“或许是某个高官的情妇，你懂得，那些高官的丑事被发现了可能会做出些狗急跳墙的事情。又或许..”黄小四摆出故作神秘的样子“她和最近的邪教事件有关”
　　“切，真无趣”看到允平一脸淡薄阅读档案的模样，黄小四耸了耸肩。站在门框边缘，黄小四的身体一顿，他圆润的面庞上突然挤出晦涩难明的笑容，在幽暗的办公室氛围下显得有些荒诞“或许有一个瞬间，我们会突然记得，记得那些岁月，记得那些骨与血，起舞吧，起舞吧，不能忘记。”
　　“啊？”允平抬眸，他顺着孱弱的光线看向门框上的身影，他以为自己得了幻听，平时嘻嘻哈哈的打工人黄小四怎么说出这样文青的话。
　　但是倏忽间，黄小四就离开了，只有一道声音回荡在办公室里“允哥，别太累了，今晚别忘了睡个好觉。”
　　“或许真的应该睡个好觉了”允平透过窗户玻璃端详自己的脸，细眉，桃花眼，还有和第三区格格不入的细腻皮肤。胡子好久没剃了，有一点沧桑意味。他不知道他的脸随谁，但应该是随妈妈吧。
　　在很小的时候，妈妈说总是讲旧时代的故事哄他睡觉，红瓦、绿树还有...还有白昼。那时的天空不像现在这样灰沉，白昼下万里无云，飞鸟在蓝色的画布下攀峰而上，人们的欢呼声在白昼下格外洪亮。
　　白昼，白昼，肆无忌惮地灼烧一切。是那样的真实，不像现在...
　　允平又有点困了，他突然觉得世界变得不太一样了。母亲儿时的絮语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但是其他记忆又显得格外模糊，童年，上学，身份，档案馆...“我是谁。”
　　允平突然莫名其妙升腾起一种烦躁，这种情绪在他平静的二十年里简直是罕见的。他再一次看向西南角的窗户，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一面镜子，隐隐约约地，窗外场景变幻，原野代替了工厂，穿着短袖的人代替了缩在防雨服下的工人，而人们头顶，不是雾霭，而是白昼，炽热的，疯狂的，白昼行走在生灵头顶，在浩瀚的空气中长歌。
　　“可能，我拿不到全勤奖了”允平回过神来，再次扫视了一眼江秋别的档案，其中“二级机密”和“意外死亡”八个字显得格外突兀。在工作系统中点击删除意味着江秋别彻底在人海中蒸发，没有人会记录她...41岁，如果允平母亲还活着，或许也是这般大。
　　“我拿不到全勤奖了，因为我今天要请假回家睡个好觉，再回来处理工作”允平自嘲一笑，在他短暂的二十多年里从没有如此感到荒诞。
　　允平起身，再次看向桌子上的档案，轻轻点下了：保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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