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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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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1955年。
小松花县辉发河桥北岸,看不着边际的冬麦地银装素裹,南岸,一座石砖垒起的县初级中学挺立在县城的闹市中。
小松花初级中学,冬日清晨,天光未亮。
全校几百名师生大多还沉浸在温暖的被窝。
几只早起的野雀跳到校杂物间门前啄食未去壳的稻米,杂物工陈大远坐在雪地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拿着簸箕挑发霉的玉米粒。
雀儿吃得欢快,陈大远并不着急,只等野雀吃得胀开嗉子,他就拉下陷阱,将这些小畜生们一网打尽。
突然,一声尖叫从东南方向的操场传出。
陈大远皱巴了两下胡子,悄无声息地攥紧手里的细麻绳。
第三教室楼敏学楼四层女厕。
李挂钱睁眼后,发觉自己的手脚发僵,右耳朵耳垂旁的血濡湿了半边头发。
“又出血了。”
她挑起眉打量四周,有些黑,再加上弱视,什么都看不清。
耳朵动了两下,撕扯一般地疼,手心硌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李挂钱摸索着提起来贴在眼前看。
“是一个画板,小孩用的,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是一个橙黄色儿童磁性画板,上面的消除按键是灰色猫爪形状的塑料样式。
寒风呼啦呼啦地从某个缝隙中挤了进来,地面冰凉刺骨,黏胶般的液体从鬓角沾的臂肘处。
“好浓的血腥味……这里是儿童房吗?”
李挂钱警惕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贴着墙摸了半晌,整个屋子的格局非常熟悉,只是更加浓烈的陈旧气息让她肯定了一件事:自己还在那个高中教学楼里,但,有些东西消失了。
水槽里,纸皮人偶和双面怨灵全部失踪。
自己的脑袋上,鞭炮挠出的疤痕渐渐结痂,但是小猫咪也丢下她一个人,不知道躲去了什么地方。
还有,最可疑的是……
在棋盘游戏里,自己的胸口和掌心本该重伤,但是现在,这副身体除了左右手腕肿起的勒痕外,其他伤口全部愈合。
李挂钱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充满着噩梦的现实世界。
但是,当她看见镜子里这张完全陌生的脸时,她暗暗松了口气。
这次应该是角色扮演类的游戏。
儿童画板亮着诡异的 LED彩光,红黄蓝绿各种颜色照在脸上,非常喜庆,但搭配上自己丧丧的表情,就像是在阴曹地府开party。
开个玩笑。
好了,接下来简单摸索一下。
地上有条一人宽的血拖痕,一直一直……到门外。
不对劲……不对劲。
“不会是命案现场吧?”
李挂钱有种不详的感觉。
这种时候,如果发现尸体,会不会被列为嫌疑人,而且自己还受伤了,万一……
这时,手里的儿童画板发出“嗡嗡嗡”的机械运行声。
一道规则矩形白光投射到了女厕的墙壁上,光影里,两点一线组成的动态笑脸表情谄媚得透露出服务型人格。
李挂钱这才发现,手里的画板似乎还是个高级货,隐藏的投影功能和语音功能甚得她心。
语音播报:
——
玩家触发角色扮演游戏口令:
命案现场
——
李挂钱刚看完投影里的两行字,面板上的笑脸表情就变成了一个老式的胶木拨盘电话,但看起来,这个拨盘电话只是为了顺应时代背景而设置的。
在这里,拨盘电话既有显示屏又有铃声歌曲,这太诡异了,简直是瞎扯淡。
显示屏上的来电提示伴随着奇怪又熟悉的铃声。
来电人是:赵小虎。
铃声“两只娃娃,两只娃娃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嘴巴,真奇怪,真奇怪……”
李挂钱低头,在画板上随意点了几下,电话接通了,画板里的某个播音配件里发出机械娃娃音:赵小虎委托案追加任务,查出真正的凶手,带回我的娃娃,追加报酬 1000 元。
看见 “1000 元”这个数字时,李挂钱满眼放光,在游戏世界中,仅仅 40 元就可以做一场外科手术,一千元够她和鞭炮花很久了。
电话被自动挂断。
李挂钱再拨过去时,语音播报提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这时,投影中出现了一个感叹号提示,李挂钱点开,是个案件记录本,里面有一些残缺的案件信息,她还没来的及细看,一道影子从外面掠过。
李挂钱被吓得汗毛直竖,喊声脱口而出:“谁?”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长时间的静默和几声微弱的猫叫。
“是鞭炮吗?”
李挂钱匆忙在画板上写下:女厕,第一杀人现场???
随即,这几个字被自动收录在了案件记录本中的“疑点栏”。
顺着血迹拖痕往外走,雪丝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眉毛上,拖痕从女厕到四层楼梯,直至消失在绵绵雪地里。
“果然,下雪了,大雪会覆盖和破坏某些痕迹。”
一道浅浅的猫爪印歪歪扭扭地通往远处,李挂钱并没有急着顺着爪印走,而是翻开儿童画板里存储的案件资料。
在记录中,足迹没有成为警方调查的重点,大雪几乎覆盖了凶手移尸的痕迹,而且尸体被发现时,很多人在现场围观,足迹这一物证遭到严重毁坏。
李挂钱见此,重重叹了口气,这才安心地跟着猫爪印向陈尸现场走去。
远远的,她看见鞭炮在远处的篮球架上打哈欠,小东西见李挂钱过来,塌背抬臀伸了懒腰,背对着她睡了过去。
李挂钱无奈地偏过头。
尸体是在小松花初级中学的东南方向的后操场发现的。
隐隐露出晨曦的天光中,薄雪将停未停。
她站在操场中央望向四周,涂了白粉的教室楼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秋千上的黑色焦尸遗骸像是局外人。
焦尸旁有个笑容诡异的雪人,枯叶裁出的嘴巴和鼻子贴在雪人头中央。
“这应该是凶手的手笔吧,为什么不给它贴眼睛呢,被风吹掉了吗?”
李挂钱的视线又重新落在尸体上。
尸体严重碳化,仰躺在秋千架上,四肢向主躯干蜷缩,已经完全无法辨别样貌。
李挂钱觉得,如果自己以前从来没体会过人类被人类残忍伤害的场面,她大概会被面前的焦尸吓破胆子。
但是,此刻,她却能镇定地站在这里,慢慢了解她或他的故事,去解开死者身上的谜题。
突然,李挂钱感到阵阵痛苦的心悸,她急促喘息着,嘴里呼出的白雾越来越稀薄。
眼睛里进了沙子般,越来越模糊,她揉了又揉。
这时,手里的儿童画板屏幕上跳出一个密封文件袋样式的图标,李挂钱眯缝着眼,轻点了两下,屏幕又跳出感叹号提示。
保密文件,请解开密码锁。
霎时间,画板又开启投影功能,两幅冰柜大小的照片被投射在雪地上。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脸上都涂上了大大的红色叉号。
“两幅一模一样的照片?不对,有些地方不一样,这幅照片里,右边闭着眼睛的女孩手心攥了一枚东西。”
李挂钱指了指照片右侧女孩手指,随即一碟红枣出现在了雪地里。
“还有这个,这是娃娃?”
她又指了指左侧照片里的左边抿嘴女孩微蜷的发丝,小人偶娃娃躲在女孩的发丝后。
这时,地上又冒出一个坐在竹篓里的小人娃娃,娃娃手里捏着一张白包,里面露出几沓纸钱。
李挂钱看着红枣和娃娃陷入沉思。
“像是祭祀用品。”
画板上闪出字迹提示:
——
请把正确的祭品摆在死者面前的祭台上
注意:只有一次摆放机会
——
李挂钱看着焦尸遗体旁的雪人,突然想到凶手之所以没有给雪人安上眼睛,会不会就是想以此嘲笑死者是个瞎子。
因为是个盲人,照片里右边的女孩儿才会闭起眼睛。
所以闭眼女孩就是那具焦尸,她的手里攥着红枣,那么供奉的祭品就应该是红枣。
“祭台上该放红枣。”
李挂钱端起红枣,朝着秋千走去,就在她要把那碟红枣放到祭台时,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
细密的冷汗从脖颈滑落。
李挂钱灵光一闪,之前游戏的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播放起来,然后条条关联,串接成线。
这一切都不可能是随机的游戏挑战。
“从一开始,祂就想让我知晓这个故事。”
从迷宫游戏开始,双面怨灵出现,不久前的拼图游戏中,红色绿色拼图拼出的眼睛让双面怨灵小肉球的瞳孔恢复了色彩。
或许正是透过那双眼睛,李挂钱才来到双面怨灵故事里的世界,又透过这双眼睛,她看到了秋千上的遗骸,看到了这里的一切一切。
那么,死去的焦尸不可能是闭眼女孩儿。
头脑风暴到了这一秒,对错只在须臾之间。
李挂钱转身,毫不犹豫地把装着娃娃的竹篓移到祭台上。
画板闪出“解锁成功”字迹。
李挂钱脑中紧绷的弦终于得到片刻放松。
她急忙翻开案件资料中的死者信息页:
死者,赵敏,女,16 岁,小松花县小松花初级中学高二年级学生,1949 级入学。
亲属一栏只有时年 72 岁奶奶蒋穗花与 16 岁妹妹赵捷。
“也就是说,现在是 1955 年,侦案技术较为落后的时代,我正在这个时代破解一宗破绽百出的命案。”
李挂钱意味深长地嗫嚅了一句,随即盯着资料右上角的黑白色一寸照片看了好几次。
“真是太像了。”
她是说,死者的样貌与自己这副身体主人的脸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她角色扮演的对象应该就是死者赵敏的妹妹,赵捷。
李挂钱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醒来时,正是躺在女厕里的血泊中,所以,命案发生时,自己很可能就在现场。
既然如此,赵捷作为死者的妹妹,并且又是这场杀人案的目击者,警方为什么那么久都没破案呢?
她在画板上写下第二则疑点:赵捷,右脑及耳朵受伤,目击者→第一杀人现场。
一行字又被归纳到了疑点栏。
两个疑点被一根红线连接起来,指向中间的“第一杀人现场”。
李挂钱翻开案件报告,她发现在案件记录中,案件结果竟然处于结案状态,这说明当年警方已经抓到了本案的凶手。
但许多年后,本案的案件相关者依旧对案件存疑,甚至在游戏中委托侦探找出真正的凶手。
李挂钱继续往后翻,警方当年逮捕的是一名被称为“雪夜杀人狂魔”的连环杀人犯,犯人名叫“崔水一”,男,24 岁,奸杀五名女性并毁尸。
点开画板案件资料的最后一页,案件记录草草了事。
作为一桩连环杀人案,案件报告上并没有其他四名死者的详细信息,这是非常反常的。
或许,她要在陈尸现场花更多的时间和功夫,包括了解其余四起杀人案的细枝末节。
李挂钱皱眉蹲在焦尸旁,一股异样感再次从心头闪过,她牢牢抓住这一丝感觉,仔细观察起死者的姿势,她突然发现死者的死状十分奇怪。
“这是……跪姿?”
李挂钱低头,从下往上观察。
对比画板中的照片,当年警方拍摄现场照片时,并没有把死者的跪姿做任何特写。
是他们忽漏了这个细节吗?
李挂钱并不觉得自己的能力会高于专业的刑警,但……
她默默低头记录下第三条疑点:
死者死状为倒跪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