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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利剑不是只有两面05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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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当阿提卡斯迟迟醒来时,床边已没有那个羊毛卷的男孩儿了。
一周后,阿提卡斯家的门外,记者蜂拥而至。雪停了,但空气中的寒意却更加刺骨。阿提卡斯的家门口从未如此热闹过。破旧的白色栅栏外,黑压压地挤着一群记者,他们的呵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是一群伺机而动的猎犬。
几台沉重的摄像机扛在肩上,镜头盖早已打开,黑洞洞的镜头如同枪口般对准了刚刚出门、试图去警局交接班的阿提卡斯。镁光灯猛地闪烁起来,刺目的白光一下下砸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 警官!”一个声音高声划破嘈杂,像一个探照灯伸了过来,“您对此感到震惊吗?您亲手抚养的孩子竟然是个杀人犯?”
“您作为执法者,是否早就知情?这是否构成渎职?”
“有消息说少年是因对您产生不正当情感而心理失衡,您对此有何回应?”
“‘警察养父与弑父养子’——这听起来像廉价小说标题,您觉得公众会如何看待这个故事?”
“您认为他应该被判多少年?您会出庭作证吗?”
他们的话筒争先恐后地伸过来,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那双惯于审视罪犯、此刻却盛满私人痛苦的眼睛,只是透过人群,望向远处空旷的、被积雪覆盖的街道。
阿提卡斯陷入了自己挖好的陷阱。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在那一片咄咄逼人的追问和快门声中,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眉头压得极低。
最终,他只是用肩膀挤开面前的话筒,像一个破冰船般沉默地、艰难地分开人群,走向他那辆停在路边的福特都灵警车,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甩在身后。
但所有人都拍到了他离去时那挺得笔直却又无比孤寂的背影。
法庭上西奥多拒绝承认同谋,只交代了自己犯罪的过程以及初心。
而对阿提卡斯在外面的日子,可谓是寸步难行。
警局里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熟悉的墨水、咖啡和地板蜡的味道,而是某种更粘稠、更无声的东西。它悬浮在走廊的天花板下,沉淀在茶水间冷却的咖啡壶底。阿提卡斯·威尔逊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它附着在皮肤上,令他作呕。
声音在他靠近时会陡然降低半度,变成一种故作正常的低语,在他经过后,又在他身后重新黏合起来,留下一种嗡嗡作响的、充满暗示的寂静。他不是听见的,他是感觉到的——那些目光,不再是对同事或警官的注视,而是对一件展品,一个怪胎的打量。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脊背(“看,他还装得像个没事人”),落在他胸前的警徽上(“这东西现在还有什么意义?”),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裂痕。
杀人犯的姘头。
这个词从未被大声说出来,但它像幽灵一样盘桓在每一条走廊。它存在于局长找他谈话时,那杯推过来的、冒着热气的咖啡里——一种廉价的安抚,一种程序化的关怀,底下盖着的是不信任的寒冰。
内部事务部的调查室。白得刺眼的灯光。
问题像手术刀一样袭来。
“威尔逊警官,你是否对收押人员西奥多·米勒保有超出监护范围的情感?”
“你如何界定这种情感?”
“这是否会影响你的职业判断?例如,在处理类似青少年暴力案件时?”
“你是否认为,作为一名执法者,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对警徽的背叛?”
他的答案公式化、无懈可击,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但他的内心却在被那些问题反复凌迟。每一个问题都在逼他审视那个他不敢触碰的禁区——那个少年的眼睛,那个雪夜的告白,那份他无法否认、却又被一切规则所禁止的感情。
他坐在自己的新办公桌前——一个被移出凶案组、安置在档案室角落的座位——感觉身体内部在进行一场战争。一半是冰冷的规则与羞耻:你是警察,他是罪犯,你养育了他,他却……而你竟然……;另一半是灼热的、无法扑灭的火焰:那是他的少年,在雪地里流着血和泪,绝望地爱着他。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指甲抠进掌心,试图用清晰的疼痛来锚定自己,对抗那种正在将他撕成两半的巨大力量。打印机在旁边嗡嗡作响,吐出无关紧要的报表。每一张纸的颤动都像是无声的嘲笑。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箱里。外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所有的挣扎和不堪,而他却能透过玻璃,无比清晰地看着那个他曾属于的世界——那个由案发现场、证据链和同事间粗粝的信任所构成的世界——正在毫不留情地离他远去。
而他最大的煎熬在于,在所有这些痛苦、羞耻和孤独的最深处,他竟然无法彻底恨那个始作俑者的少年。那份爱,如同罪孽本身的共生体,在他被流言啃噬的内心最深处,依然顽固地、痛苦地跳动着。
那一天也终于来了。
由于西奥多供认之准确迅速,陪审团很快就做出了裁决。
被害人有重大过错,且嫌疑人当时未成年,自首认罪态度良好,所以西奥多仅被判处了九年监禁。
他们便开始了书信往来的日子。
第一封信(西奥多入狱后一个月)
西奥多的信:
信纸是 commissary 能买到的最便宜的那种,纸张又薄又糙,边缘甚至有些毛边。字迹是用一根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写的,一笔一划,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阿提卡斯,
我到了。这地方规矩很多,但我能应付。
我分到了图书馆的活儿。这还不坏。
想起你书房里总有一股旧报纸和皮革的味道。
天气变冷了。
我每天都在算日子。
西奥多”
他把信折好,交给狱警时,手指微微发抖,仿佛交出的不是一封信,而是自己滚烫的隐秘。
阿提卡斯的回信:
回信用的是警局的标准信纸,顶部还印着徽章。字是打字机打的,冰冷整齐,毫无个性,只有末尾的签名是手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力道很重。
“西奥多,
信收到了。
遵守规矩,保持头脑清醒。这是最重要的。
图书馆的工作是好事。利用它。
我很好。不需要担心我。
阿提卡斯·威尔逊”
他坐在寂静的厨房里,台子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波本酒。打字机敲下最后一个句点后,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才拿起笔,飞快地签下名字,像是要尽快结束一场煎熬。
第三个月的信
西奥多的信:
字迹比之前稍微流畅了一些。
“……今天整理书时,看到一本讲阿拉斯加海岸线的书。图片里全是冰和巨大的灰色海水。这让我想起我们有一次开车去北边,风大得像是能把车门吹掉,你骂了句该死的天气,但还是开完了全程。
日子过得很慢,但我在努力不让它们白白浪费。我读了很多书。
希望一切都好。
西”
“西”这个缩写,是他的一次微小试探,写完後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把信纸折起来。
阿提卡斯的回信:
这次用的不是警局信纸,而是从家里记事本撕下的一页纸,边缘参差不齐。字是手写的,有些潦草,仿佛写得很急,又或是犹豫了很久才下笔。
“西奥多,
收到信了。
阿拉斯加离这里很远。专注于你眼前的事情。
不要让时间浪费,是对的。学习点有用的东西。
工作很忙。照顾好你自己。
A.W.”
“A.W.”——姓名的缩写。比全名亲近,比名字疏远。一种恰到好处的矛盾,恰如他此刻的心境。信纸被对折再对折,塞进信封时,他注意到自己的指尖有淡淡的烟味。
第六个月的信
西奥多的信:
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片被压得极平整、几乎透明的枯叶,叶脉清晰可见。
“……这里的声音总是很吵,铁门,脚步声,命令。但有时,比如现在,又静得吓人。
我很好。真的。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好,配得上……(墨水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和晕染)配得上出去的那天。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改变。我没有。
西奥多”
他摩挲着那片叶子,想象它曾见过的自由天空,然后毅然将它塞进信封。
阿提卡斯的回信:
这封信隔了比以往都长的时间才姗姗来迟。信纸有点皱,像是被揉搓过又展平。字迹僵硬,每一笔都透着克制。信纸上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深色污渍,闻起来有威士忌的痕迹。
“西奥多,
收到了。叶子下次不要再夹带了,不符合规定。
‘变得更好’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任何别人。记住这一点。
不要再说什么改变不改变的话。这对你没好处。专注于你的刑期,这才是你该想的。
威尔逊”
他用回了冰冷的姓氏署名。信写完的当晚,他喝得大醉,第二天头痛欲裂地去上班,面对同事探究的目光,他的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孤岛。
西奥多收到这封冰冷的回信时,正坐在图书馆的角落。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指节发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收回信封,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那冰冷的拒绝像一块石头坠着他的心,但隔着布料,他仿佛又能触摸到那个名字——威尔逊——以及这个名字背后那个同样在挣扎的痛苦灵魂。
他没有放弃希望,只是将它埋得更深,像一颗等待春天的种子。而阿提卡斯的挣扎,则在每一次落下那冷硬笔触时,变得愈加深刻。
阿提卡斯·威尔逊的生活变成了一种精确的、无声的崩解。
他的家,曾经虽然冷清但还算有人气,如今彻底沉入一种博物馆般的寂静。西奥多的房间保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样子,门却总是关着。阿提卡斯也从未走进去过。
夜晚是最难熬的。他常常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不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晕漫进来,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一点点下降,他的思绪却愈发清晰——那种清醒令人痛苦。
他会想起西奥多小时候,瘦得像根芦苇,眼神里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会想起他第一次叫他“阿提卡斯”而不是“威尔逊先生”时,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触动。会想起那个雪夜,少年带着血和泪扑进他怀里,那炽热的、绝望的爱意像子弹一样击中他。
酒精和失眠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他的胡茬有时会忘记刮,警服衬衫的领口有时没那么挺括。
不过生活就是这样,一切风波都会渐渐平息,回到风平浪静的日子。
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坐在厨房里的高脚凳上品尝波本酒杯里的月光。他开始思考。
他原来是警察队伍里的利剑,而现在他活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一个是他必须维护的秩序世界,另一个是他无法否认的情感深渊,而两者都在无声地将他吞噬。利剑的一面寒光乍起,另一面诱惑他将剑抵住自己的喉管,也许利剑不是只有两面呢?用肌肤直接接触剑刃,在上面行走的炙热与谨慎也许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道路。
阿提卡斯深深地呼入一口冬天的寒气。
钟表滴答地转。
他还是什么也没有放下,也最放不下他的西奥多。他忘不掉把他从芦苇杆儿养成男子汉的日子,忘不掉雪夜里向他跑来的跌跌撞撞的身影。
他不再迟疑,不再犹豫,不再被外界所裹挟。他静静地承受着一切,生活逐渐回归平常的日子,门口记者不再关注,警局也恢复了他的职位,但是同时断绝了他的晋升之路,毕竟发生的事生活总会留下些痕迹,再像样的伪装也会有马脚——阿提卡斯只能一辈子做一线刑警。
阿提卡斯·威尔逊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平常的、静好的等待。
就这样等到九年后,那个西奥多可以出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