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今天是腊月一十七,我们一家人出发去上坟的日子。
老公每到这几天就会闭口不言,我总觉得他失心疯了似的,只不过这失心疯很平静,而我没什么话想跟他说,所以一直盯着绿皮火车的窗外。
空气中缠绕着烟味,像冤死者的鬼魂一样抓着我的脖颈。那些胖胖的光头大哥们在邻位喝酒打牌唠他们的过往。
窗外的风景早已从城市郊区变为了荒野土地。那些高耸的光秃的树我也不认识,但我发现了鸟窝。枯燥乏味的旅程让我很烦躁,于是我开始数鸟窝。
手里一边卷着自己的棕色卷发,一边撑着头,心里一、二、三、四的数。
而我老公就歪在他的铺位上靠着墙板一动不动,我就说他失心疯了。
“咱几个第几次出来旅行了啊,对二。”
“真可惜今年老陈来不了嘞,你说这人啊,这人的命数就不在咱手里,唉……到你出牌了。”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个……隔壁在聊什么呢。
在这里待久了这烟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我盯着窗户里自己的眼睛,细细描绘着面庞。透过窗户能看见过往的村庄,挺直的老树,面色红润的自己和躺尸的丈夫。
真不知道为什么年年都要来,几百公里远,不如在楼下粉笔画个圈烧烧纸就好。但是既然他坚持要来,我也陪着他出来走动走动,总好过天天在家洗碗做饭逗猫养花。
“哎呀——老陈那事儿出得多突然的,我和你嫂子那天一接到电话可吓死嘞,赶紧就去医院去警局的,呃……四五六七八九顺子。”
“不要。也是,他没亲没故的,都没人照看他,咱几个当年都是从矿里出来的铁哥们,自然少不了的要去照应他。”
我看到车窗里的他动了一下,翻身倒下要睡觉的意思,我才突然想起来刚刚数到九十多了,但忘了确切的数,那只能随便起个头重数了。
一百,一百零一……
“哎呀都是兄弟,办了葬礼,替他安顿好老婆孩子,都是小事儿,哎?到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开得越来越北的的原因,车外开始飘小雪了。我瞬间冻得一激灵,起身拿了他最爱吃的红烧牛肉面往开水间去。
我一边把调料包拆开倒调料,一边想刚刚那几个大哥感情还真是好,朋友死了都帮着料理后事,哪怕只是一个矿上待过的兄弟,也会帮忙帮到这种份上。
滚水溅到了手背上,我啊的一声把泡面扔了出去,顷刻间碗里的泡面少了一半。我腾一下火气就上来了,恶狠狠地用靴子尖头踢了下饮水机。
火车吱吱丫丫地走着,很慢。
这是最后两碗泡面,明天早上就到了,所以并没有带太多,火车上的东西卖得很贵,这下好了,晚上得饿点肚子,不过也就这一顿,权当我减肥了。
结果火车到了经停站狠狠晃了我一下,差点要把汤泼在别人床铺上,我有点烦自己怎么穿了个这么高跟的靴子。
我坐回去开始吃那半桶泡面,另一桶用火腿盖住。旁边的那几个打牌的大哥大嫂赶紧忙里忙外收拾了行李下车去了。
泡面很快吃完了,我推了推他,“起来把面吃了吧,再不吃要软了。”
“我先不吃,放那儿吧。”
他留给我一个无声的后背。
我叹了口气,放那儿洗漱了就睡了。
第二天清晨是被刺亮的雪景亮醒的。环绕了一圈,发现那桶泡面还盖在那里。
我的肚子也很适时地响了起来。“哈——”,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把那桶泡面找垃圾桶扔了,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人死了确实重要,但也不至于为了前妻,年年跑到她老家为她上坟。
想着想着,我就觉得雪亮得太刺眼了,得把眼睛闭上才行。
肚子里还空得很呢,昨天被水烫的地方红的不行,结果他倒好,把那一桶泡面硬生生放了一晚上,公司那边他也只请了两天假,又不能在这边多待些日子旅旅游,真是给自己上赶着找不痛快。
“哎——赶紧起来了!坐过站了!我怎么睡过头了,快收拾吧,下一站下。”丈夫推了推我。
“呀!我怎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我们下了火车,吭哧吭哧地往下走,什么都是秃的,只有我们俩在雪地上踩坑。天真是晴啊,把什么都照得透似的。
我拖着行李箱,他背了个大包,往那儿一杵,像两个木头。
他去问了问车站工作人员,票还有没有。
“下雪天火车都少得很啦,而且你买今天的肯定已经卖完啦。”工作人员呼出的热气看着倒是很温暖,估计这售票口里很暖和。
“要是明天的,你等一等可能还有退票的,要是你想去xxx站,往南有个长途汽车站,也到。”
我看他回来了,忙急着说:“不如就等等,明天再买票,咱俩昨天都没怎么吃,去吃了饭再去也不耽误,是不?”我跺了跺靴子上沾的雪。
“我去买点能带路上吃的吧,早点去,今天十八,总得赶到吧。你要是走累了,我背你好不?”他这两天难过得很,胡子也拉碴,面色也不红润了,看得我倒是有点难过。
后来他买了两袋一看就干巴难吃的面包回来。我又有点想翻白眼了,“为什么买面包啊?”
“呃……没仔细看,你想吃什么,我再去买。”他突然愣住,恍惚多日的神经好像突然归位了。
“哎呀,赶不上车了,走吧走吧。”我平时肯定得撒娇软磨硬泡让他买别的,但看见他愣神那一下又不好张口了。
等我们吃完面包好不容易上了大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大冷天的没人开窗,大巴空调也不顶事,空气实在是闷得慌。人们呼出的水汽把窗户糊得白蒙蒙的,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他靠在椅子里,出神地看着窗外模糊的雪景。
我一向讨厌坐车,总是会把胃里搅得翻山倒海,胃里的气堵在食道里,既不上去也不下去,就是为了恶心我。
再一想到我坐这破大巴是拜谁所赐我就更来气了。就晚一天也不行吗?都是前妻了,都已经去世了,还要打扰别人的夫妻生活。
烦得我只能深呼吸看看四周转移注意力。
结果就看到他惺惺作态地在窗户上写下那两个字——小妍。
没承想他刚好转了过来,“其实,我当时就在想——”
我抽了抽嘴角,把头一拧,“别说话了,我头晕。”
他便眨了下眼,一扁嘴唇,哦了一声又把头扭回去了。
我现在更是想把白眼翻到天上,搁平时肯定察觉到我不高兴了,怎么也得哄我两下,今天为了他那个前妻,真是丢了魂了。
听人说,吃点东西压一压可以缓解晕车症,我便让他又把面包拿给我。
我嚼着干巴的面包放空神思,在肚子一点一点垫饱的余蕴后想起来,他一晚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你把那块面包吃了吧,一晚上到现在什么都不吃那怎么行?”说着,我就越过他去够他脚下的袋子。
结果他反手把我拦住了,说:“这一包我想留给她,她生前喜欢吃这个,我专门买的。你放心,我还没太饿。”
听到这个我就上火:“你为了个死人要把自己也饿死吗?好好的泡面也不吃,面包也不吃,为了她你可真是谁都不管不顾了呗。”
我赌气把车窗拉开,使劲儿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石头面包扔到泥雪地里。
冷风呼地刮进来,终于能呼吸一口空气了。
丈夫不知道该做什么了,默默地低下头发了几秒愣,然后嘟囔:“小心冷,我还是给你关上。”
我拿眼角刮他,气得没辙了,偏偏他还没什么反应,不跟我争执。
心里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委屈,自己担心他吃不好走不好,特地来陪他,他倒好,为了祭奠前妻,不顾她也罢,连自己也不顾,显得我又是小肚鸡肠,又是小题大做。
车外有拖拉机驶过,呼哧呼哧的响声扰得人头疼,胃里又翻江倒海了起来,我只能强忍着恶心,不在车上吐出来。
汽车慢悠悠地开着,终于到了站点,我跑下车,对着树根开始急呕,吐着吐着我就眼里泛泪花,想不通这几天的心情和事。
呕完一通,恶心劲还没有完全下去,刚直起腰想呼吸两口冷气,又俯下身开始干呕。此时肠胃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只是一味地缓解恶心。
我头疼得难受,吐完肚子里没东西,走路也摇摇晃晃的。
丈夫在旁边递水顺背,我却有点麻木。我已经不想再花费精力管他,只是觉得都到这里了,忍一忍就能结束了。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雪地,我们还有两小时的脚程才能到墓地。
胃里空空的,嘴里还残存着呕吐未尽的酸苦味,像重症监护室等死的老人般拖着身体前行着,渐渐屏蔽疲倦。
风雪大得刮脸,我根本支撑不住继续往前走,下了火车他根本不停下来歇息,只想在今天腊月一十八赶到他前妻的墓地。
“能不能歇一会儿,我实在走不动了。”我委屈得很,又觉得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不能表现出来。
“再走一会儿吧,这也没有落脚的地。”他环顾四周,泥雪地两旁高树成排,荒郊野地根本没有人类的踪迹。
可我觉得树旁干净松软的雪地就能坐下歇歇,我们已经徒步几公里了,我甚至穿着高跟靴子在泥雪地里淌行,脚前趾和脚踝挤压红肿得痛心,我根本无法再多走一步路了。
我听到他这么说,真的很崩溃。可是看着他执着往前走的背影,我承认我还是不忍心不陪着他,我把泪花憋了回去,继续拖着疲穿了得身子往她的墓地方向走。
眼泪随着渐渐引我注意的脚痛和空空如也的肚子开始默默淌出。我一边走一边低下头把眼泪滴在泥雪地里,呼出的热气在冬天很快就消散了。
眼睛模糊不清,所以在踩到冰溜子滑倒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你能不能别只想着赶到她的墓地了……呜啊啊……你能不能也看看我陪你一路过来已经走不动路了啊……啊,你看我一眼呢?”
干净松软的雪地被人一步一步踏变成了泥雪地,无人铲除的雪在寒冷的气温下变成了铺在路面上暗里作祟的冰溜子。
我的心地前两天就像盖满了新下的冷雪。
而这两天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被冰溜子绊倒了,僵硬且脆弱。
许久,他的嗓音在我身边响起:“先起来好不好,我看看有没有摔伤,嗯?”
我哽咽着,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只是一味地坐在那里哭。
他也坐了下来,把围巾摘下来给我围上,无声地搂着我的肩静静地等我不再哭。
我一边啜泣一边平静了下来,脸和鼻头哭得像草莓一样红红的,声音渐渐变小。
吸了冷气后开始不自觉的打冷嗝。在他的大衣里像只兔子似的一跳一跳。
有时候我也不是那么生她的气,毕竟逝者为大,我没什么好难受的。可是当我陪着丈夫千里跋涉,累死累活地行进时,我才知道他对她的敬意和深切的爱。只有体会过这样辛苦的付出,我才开始想认识她、想与她说话。
天色都快晚了,我们终于到了他的老家。
他给我烧水、做饭,在我身边陪我睡觉。渐渐的我不再委屈,开始对这个人产生好奇。她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呢?她长得漂亮吗?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
就这样,他以为我睡着便起身出去了。
我看着陌生的床铺,积灰的柴房,惨淡的月亮,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了解丈夫的过去。
于是我披上衣服跟了出去。
去往墓地的小径很黑,我知道,他还是要在今天之内去祭奠她的。
他看到我也来了,天太黑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我想他有点惊讶。
我也点上三柱香,拜了三拜。香味便弥漫在田野的空气中,扑朔迷离。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祭奠悼亡人,为她烧纸,在心里寄托了所有的情思。
烧完纸,我就坐在旁边看他发呆。
他发呆,我也发呆,直到听见他说:“我们回去吧,天太冷了。”
我又走过清冷的月亮,尘旧的柴房,有余温的床铺,和丈夫躺下,一切都很放松。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温柔吗?是不是很漂亮?”
“嗯,她很温柔,很漂亮。怎么不生气了?”
“你给我讲讲她以前的事吧,嗯?我想听——”
温度悄然变化,冷气被隔绝在房门以外,被窝里两只手握紧又放松。
……
这是一个有点不一样的清晨。
丈夫很奇怪,为什么妻子开始早起给他出门前做早饭了,明明以前只是撒娇赖床不想起。
她开始养花,尽管一开始总是养死这颗养死那颗,但还是在坚持养,明明以前住进来时根本注意不到这些花。
从几千公里外回来后,她变得认真,认真的生活和感受,不知道她在感受什么,但总之在感受。不过明明她以前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什么不好,但她就是在慢慢变化。
丈夫发现她有时候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有时候说他听不明白的梦话,明明以前从不说梦话的。
丈夫便笑着问她:“你在对着镜子说什么呢?”
“小妍姐的裙子好漂亮啊。”她一边专心地照镜子弄着裙摆一边说。
这时丈夫才发现她穿着小妍的鹅黄色荷叶边长裙。他便想起小妍以前说过:“要是有个年龄相近的朋友就好了,我可以跟她换裙子穿呢。”
但他记不清是不是在墓地跟现在的妻子曼妮说过。
风儿轻轻吹,开春的时节到了。
曼妮打开窗,白色纱帘被吹起。她摆弄着小妍姐留下的食谱手册。
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曼妮想。这简直就像小妍姐每天都在家里陪她一样,以前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她生活的痕迹。
“把鱼两面煎熟,要小心被油烫到,记得带手套。”手册上清秀的笔迹写着。曼妮记得丈夫从不做饭,不是不想,而是他确实做的不好。
曼妮觉得这个温馨提示简直好像就是在说给她听的。
以前觉得一个人待在家等丈夫回家好无聊,现在曼妮却爱上了研究小妍姐生活过的痕迹。
她会在手册上补充:“煎至两面金黄即可。”或者“煎鱼可以倒点酱料。”
这样简直就像在和小妍姐对话。
逐渐的,丈夫发现曼妮会时不时提到小妍,每每提到她,曼妮不是兴奋就是好奇,常常追着他问小妍的一切,甚至还会怪他竟然不知道关于小妍的中学生活,可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后来,曼妮发现一天下来陪她时间最长,让她过得最开心的人,竟然是小妍姐。
丈夫也开始思考,她是不是太经常想小妍了。感觉都有点魂不守舍了。
丈夫问曼妮:“是不是又在想小妍了?”
曼妮把视线从鱼缸撤回来,环顾四周,鹅黄色的长裙,悉心照顾的花,翻到有点旧的食谱手册,或者直接就是小妍姐穿过的拖鞋,小妍姐没用完的护发素,这么看,小妍姐好像从没离开过。
她停顿了一下,瞬间错愕反思自己,她是不是太经常想小妍姐了。
丈夫看到她的反应,赶紧就哄,说:“没事,喜欢小妍也可以一直想她的。”
曼妮将信将疑,她还是拿不准自己的心思。
那天夕阳西下,晚霞透过白色纱帘照进客厅,曼妮找了很久,从大箱子中找到了一张《我要我们在一起》。她把唱片放上,享受着临近傍晚的舒适。
她索性不穿鞋站了起来,从后面抱住小妍姐,轻轻问她:“可不可以陪我跳舞?”
“可是我不会跳舞诶。”
“没关系,跟着我来就好。”
于是曼妮搂着小妍姐,小妍姐搂着曼妮,听着歌曲唱:“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
小妍在曼妮的带领下,牵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们经过餐厅,经过厨房,在床上也要跳两下,尽管床铺软得根本站不稳。
两个人都笑个不停,小妍道歉踩到了曼妮,曼妮说没事儿没穿鞋踩得不疼。
小妍姐穿着鹅黄荷叶边长裙——曼妮也穿过,她跳舞的风情让曼妮禁不住神往。
晚风轻轻地吹,两个人轻轻地跳,曼妮揽着她的腰,觉得好软。她偷偷挠小妍姐腰上的软肉,闹得两人躺在地毯上打滚乐个不停。
等闹得两个人都累了,曼妮便拉着小妍姐的手一起躺在地毯上小憩。
曼妮捏捏她的拇指,又捏捏她的手腕,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醒来后,又只有她自己。
……
“我好像喜欢上小妍姐了。”有一天曼妮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嗯?”
丈夫反应过来,柔声说:“哈,你喜欢就好。”
曼妮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望着墙上挂着的鹅黄荷叶边长裙。
“嗯……我会一直喜欢小妍姐的。”
曼妮还不清楚自己心里疯长的感情是什么,但她确定这种喜欢不是简单的朋友间的情感。而这一切隐秘的变化,都要从腊月一十八那个风雪天说起。
假想的敌人被你击灭,
你的温润滋养了我干涸的心地,
放弃我疲倦不堪坚持的偏见,
爱 超越时空,
爱 超越你我,
在你的眼前,
我也可以喜欢着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