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路柚野

1、少年，收收你的下巴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遇见他的那一天，我好像，也迎来了属于我的春天。
　　——俞清音
　　【2015年春】
　　2015年，清城的春天好像来得格外地早。
　　虽然气温差不多，但和秋天相比，春天的风会格外温柔些。
　　“小音，把这个外套穿上，外面冷。”
　　俞清音妈妈手里拿着一件浅绿色的外套，想要给俞清音披上。
　　“你病才刚好点，要是着凉复发就不好了。”
　　虽然春天的风性格温柔、平易近人，但是稍有不慎，人还是很容易因为换季而感冒。
　　俞清音就是。
　　本来只是一场小小的感冒，爱风度不爱温度的俞清音将它发展成了发烧。
　　请了两天假在家，总算是休息得差不多了。
　　浅绿色的外套摊开，俞母想给她穿上。
　　但俞清音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拿着豆浆，很明显两只手现在都没办法穿过袖子穿上外套。
　　俞清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低下了头，好似叹气的样子。
　　“我给你搭手上，你等会早餐吃完把外套穿上啊。”
　　其实俞清音不觉得冷，但是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需要冷。
　　俞清音人机地站着，看着妈妈把外套搭在自己的右手臂上，对妈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等会儿会穿衣服。
　　妈妈摸了摸俞清音的额头，确定俞清音没有再发烧：“行了，去上学吧，慢点啊，注意安全。”
　　俞清音还是点了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最后转身出了门。
　　楼道拐角处，俞清音看到窗外石榴树的一根枝桠伸了进来，枝头上还有几片新长出的嫩芽。
　　早晨的阳光总是充满活力的。
　　绿色是俞清音最喜欢的颜色，因为很明亮，很有春天的气息。
　　俞清音喜欢春天，不仅是因为春天能看见很多的绿色，更是因为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俞清音咬了一口面包，随后走出了大门。脑袋上传来了吱吱的叫声，是门口的石榴树上那只正在叫春的小鸟。
　　本来还在欢快迎接清晨的小鸟，却在俞清音抬头的瞬间噤了声。
　　俞清音无奈笑笑，转身走了。
　　是的，她喜欢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可她偏偏是最没有生命力的那个。
　　九年前，俞清音一家还没搬来清城西。
　　那时俞清音的妈妈工作还很忙，爸爸也时常出差，家里只有奶奶在照顾俞清音。
　　那天，奶奶照常把俞清音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出门买菜去了。
　　然而，在插座上充着电的手电筒温度过高，自燃了，旁边的窗帘很快就带上了火星子。
　　没过多久，客厅里的窗帘沙发，能点燃的，都着火了。
　　那时的俞清音年纪小，个子也小。意识到不对劲的她想开门出去，但无论怎么垫脚都够不到把手。等到被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吸入了过多浓烟，昏迷了好几天。
　　还连带着声带也被烧坏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俞清音开始讨厌自己的名字。
　　清音，清澈而明亮的声音。
　　奶奶说，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是新生儿病房里，哭得最大声、最响亮的那个。
　　除此之外，这个名字还饱含着家人对俞清音的祝福。不仅是声音，还有生活。
　　只是没人想到，九年前，一场火，把这个祝福带走了。
　　开始的时候，俞清音还只当好玩。
　　小孩子嘛，有时候不是很分得清。
　　但大人不一样。
　　明明失去声音的是俞清音，但变得敏感的却是她的家人。
　　从那时开始，家里人就开始刻意回避很多发出声音的东西。
　　俞清音妈妈爱听的CD、爸爸爱看的新闻联播、奶奶喜欢听的黄梅戏，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家里无处不在的便签条。
　　慢慢地，压抑的环境让俞清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以后，她都不能再张口说话了，永远都不能了。
　　这一切，让“清音”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笑话。
　　石榴树上停留的小鸟重新开始叫着，声音很悦耳。
　　「如果它的声音能借给我一天就好了。」
　　俞清音羡慕地看了一眼它。
　　突然，手腕震动了一下，是手表在提醒俞清音，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俞清音把最后一点豆浆喝完，提着面包就向学校百米冲刺去了。
　　距离上课还有四分钟，俞清音总算是到了学校。
　　请了两天病假，再回到学校，就连篮球场旁边的两棵树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古诗诚不欺我。」
　　本来光秃秃的树，现在都冒出了新生的枝桠。
　　俞清音慢慢悠悠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把袋子扔到了就近的垃圾桶里。
　　「明天让妈妈换路口那家的早餐，有点想吃他们家的特色油条了。」
　　俞清音还在想明天油条配什么吃，一个篮球，伴随着一声“闪开”，哐的一下砸到了她的脑门上。
　　俞清音有些吃痛地捂着脑门，蹲在了地上。
　　视线里，一双蓝白相间的球鞋走了过来。
　　“同学，你怎么样？还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打球的缘故，干净清润的声线里夹着一些急促的呼吸声。
　　俞清音把手移开，一张轮廓清晰分明的脸出现在眼前。
　　少年的肤色是微微泛着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有活力。
　　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高挺的鼻梁中间有一颗咖色的小痣，鬓角处的几颗汗珠仿佛在跟俞清音说，“哈喽你好，刚刚是我砸的你哦～”
　　这时，预备铃响起。
　　「糟了，要迟到了。」
　　俞清音回过神，推开了眼前的男生，背着书包火急火燎就往教室赶。
　　刚刚还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几个少年，也都纷纷撒腿跑回了班里。
　　俞清音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发现自己旁边一直空着的桌子上摆了几本书，还有几根连笔帽都没盖上的圆珠笔。
　　「这是谁的？」
　　俞清音的存在感比较弱，除了在成绩榜单上名列前茅，一般都是比较透明的存在。
　　身边的同学并不歧视俞清音是个哑巴，可是青春期的少年们都喜欢吵闹的人群，说不出话的俞清音被冷落，是常有的事。
　　俞清音平时不喜欢与人交往，能搭得上话的，只有坐在自己前面的孟圆。
　　但是孟圆并不是会乱放东西的人啊...
　　孟圆正巧回过头，看见俞清音正疑惑地看着自己旁边的座位。桌面上的东西乱糟糟，孟圆马上明白了俞清音愣着的原因。
　　“我们班昨天来了个转学生，老班看班上就你这有空位，就让他暂时坐你这了。”
　　俞清音又看了一眼自己新同桌的桌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盖笔帽很容易断水的吧...」
　　想到这，俞清音顺手帮自己的新同桌把桌上的几支笔都盖上了笔帽。
　　只剩下一支蓝色笔没找着笔帽。
　　俞清音手里拿着蓝色笔，四周看了一圈，最后在椅子旁找到了。
　　把最后一支笔盖上，俞清音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个大工程。
　　「今天又是善良的一天。」
　　正式铃声响起，俞清音翻出书包里昨天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想继续把最后一道大题算出来。
　　“你就是我的新同桌？”
　　专属于少年的一道声音响起，还有些许的耳熟。
　　俞清音抬起头看，下一秒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只见男生震惊地看着俞清音笔下的数学试卷。
　　“哪有人大早上就开始写卷子的啊，还是数学。这个学校的人这么恐怖的吗？”
　　俞清音下意识用手捂住自己的卷子，认出了眼前的少年正是刚刚打篮球砸到自己的那个。
　　眼前人脸上顿住的表情，分明也是认出了她。
　　“是你啊？刚刚那球，没事吧？”
　　显然，俞清音摇了摇头，表示没事。转头就自顾自地换算着卷子上的题目，就差最后一步了。
　　可是在男生的眼里，这个摇头又带了一丝控诉的意味，甚至觉得这个同桌已经气得连口都不想开了。
　　“喂？你生气了啊？”
　　少年凑近了一些，声音也随着大了一些。
　　“别这样啊，我们好歹是同桌，这是缘分啊。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江羡，江河的江，羡慕的羡。”
　　「江羡？名字还挺好听的。」
　　可俞清音还不想理会江羡，因为她快把这道大题算出来了。
　　但她脑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江羡可一点都不知道，只觉得眼前的女生好像有些小气。
　　自己不过是不小心砸了她一下，结果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什么嘛，我那篮球也没有砸多狠啊，至于这么记仇吗...”
　　说着，江羡似乎还怕被俞清音听到，刻意降低了音量。
　　“我以后的同桌生涯要遭罪咯！”
　　俞清音总算把答案算出来了，手里正拿过聊天笔记本，准备跟江羡自我介绍，结果就听到这么一句。
　　俞清音无语地看向江羡。
　　「他又怎么了...」
　　这时，孟圆也听到了江羡最后那句话。虽然她也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江羡这个结论从何而来，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俞清音的问题，因为她可是俞清音，怎么可能会对江羡做什么...一个身体不好、连话都说不了的小女孩，能怎么得罪人？
　　“那个，江羡同学，你昨天刚来，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江羡疑惑地看向孟圆：“什么事？”
　　只听见孟圆幽幽出声。
　　“你同桌，也就是清音，小时候发生了点意外，声带受损了，说不了话。”
　　听到这儿，江羡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看向俞清音，嘴巴张大着，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好吧，他不是第一个惊讶的，但是，是第一个毫不掩饰就冲着我震惊的。」
　　俞清音心里腹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