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声》万千Jan

3、来者

　　自“天堂”回来以后，听时就一直是恍惚的。
　　他所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天眼显灵，恶灵传闻，在一日之前，这些事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太不真实了。而就在一日之后，他便被安上了个救世主的英雄头衔。
　　再说了，拯救世界也不可能不辞而别，总要和乡亲们道别吧，他又该如何开口，难道要说是天眼显灵求着自己去么？
　　听时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眸，伸手抓着自己乌黑的发束。
　　听时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像是在适应这幅本不属于他的皮囊。
　　他这幅样子，又该怎么跟何老解释呢。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流浪的寄居蟹，好不容易找到了庇所，却又无处安放。
　　“你是月亮的孩子”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他的耳畔，夜央手掌的余温也留在他的脸庞，久久不能散去。
　　微风抖擞，阳光过隙，虽然听时已感觉不到阳光照在身上的不适，但在阳光擦着他的脸颊划过时，他还是下意识的伸手遮挡。
　　听时咪了咪眼，笑了一声，像笑这世间万物消长，也笑他与那世间万物没有区别。现在那阳光照在脸上，是那么温柔。
　　他缓缓瞌上眼皮，不知不觉间枕着那缕阳光睡着了。

　　四方城内，剑光锋芒，血染残阳。
　　一片昏天暗地中，杀声喊声不绝于耳。少年几缕凌乱的乌发贴在额上，他也无暇顾及，一呼一吸间，刃光乍现，又一敌人魂归故里。
　　少年喘着气，抬眼眺望远处一座高耸的塔楼。那塔楼静悄悄的，又或许是相隔太远，与这一派剑拔弩张的情景格格不入，却又幽静的可怕。
　　他望着那塔楼，神情恍惚。突然，他感觉像是有一口气闷在了胸腔里，随之而来的是毒蛇撕咬般的疼痛，随着一柄被磨的豁了口的弯刀从他胸口抽出，那凶猛的疼痛感也渐渐消失了，像是随着冰冷的血液一起涌出了。
　　远处那高耸入云的塔楼上，一位女子神情漠然的站立在最顶层，她一头秀发随意的绾起，终是被风吹散，飘在半空。她脸上未施胭脂，却显得皎洁明亮，手持一柄利剑，望着远处从战火锋芒到血溅人亡。
　　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直到那脚步声在她不远处响起，她手中利刃直抵自己咽喉，寒光斩断几缕碍事的发丝。
　　她向着天边最后几抹虾子红，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看不出悲喜，尽是苍凉与解脱。
　　她手中动作利落，又为残阳添几分血色。

　　听时是被冷醒的。
　　等他醒来时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是个梦，无比真实的梦。
　　听时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个梦，却发现刚刚还无比清晰的画面，这时却变得十分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阵微风吹过，听时这才发现身旁坐了一个人。
　　夜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
　　听时用手撑起脑袋，深吸一口气道：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夜央面无表情的开口：“你睡着后不久。”随后，没等听时说话，她又道：“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何老同意了。”
　　她的声音很冷，但她说的话更像一盆冰冷的泉水，泼在他身上，让他彻底清醒：“什么？”
　　她又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何老同意了”
　　“我是问他同意什么了。”
　　夜央转头，平静的望着他：“天眼的请求。”
　　听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抱着一种微妙的期望问了，虽然得到的答案和他心中想的无异。他只是不相信，何老会这么爽快的同意，只是不相信，他会这么爽快的同意他离开这个河口村，离开他的家……这种被抛弃的感觉又涌入了听时的心头。
　　半晌，他勾了勾嘴角，没有笑出声。
　　多么可笑的想法。
　　房门突然被叩响了，听时愣了愣，犹豫着起身打开了门。
　　何辞将脑袋探了进来，看了看坐着没动的夜央，又看了看急于遮掩自己这幅模样的听时。
　　他直接大步迈进了屋内，与听时擦肩而过，而后者还抱着头愣在原地：
　　“哼，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我商量一下，自个躲在房间里抑郁呢。”听时又愣了一下，老者好像是在抨击他。“我是什么很封建的人么？还是你觉得我是老糊涂了，是，我是老了，但可不糊涂，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放你走呢，再说了，既然祂治好了你的病，那我自然不与祂计较祂拐走了我的孙子，我自然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你走了。”
　　老者一幅怒气冲冲的模样，言语里却透出了他的不舍，回头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听时。
　　夜央也抬头向他望了过去，她还是面无表情的，不过这一次，听时又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情感，说不上是悲是喜，却令人觉得安心。
　　顿时一阵酸涩涌上听时鼻尖，再一次让他觉得他刚才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谢谢您。”
　　他开口道，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一句简单的言谢。
　　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映得桌上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听时抬眼望去，那是一柄剑，是天眼最后留下的交易筹码。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听时和夜央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也是恶灵频繁伤人的地方。
　　河口村地带偏远，离京城自然有一段路程。约莫午时，两人也才走了一半的路程不到。
　　正当两人停靠在一棵大树旁歇息时，忽然，听时觉得头顶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听时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到利剑出鞘的声音，夜央熟练的用他背上那把剑扫落了几枚花色飞镖，再是几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手握长剑，与夜央手中剑碰在一起。
　　那少年收了兵器，对夜央露齿一笑，随后转头看向听时：“你那把剑是一把上好的剑，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试试这把剑的威力。”随后又看向夜央：“剑虽好，也要看用它的人是谁。”
　　夜央依旧是面无表情，敷衍的瞟了他一眼。
　　那少年也并不在意，捋了捋扎起的狼尾：
　　“你们是要去京城吧，正好，我们顺路。”他说这话时看着听时，而听时没有回应，他神情恍惚，脑海中回荡这夜央出剑的姿势，拔剑，挑剑，挥剑，一气呵成，根本不像是初次接触这种兵器的样子。
　　见听时没有回答，夜央开口道：“不方便。”
　　少年也不脑，向听时走去，抽出了听时背上那柄剑：“缉恶僚，汇芸众。它的下句应当是‘斩邪祟，济苍生’。”随后抽出了自己的长剑，那剑柄上赫然刻着一行字：斩邪祟，济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