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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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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隆十四年春,大内皇宫。
温白时年二十有三,是皇宫里的一名普通的医官,因为有一个太医师傅所以显得也不那么普通,他的以往的生活里是没什么烦恼的,只是最近却有了件烦心事。
这件烦心事与多年前的一桩旧事有关。
皇帝七年前的某段时日极好男风,宫内进了不少男娘娘,然而皇帝的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好些娘娘别说得宠了,就是见都没见上皇帝一面。
可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做了皇帝的人,甭管是男的女的,自愿与否,皇帝有没有碰过,想出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也就是那一年,宫里的男娘娘投井的投井,灌毒的灌毒,悬白绫的悬白绫,七七八八的死的差不多了——入了这吃人的深宫,没有一点依仗在身,死是早晚的事,还不如自己选个死法,还更畅快。
当然也活下来几个,几乎都是被家族送进来的弃子——妃嫔自杀是大罪,得牵连家族的,这些人生在家族里,前半辈子享受了家族里带来的荣宠,自然也都得付出代价。
容青却不一样,他不是什么家族里不受宠的弃子,他是被人牙子卖进来的,挑选美人的那个太监见他容貌雌雄莫辨,便拿主意将他留了下来,那年他十五。
可惜容青注定辜负了这位公公的期望,他没钱塞银子,画师给他画的姿色平平,皇帝没瞧上他,也就一次都没宣过他侍寝,后来皇帝就失了兴致。他也不想去死,就这么得过且过的再宫里混日子,只是过盛的容貌还是给他招惹了麻烦。
大概是一个晴天吧,总之那天天气应当还不错,温白在那时连医官都不是,就是个天天跟在师傅后面跑腿的小泥腿子。那天他吃坏了肚子,在跟着师傅去给贵人看病的时候突发腹痛,落了下来,正满世界找茅房的时候,碰到了正在被某个妃子欺凌的容青。
他到现在都忘不掉容青转头看过来的那个眼神,悲伤又痛苦,却又是天真的带着点孩子气。那个一袭粉衣,美的雌雄莫辨的少年趴在地上,身边围了几个粗使太监,正在对他拳打脚踢,仓惶抬起的头上,一张小脸很是苍白。
照不进深宫的阳光那天却全落在了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虚幻的,透明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化蝶而去。
温白那一刻肚子也不疼了,突然变得猛烈的心跳声让他神魂都在颤栗,他连滚带爬跑过去求那位娘娘手下留情,他从未有一次这么庆幸自己的师傅是位太医,因为师傅的关系,那位娘娘只是口头上辱骂了几句后便仰着头高傲离去了。
等到那位娘娘走远了,温白才起身将那位美貌的少年扶起来,他大概猜到了这位少年的身份,却因着心里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绮念,不肯唤一句“娘娘”。
“你……你还好吗?”尚且稚拙的温白连话都不怎么会说,憋了半天只干巴巴地蹦出这么一句话。
刚说出口温白就想抽自己几个耳巴子,这少年唇色都快跟脸色一般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站都站不住,他还在问人家好不好!
他顿时涨红了一张脸,万幸容青没有在意。
少年朝他福了福身,行了个女子的礼,轻声道:“多谢大人,我,本宫……”
他话还没说完,就神色局促地住了嘴——没人教他怎么在这里活下去,他无从学习。
温白刚想说话,腹部又是一阵绞痛,他顿时痛苦地弯下了腰,只感觉自己实在是运气好又不好的。
怎么偏偏这时候又闹了肚子!
“你,你知道茅房在哪里吗?”温白羞赧地问。
那少年愣了一下,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大人请跟我来。”
温白点头致谢,两人各有各的不爽利,茅房并不远,短短的一段路却让他们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到茅房的影子时温白顿时大喜过望。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吗,我先去如厕。你身上的伤得上药,我会点医术,我可以帮你。”温白将少年安置在一处拐角,急急忙忙吩咐道,然后像是怕他不相信自己,他又说,“我师傅是张太医,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张太医,我不行他也可以的!”
少年愣了下,温柔地笑着说:“大人说笑了,我就在这里等,不会走的。”
温白这才放心地走了,他没看到背着他的少年神色的变化。
聪颖的少年轻而易举地从他毛头小子一般的行为里看出了他对自己的那点情谊,机敏地将自称换回了“我”。
既然在这深宫里无所依仗,那就为自己找个依仗,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不复温柔,或者让这张脸成为自己的依仗。
这段时间以来的耻辱让本来就无甚单纯的少年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三尺来高的红墙金瓦是会吃人的,而他身无长物,只有这么一张脸还看得过去。
也就只好多加利用了。
温白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少年乖乖地坐在角落,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却有了点血色,像只被抛弃的可怜的小动物,看见他,少年眼神明显一亮,可怜可爱。温白忍住心里的那点悸动,擦过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容青站起身后,小声的拒绝了温白想要扶着自己走的提议,温白也没过多强求。
“这边走。”温白温声道。
容青:“嗯。”
两人沿着红墙慢慢地走着,温白心里抓耳挠腮想找个话头跟这少年多聊几句,起码……起码能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他太过胆小,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话都不敢说,容青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走着。
已经快走到太医院了,脚下的路熟悉无比,温白顿时更急了,进去了太医院,人多眼杂,少年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不能有过多的交流,这时候不能问出他的名字,后面又怎么去找他呢?
这时候的温白还会为自己的心动找各种借口去遮掩,坚定地认为每一次见面都必须“事发有因”。
可后来他就发现这是没必要的,两个深宫里的透明人,根本没人会在意他们同谁交往,而且并不是谁都有龙阳之好,他们之间交往也并不亲密,外人看来,只会当他们是惺惺相惜的好友。
“大人帮我良多,我却还不知晓大人姓名。”少年突然开口,抬起一双烟雨朦胧的眸子柔柔的看向他。
温白被他的突然开口吓了一跳,顿时停住了脚步,少年像是有些懊恼的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也耐心地停住了。温白站在原地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有点激动:“啊,那个,我叫温白,今年十六了,我是太医院的,我还没有什么职位,就是跟着后面打杂的。”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少年提起嘴角,笑容浅浅:“我叫容青,从容的容,青色的青。”
这就是温白和容青的初遇。
温白叹了口气,那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那个少年是个吐着信子的毒蛇呢?
世人总觉得花纹艳丽大摇大摆的蛇才有毒,可没有花纹的清素的蛇也未见得就无毒。
容青就是一只有着艳丽外表,却装得无辜的毒蛇,用艳丽的色彩吸引他人,再用无辜的模样骗取信任,将猎物悄无声息地绞杀在甜蜜的陷阱里,光从外表来看,完全看不出见血封喉的模样。
温白是很久后才发现的,那天羞辱容青的那个妃子很快就死了,罪名不知道是什么,温白没有去打听,因为他想起来自己曾在那位妃子的宫门旁看到过容青,容青当时姿态卑微,笑的却很温柔。
然后是那些太监婢女,接二连三的死了,温白于是知道了,容青不像他表现的那般纯真无害。
但是,就算提前知道,他大概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踏进这个圈套。
“宿主?宿主?温白!”
一道稚嫩的女童声音突然在他脑海炸响。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温白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立马压下自己脸上飞出的惊慌,替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面具。
他无奈地在脑海里同那个自称“系统”的家伙说:“这位大人,您能不能不要总是一惊一乍的,我只是一介凡愚,很容易被吓到的。”
在皇宫里失态后果可是很惨的,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系统是能听见他脑海里的话的,顿时奇怪道:“你连皇帝的人都敢肖想,还怕这个?”
温白:这点就很不好了,很被动啊。
他沉下眉眼,冷声道:“你能不能不要看我的记忆,不要听我的想法?”
系统:“可是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怎么帮你抓住幸福啊?”
对,这就是温白头痛的点,他最近被一个自称“幸福拯救系统”的怪东西缠上了,而且这玩意儿好像是长在他脑子里的,他连夜翻遍医书都找不到相似的案例,而且这个东西居然可以翻看他的记忆还能听到他的想法!
然而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真跟其他人说了,他怕是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强行“驱邪除魔”了。
温白有些焦虑地揉了揉眉心,放缓了声音试图跟她谈条件:“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听您的声音,虽然还是个孩子……”
系统顿时炸了毛:“我才不是孩子!我都快19了!我成年了的!”
温白:“那您就更不能随意查看我的记忆和想法啊!”
系统委屈道:“可是我是因为你而来的,我落到你身上的那一刻,你对爱情的求不得的那部分记忆就会自动传给我啊。而且,而且能听到你的想法这是系统特有的能力,我没办法改变的。”
说着她就在温白脑海里哭起来,温白顿时头都大了,这也是他无能为力的点,这个自称已经成年的系统,心智完全还是一个孩子,这几天类似的对话一直在反复上映,每次都是以他的妥协告终。
“您别哭好吗?”温白才是最想哭的那个,此时却还得捏着鼻子哄这个系统,“您可以控制自己的能力吗?就是,不要随时听我的想法这样就可以。”
“可……可是不知道你的想法我怎么给你带来幸福啊?”系统抽抽嗒嗒地回他,温白甚至能听到她擤鼻涕的声音。
有条件的时候还是略微有点洁癖的温白:造孽了。
他斟酌片刻,尽量用这位系统能理解的话语说:“你不一定要知道我的想法,你说了,你是为了给我带来幸福而出现的对吗?”
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使用敬语,温白总觉得很奇怪,只好换了称呼。
系统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道:“对呀,你这样的在我们那里好像叫沸羊羊呢,但是跟我一起上班的说让我工作的时候不要这么跟自己的宿主讲。”
温白:那位说的很正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而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肯放心把这么单纯的孩子放出来做事的?
温白眉间褶皱松开,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我喜欢一个人,并且不准备放弃。所以你听我的想法,除了对我造成困扰,其他没有任何用处。”
系统打了个嗝:“是,是吗?”
温白肯定道:“是的。而且你说的给我带来幸福,其实就是帮我追求容青对吗?”
“对啊。”系统止住了哭腔,飘出了他的脑海,有些崇拜的看着温白——系统是有实体的,只是没有人能看见,也就无从得知她此时就漂浮在半空中,离温白不远。
当然,她很有节操的!不该看的她从来没看过,不该听的她也没听过!
“所以你不需要知道我的想法,只需要为我出谋划策就好。”温白一锤定音。
系统呆愣愣的:“哦,好,可是我还有其他很多用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