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元司》王留木木

91、还记得那夜明州城外的约定吗 （三）在一

　　夙玖对着镜子，小心又仔细地在眉间画上了最后一笔。
　　他一早就爬了起来，对镜梳妆，已好好给自己打扮了两个多时辰。
　　自打十月二十三离开伯阳府、来锁天关的客栈租住至今，他每日都会这样——
　　早起梳妆，却哪儿也不去，就老老实实在房间内坐上一整天，然后再仔细卸妆，准点上床歇息，隔日再来。
　　他拿出了有生以来最厉害的乔装本事，花高价买了伯阳府成衣店里最漂亮的一套红缎衣裙，把自己拾掇成极明艳漂亮、叫人一眼忘俗的端丽模样，只为了以最好的面貌、最美的模样，迎接元卿的到来。
　　他虽然定下了“十一月十五”这个确数，却从未打算当真以此为限。就算已经过去了十天，就算再过二十天，他也打定了主意，还是会继续等下去。
　　他侧头细细瞧了瞧眉心的花钿，感觉似乎有些多了，于是又拾起笔来，沾了沾清水，将方才勾勒的最后两笔一点点涂了去。
　　正犹豫是否该补些别的，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夙玖心中一紧，右手哆嗦了一下，险些没握住笔。
　　那是与客栈小二截然不同的、不紧不慢的三下，那是……
　　元卿。
　　糟了……
　　夙玖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忽然发现还有好些不合适的地方，眉尾勾得太浅，胭脂太薄，唇色也不够鲜亮……
　　敲门声响起了第二轮，夙玖手忙脚乱地拾起眉笔，又丢下了胭脂，想紧急再补些什么，可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就不敢上妆。
　　紧张与焦灼最终引来了更要命的东西——他的眼眶不受控地热了起来，一滴滴眼泪涌落而下，将他好好的妆面都带花了许多。
　　好难看……怎么这么难看……
　　夙玖不知所措地坐在镜前，一面心焦、一面掉泪，泪眼朦胧间，敲门声已响过了第三轮。
　　夙玖几乎想放弃了。
　　似在呼应他的心声，敲门声就这么消停了下来。
　　不止敲门声停了，门外的呼吸声也随着彻底消失不见。
　　不……元卿……
　　夙玖匆忙抹净眼泪，慌慌张张推桌起身，木质的圆凳被他踢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却顾不得那些，跌跌撞撞冲到门边，一把将房门拉了开来。
　　门外，正运功敛息、一脸忐忑不安的楚大侠仍紧张地站在那里，瞧见他的一刹，止不住露出了既惊艳又惊讶的神色来。
　　这仿佛初见的“第一面”，让两个人都齐齐恍了下神。
　　楚渊清眨了眨眼，率先醒了过来，感受着胸口满溢着的暌违已久的、暖融融的爱意，先满心欢喜地倾身，在夙玖额上轻轻落了一吻。
　　夙玖呆呆地仰头，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楚渊清的脸颊。
　　冰凉的手指蓦地暖了起来，是楚渊清温暖的手心已亲昵地拢住了他的。
　　“元卿……”
　　夙玖鼓足勇气，低低唤了一声。
　　楚渊清笑着应他：“阿玖。”
　　像是被这一声应和鼓励了什么，夙玖突然主动牵住楚渊清的手腕，将人一把拽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楚渊清顺从地被夙玖抵在门上，紧拥着夙玖似单薄了许多的身子，任他气息急促而混乱地埋在自己肩头。
　　“阿玖，你清减了……”良久，楚渊清小声说。
　　夙玖的呼吸已渐渐平复下来，闻言笑着仰头，宽慰道：“好吃好喝小半个月就能养回来的，元卿不必忧心。”
　　这话实在似曾相识，说完之后，夙玖自己也愣了一下，而后和楚渊清你瞧我我瞧你，二人一起，止不住笑成了一团。
　　笑了一阵，夙玖舒了口气，直起身，摸了摸楚渊清被胭脂擦红的领口，又碰了碰他有些干燥开裂的唇，怜惜地浅啄了一下，转身拉着他朝桌边走，边道：“元卿，桌上的茶水还温着，刚好入口，我给你倒些。”
　　他右手拉着楚渊清不舍得松开，只能用左手拎壶，可左臂虚弱过甚，一下子竟未能举起来。
　　楚渊清一眼觉出不对，想再仔细看看，却发现夙玖在躲他——
　　夙玖下意识地想将左胳膊向身后藏，但楚渊清已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左手。
　　“元卿……”夙玖紧张兮兮地叫了一声。
　　楚渊清已撩起了他左臂的衣袖。
　　层累的伤疤一道道横在夙玖清瘦的小臂内侧，多半都堆叠在腕上，新的划破旧的，一刀一刀，从左向右，从入手收刀的痕迹来看，毫无疑问，全是来自夙玖自己。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夙玖眼睁睁看着自家元卿的眼眶一点点转红，眼瞳蒙上水雾，又迅速聚实成水珠，聚到下眼睫终于承不住了，就一滴滴落了下来。
　　温热的泪滴打在自己身上，钝钝的不痛，但夙玖心疼得要命，一时间什么懊恼后悔紧张自卑自怜的情绪全都忘了，只急着捧住元卿的脸，连声说自己不疼。
　　可楚渊清只微微垂眸，不声不响地，小珍珠却掉得更凶，还不自禁地小声抽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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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这也太可爱了……
　　夙玖瞧着抹着，一面喜欢一面怜惜，搂着人哄了半天，见始终没什么成效，便索性欺了上去，衔住了那双柔软的、还在伴着啜泣小小地打着哆嗦的唇。
　　楚渊清猝不及防被夙玖撬开唇齿，低低呜咽了一声，眼尾红红地叫人推落床榻，丝毫不挣扎地乖乖给人吃了个干净。

　　事实证明，小别胜新婚，床头“吵架”床尾和，都是颠扑不破的至理箴言。
　　夙玖心满意足地窝在元卿怀里，从久违的温存与温暖中醒来，蹭了蹭顶喜欢的元卿软弹厚实的胸脯，忍不住又伏上去浅嗦了两口。
　　楚渊清迷糊间被埋在自己胸前的家伙闹醒，忍着腰际的不适朝后躲了躲，把人从怀里捞了出来。
　　“阿玖……”
　　楚渊清红着脸小声阻止了一句。
　　夙玖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在爱人嫣红的唇上又偷了好几个香，才勉强甘心罢休。
　　这一番久旱逢甘霖的酣畅云雨几乎用去了大半天时光，此刻窗外日头西斜，已近傍晚，好好运动了一阵又睡了一觉的两人都活活饿了一天，却都不舍得从对方怀里出来，于是仍躺在床上，亲昵地抱作一团。
　　“阿玖，约定的那个期限……我，我迟了好些日子，还怕你会……”楚渊清微微垂眸，念及此前自己软弱自欺的犹疑徘徊，诚心实意地道歉，“都是我不好……”
　　夙玖却摇了摇头，笑吟吟说：“没有的事，元卿何时来都好，我在这儿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钱呢，就是要等元卿来的。倘若……倘若半年过去，元卿不来，我也想好了，我就去天山，被囚也好，被打也罢，我总能将元卿再找回来的。”
　　“这辈子，但凡我活一日，就定要随着元卿的。”
　　楚渊清怔怔瞧着夙玖，在这么不严肃的场合，夙玖却说得那样认真，许诺似地郑重着，好似铺开了一双世间最有力的臂膀，在坚实地拥着他、支着他、牵着他，让他得以抛开一切迷惘、恐惧和犹豫，安心地踏入、沦陷这名曰“夙玖”的幸福。
　　“阿玖，我把琴留在了云溪寺……”楚渊清浅浅红了眼眶，低声说。
　　夙玖含笑瞧着，温柔地应他：“好。我和元卿一起，去见见爹亲娘亲。”
　　“还有师父……和师叔们。”
　　“嗯，我们一起回天山，探望师父师叔和小师兄。”
　　“还有明义和青欢、余桐、章百，他们都在群英阁……”
　　“没问题。我乔装改扮的本事可厉害了，我和元卿一起去，绝对没人认得出。我之前在京里时怕是吓到了端木和小欢，是要好好与他们道个歉的。”
　　“还有……还有好多事要做……”
　　“好。元卿想做什么都行，我都和元卿一起……”
　　“再不分开了……”
　　“再不分开了。”

　　【END】

　　“——等一下。”
　　夙玖忽然支起身子，一脸严肃地瞧着楚渊清。
　　楚渊清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疑惑地问：“怎么了，阿玖？”
　　夙玖小力拍了下床板：“咱们还有一个宅子在京里呢！”
　　楚渊清眨了眨眼睛，放心地“哦”了一声。
　　夙玖：……
　　“那可是百两金的地！够买好多家东西杂货呢！”夙玖越说越心疼，“不行，我一定得把它折换出来！”
　　楚渊清已懒懒躺回枕上，还心不在焉地撩了一把夙玖垂落的发丝在手，在指间绞缠着玩了起来。
　　“现在入京还是不妥，阿玖。那已是个空屋，不然就请金掌柜帮你处理一下，宅子和家具一并折换成银票寄给你？”
　　玩了一会儿，楚渊清忽然记起他们两个眼下的处境，于是提了个自己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不行！”夙玖气鼓鼓地拽住自己的头发，顺便把不专心“正事”、只顾自己闲玩的元卿也拉回到正视自己的姿势，严肃道，“李碁那家伙根本没给我机会收拾，卧房里的宝贝们都还在那儿放着呢！那东西做一套可太不容易了，绝不能随便丢掉。”
　　卧房的，宝贝们……
　　楚渊清一刹就回想起了那些不正经的东西，尤其是身边还卧着一个夙玖，那些奇怪的、却足叫人舒服的感觉顿时像顷刻全都回到了身上，叫他不禁迅速嫣红了脸颊，连眼瞳都情不自禁地湿热了起来。
　　楚渊清羞恼地瞪了夙玖一眼，直把人瞪得春心一荡，又黏黏地腻了上来。
　　“你够了……”
　　楚渊清红着脸小声道。
　　“不够。怎么都不够，这么好的元卿，哪有够的道理……”
　　“你……！呜……”

　　【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