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还记得那夜明州城外的约定吗 (二)逃避 ...
-
那张字条的邀约,楚渊清没同任何人说。
他原本想将它烧了,可纸缘抵上火焰边缘的前一刻,他还是下意识撤回了手。
犹豫了半天,结果只是把信笺“原封不动”地封了回去,然后塞进了书架的最底层。
信物是自己的,日后还会有用,没法照搬处理,只得自己动手将簪头磨出合适的凹口,按照以往的习惯,将小圆石嵌了进去。
至于为何还要一直用这支簪子……不过是因为合用,不必浪费东西,所以一直用下来了,而已。
——就这么当做没看见、没收到、脱不开身、事既如此看见了也无须理会……等等,楚渊清仍安坐在群英阁,照常处理各项事务,这样一直忙到了十一月。
这天深夜,终于拟完了手中计划要递的最后一封信函,落款写明日期时,楚渊清才恍然发觉,今天竟已是十一月十四。
啊,十四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履……
“楚大哥!”
一声久违的清亮呼唤忽然从外廊响起,夹带着一连串急促的跑步声旋风似地刮进了房门。
楚渊清精神一振,抬头看去,神采奕奕、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黄余桐已兴奋地扑到了他的桌前。
“楚大哥,我回来了!”黄余桐高兴地说。
楚渊清的心情顿时也开朗了许多,他搁笔起身,先任黄余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才把少年拉到一旁安坐。
“我听端木大哥和青欢说你在这里,实在等不及,就直接来了。楚大哥,我没打扰到你吧?”黄余桐跑得口渴,“吨吨”灌了一大杯水,这时才想起可能的不妥,不由忐忑地问了一句。
楚渊清笑着给他又倒了一杯,边道:“不妨,你来得正好,我都弄完了,等明天让师弟送去泰山府,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黄余桐松了口气似地拍了拍胸脯,又眼睛亮灿灿地瞧着楚渊清:“楚大哥,我其实早就想来群英阁的,但是后来遇到了些别的事,所以才耽搁了一段儿。不过我有提前送信来,你有收到的吧?”
楚渊清点点头:“收到了。如果不是那封信,我大抵还会再去一趟京城。不过,余桐——”
他稍稍严肃了些神色:“你帮我出逃,我很感激,但以后万万不可再做这样的事了,知晓吗?你从不欠我的,更不必为我的选择牺牲自己。”
“可我不这么想,楚大哥。”黄余桐坐直了身子,认真道,“这不算牺牲,这是我的选择。我愿意为楚大哥这样做,当时那样的情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
楚渊清望着他笃定又坚定的神情,片晌,只能感动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把食盒里未动的点心朝黄余桐那边推了推,转而道:“跟楚大哥说说,你后来是怎么逃脱的?有没有伤到哪儿?”
黄余桐高高兴兴地挑了一块,闻言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哪儿都没伤……啊,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过太久都快忘了……其实我那天离开楚大哥之后,就被近卫们给抓到了,那些家伙真是可恶!下手真狠,一堆人围着把我揍了一顿。好在都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的,养两天就好了。”
楚渊清大吃一惊:“你被近卫给抓到了?那你是怎么……”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可能,将他的话头突兀地截停在了这里。
莫非……
“是夙大哥啊。”黄余桐理所当然道,“李……就是皇帝大哥,他把我交给夙大哥处置,夙大哥带我去监牢,给我喂了一种假死药,才偷偷把我送去京外的。”
“对了,他当时还给我留了张字条,让我去找虞伯伯……就是你们提过的那个虞弋之,夙大哥急着让虞伯伯去见他。可我哪儿认识啊?我本来还想去丐帮找唐故大哥帮忙,但夙大哥又写了不让。我只能用了个笨办法……其实那法子还挺聪明的,我想了好长时间才想到的呢。”
“后来虞伯伯来乱葬岗找我,就是他告诉我应该远离京城,来群英阁同你们汇合。可我走了几天,越想越不放心,又偷偷溜了回去,果然在京外的乱葬岗又遇到了熟人,也是夙大哥设法送出来的。我就干脆留在了那里,在京外接应,帮着大家都走了之后,我才又来的。”
“对了楚大哥,你猜我来的路上还遇见了谁?李心象李师兄!他跟我说了你们这一路上的事,真是太惊险了,幸好老天保佑,你们死里逃生……”
“楚……诶?楚大哥,你怎么……”
楚渊清的脸色已变得异常难看,眼中空洞无神,嘴唇煞白,完全失去了血色,像是突然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人还好端端坐着,却已丧神失智、失魂落魄。
黄余桐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冲到楚渊清面前,想伸手又不知该做什么,一时不知所措地呆在了那里。
楚渊清脑子里已纠成了一团乱麻,眼前也空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觉得有什么像是终于冲破了他自己设的限,一些被他故意忽视的、回避的、拒绝的、自欺欺人的真相随着黄余桐的旁证而突兀地清晰了起来。
那个他因自己的软弱、卑怜、恐惧……一直拒绝细思、拒绝直视、拒绝接受的,夙玖没有背弃他的真相。
多明显啊……那支被夙玖拿走的旧簪和信物,夙玖明明掌握却始终没有动过的继闻会馆,他们在柴家安然停驻的那三天,他身上被莫名牵制的、没有进一步破坏他功体的毒,安然离京的端木岚、青欢和章百,甚至夙玖被皇帝鸩死——
夙玖是怎样的本事,六岁起就不用钥匙开锁的人,他若真想“活命”,岂会在牢里乖乖呆上那么多天?
种种异常都在说,夙玖没有背弃过他。相反,夙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在无路可走的绝境里想方设法保住他的功体,保住他珍视的所有人……除了夙玖自己。
只是一点可能被爱人抛弃的疼,就已经让他很疼了。
那夙玖呢?
夙玖明明爱着、却要假装不爱、甚尔被逼着亲手伤害他,夙玖又该有多疼?
仅仅是想到,楚渊清就已感觉胸口热辣辣的难受、撕裂般疼痛难忍,这难以自遏的剧痛叫他脸色青白,迫得他情不自禁地躬身,呕了一大口血出来。
黄余桐已吓得惊叫起来,赶忙矮身扶住他,攥起袖口去擦他嘴边的血,可血竟越擦越多,泄闸似地堵不住。
黄余桐想出去叫人,又不敢放他一个人在这儿,一时左右为难,只能拼命唤他,想设法让楚渊清先清醒过来。
但楚渊清什么都听不到,混沌又尖锐的思绪正翻覆纠缠在他的脑海,还渐渐蔓生出了更多后悔和自责——
他明明不可能排除这个可能的。这事多明显啊,他不可能视而不见,他怎可能视而不见……
但只因为他害怕这终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害怕事到临了希望最终变成失望,害怕那样刻骨的疼痛会变得更疼更痛……他便不去想,不去看,假装没有这回事,假装事情到此为止……
是他早早放弃了。更早放弃的人是他……绝不是夙玖。
夙玖甚至,还在约他一见。
……
……又是这样,他又在逃避,他又错了。
一切仿佛旧事重演,他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
上一次,他一直逃避心中初启的情窦,若非夙玖死死拽住他不放,他已经彻底拒绝这份爱、彻底把人推出去了。
而这一次……这一次也是同样。
这一次,依然是夙玖在努力救他,是夙玖至今仍在挣扎、在紧拽着他不放。
夙玖递来的那封信,不就是夙玖向他递来的手吗?
可是,他竟又软弱地逃避着,逃避了这么长时间,拖到了现在,拖到了今日。
一夜之间,迢迢数千里,他不可能赶到云溪寺的。
他不可能履约了……
……
……不。可能的。
楚渊清失神的眸里蓦地燃起了一簇火。
他要去看看……他至少要去看看!
“楚大哥?”
黄余桐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推力,不禁向后退了两步,就见楚渊清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外冲去。
他正想跟上去,又见楚渊清忽地在门边停下,扭头对他交代了一句:“余桐,帮我向师叔告个假,就说我要出关一趟,月余即回。那封信帮我交给明早来取的师弟。”
言罢,就脚尖点地,直蹿上了房檐。
下一刻,黄余桐追到门外,四野早已不见了楚渊清的身影。
楚渊清离开群英阁不久,又折返了一趟,回寝院带走了那把被他收在箱底的红木琴。
他当然不可能在一日夜间赶至关外,即便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等楚渊清真站在云溪寺外的时候,也已是十一月下旬了。
这里与两年前他们结伴来时的情景别无二致,香火旺盛、烟雾邈邈,人在院外已能瞥见前院内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楹联还是那副楹联,此前曾有过一问之缘的老僧也依旧在大门口一脸平和地扫着落叶。
不同的是,这回楚渊清才走到门前,老僧就已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小友近来可好?”老和尚微笑着同他稽首。
楚渊清心中一暖,恭谨还礼,温和道:“一切都好。”
顿了顿,他试着探问了句:“法师,我与人约在此地,不知近日可有香客客居寺内?”
老和尚摇头:“不曾。”
眼见楚渊清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黯淡,老和尚慢悠悠续了后半句:“但日前确实有一位施主托老衲给小友带句话。”
楚渊清眼睛一亮,忙趋近一步,追问:“此人是否还在寺内?”
老和尚又摇头:“他已走了。”
楚渊清愣了一下,想再问些什么,心尖一痛,一时竟又问不出。
老和尚继续道:“他并无停留之意,来寺交代一句之后便径自离去了。”
楚渊清心里微微一动,小心确认道:“法师可还记得,这是哪天的事情?”
老和尚沉吟片刻:“大抵……已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
一个月前,还是十月底,还远不到十一月十五。
所以夙玖约他来此,并不是打算在这里见他,而是让他来听这句话!
楚渊清心神一振,拱手道:“那句转达,烦请法师告知。”
老和尚慈蔼地笑了笑,将笤帚妥帖地立在院门旁,边道:“小友,请随我来。”
楚渊清跟随老和尚从侧廊一路朝后堂走去,期间,他忍不住又问了句:“法师,那人离开之前,可曾与法师约定过期限?”
老和尚仍摇头:“未曾提及期限一事,只拜托老衲日日看着,直到小友出现为止。”
这句话像一捧暖融融的温水,直直浇透了楚渊清近日来时冷时热、患得患失的心,让他彻底心安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稍稍哽住了喉咙。
老和尚将楚渊清带到了后殿,推开殿门,向内走了十余步,最后停在了夙玖供奉的佛龛前。
楚渊清的目光依次掠过佛龛内的长明灯、佛像、夙玖父母的两尊牌位,头一次看向了牌位之后那个隐约可见的小紫檀木匣子。
老和尚小心翼翼将匣子捧了出来,从袖口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匣子上的锁。
匣内只有浅浅一层,空无一物,楚渊清茫然看着,就见老和尚接着将第一层内匣揭了开来。
——一颗价逾千金的宝珠正静静地躺在盒底,旁边还摆着一粒不起眼的金锞子。
这是他初下山那天,被夙玖在锁天关窃走的珠子!
楚渊清不禁瞪大了眼睛,心领神会、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与眼下毫不相干的事。
昔年自清远寺脱身、与夙玖分别后,他在伯阳府遇到的那次戒严,原来是夙玖潜入府衙拿回了这颗宝珠。
原来……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还满以为夙玖只是喜欢捉弄他、并不会爱他的那时,夙玖就已经将“他”藏在了这样亲密、私密的地方了……
木匣和宝珠忽然一起向后撤了一点,刚好避开了楚渊清不由自主探去的手。
楚渊清怔了怔,回神抬眸,发觉老和尚正笑着向他点头,解释道:“小友,并非老衲吝啬,实在是那位施主千万交代,这宝珠价值连城,给小友看看可以,绝不能带走。”
这样熟悉的语气一下子就把人的思绪拉回到了往日,夙玖说类似的话时总带着的那副小财迷似的表情上,想着念着,楚渊清忍俊不禁,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欢快的笑来。
“这便是施主托我给小友带的消息。小友可看仔细了?”老和尚又问。
楚渊清点点头,郑重道:“看明白了,多谢法师。”
老和尚笑着合上匣子:“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小友自便,老衲便不扰小友清静了。”
说罢,他将木匣重新锁好、放回龛内,把钥匙交到楚渊清手上,才告辞离开。
送别法师,楚渊清重又看向了佛龛内的两个牌位。
那天,夙玖介绍完了他,便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在灵前说:“元卿就是儿决定这辈子相伴一生的伴侣。儿子爱慕元卿,敬重元卿,怜惜元卿,此生惟愿与元卿执手到老,生死不离。爹亲娘亲在天有灵,请保佑元卿健康长寿、平平安安。”
说完这些,夙玖放下手,又牵起了他的,继续笑盈盈看着牌位:“爹娘放心,我已经见过元卿的师父了,师父他老人家也支持我们在一起,还将元卿托付给了我,我不会辜负师父的信任,更不会辜负元卿的。”
夙玖一直在认真地同父母说话,扭头才看见已狼狈忍泣的他,顿时露了个极柔和的笑,温柔地抹了抹他的眼角,把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楚渊清不记得自己后来都说了些什么,大体是介绍了自己和师父,许诺会好好照顾夙玖。
独独,没有请求爹娘的在天之灵保佑他们两个。
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楚渊清忍不住笑。
他笑着抹了抹眼角,然后郑重了神色,在牌位前双手合十,微微垂头,虔诚地,默念着祈了个愿——
爹亲娘亲,倘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元卿和阿玖,生生世世,执手相携,岁岁相依,生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