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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问世间情为何物 (三)奉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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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玖屈膝窝在木椅上,转了转手中的小瓷瓶。
类似的小瓶子他身前的桌子上还摆着三个,都是李碁舍给他的“解药”,旬日一次,抑制他身上的毒性发作。
他每次都会按时进宫,加上五日前领的那个,一共领了四瓶,一共四十天……
不,四十五天。
他已经四十五天不曾见过元卿了。
不……或者他已见过一些……
比如落凤林里被淋漓鲜血漆红的树……还有柴家后院的那摊血迹……
想到这儿,夙玖的左手猛地颤了起来,手指紧张到僵直,险些没将瓶子脱手甩出去。
他不得不用右手紧紧攥住自己的左手手腕,用要攥断了它似的力气那样攥着,直到一滴滴血珠被迫涌出新近结痂的刀痕,在地上渐渐汇聚成了一小洼,才凭借伤口撕裂所带来的尖锐细密的刺痛和麻木,勉强止住了这阵颤抖。
这只手……大抵是要废了吧。
夙玖垂眸,软着手腕将小瓷瓶重又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这瓶子对他现在的左手来说,已有些重了。
……还满装着药粉呢,能不重吗?
夙玖无声地哼笑了一下。
李碁对他果然还是不够了解,才敢放心将解药连药带瓶一起给他,瓶里装着的甚至还是粉末。
早在第二个旬日时,夙玖就已按这瓶子里残遗的药粉和自己身上感受到的毒性变化设法将完整的解药推演调制出来了。
他之所以还装作一副受制于人的模样、还继续留在这里,无非是因为他在京内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那任务是他自己加给自己的——
他要把元卿可能惦念的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地送离京城。
这些天,趁着元卿抵达泰山之前、众人的焦点都集聚在京外的这段时间,夙玖已经以铲除异己之名,将巡元司上下彻底“清洗”了一遍。
他刚刚处理完毕的,就是司内余留的最后两人。
如此一来,就算群英阁失守、李碁当真与元卿彻底决裂,京城这处“天子脚下”也再没有什么“楚渊清的人”能让李碁利用、拿来威胁元卿了。
不……
夙玖微微一顿,抬手,稍稍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还有他。
他自己……
哈。
夙玖讽然笑了一声。
他现在,还算吗?
他是将琴交给了端木岚,或许有一天,或许很快,这把琴就能被顺利地送到元卿的手上。
可是……可是啊,元卿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元卿……元卿……
你会明白,还是会装作不明白呢……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嘭”地一声撞了开。
夙玖冷然抬眸,淡淡瞧了来人一眼。
新调任的近卫统领昂首挺胸站到堂前,手持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夙玖动也未动,只坐在案后,漠无表情地听着。
屡进谗言……陷害忠良……因私害公……欺上瞒下……罪无可逭……压赴廷狱……着期御审……
“夙司首。”读完最后一行,近卫统领咬牙念出了这三个字,含血吞恨一般,冷笑道,“好个挑唆对立的逆乱贼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罢,随在他身后的近卫们便纷纷涌了过来,七手八脚将夙玖拖下椅子、粗暴地给他拴上了手镣脚铐。
好重……
夙玖微微蹙了下眉。
阔口的衣袖下,左手小臂上层累的疤痕们还在渗血,让十来斤重的手镣一坠,更牵扯着伤口愈发撕裂开来,疼得钻心。
但夙玖垂眸只是望着缓缓流淌到手心和指缝里的血,边习惯性地感受着许多天来始终盘踞在胸口不去的郁气又浅浅散了一点。
疼吧。疼些,挺好。
只是这样浅薄的疼,就能纾解了心里的难受,他还觉得是自己偷懒耍滑、对不住元卿呢。
而且,他其实在高兴的。
近卫们会奉旨将他下狱,说明元卿那边已无虞了。
——想然尔是元卿武功全复,李碁派人两次三番截杀无果,无计可施,便索性拿他做了借口,在不知谁的调停下同元卿和解了。
真不愧是元卿啊。
这样想着,即便他此时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推搡着走在路中央,沉重的手镣脚铐一直杂乱地“丁零当啷”地响,但夙玖依然扬眉吐气了似地,高高昂起了头,久违地露了个舒朗又洒然的笑。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阵清脆的银铃声伴着马蹄声和车轮声从远方传来,泰山府外等候了小半日的人群纷纷扬首张望,不久,一行车马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官道上。
为首当先骑在马上的是青城李心象和丐帮唐故,天山弟子邹裕安手执马鞭,同另一名异域出身的蓝衣少女坐在车辕上,清脆的铃铛声就是来自少女腰侧的一大串银铃。
马车之后还跟着十数人,都是唐故聚在旗下的人马,被楚渊清以雷霆之势击败又饶过一命之后,以“勿枉勿纵”为名随楚渊清一行东赴泰山。
结果尚未到泰山府辖境,就接到了衡山慧明长老舌灿莲花、解围群英阁的消息,京城方面虽然还坚称在“调查”,但据丐帮弟子今日早间收到的飞鸽来报,皇帝三日前已差近卫将现任巡元司司首夙玖下狱。
“听说姓夙的在京内将巡元司一半以上的侠士都以‘附逆’为名给毒害了。”
“为夺权势叛亲弑兄……这也太狠了……”
“都是出自天山掌门景和真人名下,怎么师兄弟差别就这么大呢?”
“我记得三十年前京内有家姓夙的也附逆摄政王,做了不少腌臜事,最后被满门抄斩……”
“这姓氏可不常见,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天晓得……”
马车后方众人的闲谈声穿过木质车板传入车内,楚渊清睁开眼睛,停顿了片刻,抬手撩开了布帘。
“楚大哥,怎么了?”白复白正坐在他的对面,见状关切地问了句,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脸色不太好。”
楚渊清浅笑了一下:“没什么,在车里坐得久了,有些闷。”
白复白深表赞同。
相比于马车或者马,他果然还是更喜欢走路。
“哇——!那是什么?怎么那么多人!”车帘外,蓝踩铃忽然惊呼了一声。
一旁邹裕安也感慨了几句,边兴奋地对车内喊:“大师兄,我看见三师兄了!他在城外等咱们呢!还有衡山的慧明师太和好多侠士,想必都是来迎师兄的!”
这些话让楚渊清心里猛地一颤,让他顷刻摆脱了方才仍纠缠在脑海的一些脆弱念头、重又关注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他透过车窗朝前方望去,望着城门外黑压压站着的许多人,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一时间杂乱心念纷纷涌上心头,竟辨不清自己眼下究竟是何种心情。
楚渊清感觉有什么好似正汹汹激荡在他的胸口、叫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如故——
只是不自禁地微微热了眼眶。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楚渊清在邹裕安的搀扶下落了车,脚刚沾地,冲在最前面的陆延济已扑了上来,紧抱着楚渊清不撒手,埋在他的肩头就开始掉泪。
楚渊清也已湿润了眼瞳,垂眸掩过这阵鼻酸,轻轻拍了拍师弟的肩背。
邹裕安抹了抹眼角,伸手扒拉了两下陆延济,哑着嗓子道:“三师兄,大师兄肋下和小腿的断骨还没好全呢,你别压太久了……”
陆延济闻言立马放开了楚渊清,就想低头去看,边道:“我看看,伤得严重吗?”
声音里还夹着哭腔呢……
楚渊清一把挽住他,笑道:“陆师弟,我没事,都及时处理过的,不严重,已经不怎么疼了。只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所以愈合起来还要一段时间。”
说着,又问:“广济师叔他们怎么样?群英阁里都还好吗?”
陆延济重重点头:“都好。大师兄放心。虽然泰山府兵还没接到撤退的谕旨,暂时不许他们出门,但物资什的都可以送进去了,消息往来也不成问题。师父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地接到你,还让我找了方圆百里内最好的正骨大夫,一会儿就给你仔细查查身子。”
楚渊清听得心里暖融融的,不由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明明是我惹来的麻烦……多谢师叔关照……”
陆延济笑着摆手:“这种事怎能怪到大师兄呢?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见外。”
这时,一直在后面温和地望着他们团聚的慧明长老带着弟子妙心适时踏前一步,楚渊清留意到她的动作,正色直身,率先同她们和其后众人拱手:“慧明长老,妙心师姐,诸位侠士,得蒙诸君大义,远来援手,楚渊清感激不尽。”说罢,深深躬身一礼。
慧明拂尘一甩,在一众此起彼伏的寒暄声中上前双手扶起他来,笑道:“贤侄有伤在身,无须多礼。贫尼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见楚贤侄气完神足,就放心了。”
她环顾四周,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楚师侄,不若咱们先进府城,你们先休整一天,余事明日再议,如何?”
楚渊清自然答允。
落脚客栈之后,与衡山派及诸侠士暂别,邹裕安带着还不想闲下来的蓝踩铃与白复白和陆延济一起出门去找大夫,唐故领着他招揽到旗下的人先去了位于泰山府的丐帮驻地,楚渊清自己留在大堂,同曹健、秦思医等熟人闲叙了一会儿,简单话别后,他正想转身回房,目光一扫,就瞧见了不远处二层的楼梯口站着的从未奢求能再见到的三个人,不由大吃了一惊。
端木岚还在犹豫是否该上前见礼,没想到楚渊清竟忽然看了过来,顿时愣在了原地,望着同样愣住了的楚渊清,一时尴尬忐忑更甚。
但还在他呆呆愣神时,楚渊清已经笑了。
笑容温暖和煦、柔软亲善,与过去别无二致。
青欢再也忍之不住,挣开端木岚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跑下来,直撞进了楚渊清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楚渊清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如既往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和声细语安慰了好一阵子。
端木岚和章百也快步迎了下来,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未及说话,眼泪已掉出了眼眶。
楚渊清实打实地松了口气,由衷喜悦道:“明义,章百,还有青欢,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端木岚拿衣袖拭去了泪水,强忍哽咽道:“楚大哥,你受苦了。”
楚渊清微微摇了摇头,笑说:“都过去了。明义,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明明受苦最多的是自己,却还在担心、宽慰有相似经历的他——
端木岚心中酸楚尤甚,不禁又涌上了一阵落泪的冲动。
“瞧,我说什么来着?大师兄见到你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延济愉快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楚渊清扭头看去,发觉他已将此前提过的正骨大夫请进了客栈。
但出门时是四人,回来的却只陆师弟一个,想是邹师弟带两个孩子又逛去了别处。
“不过咱们叙旧的时间还长,大师兄,我们先回房,让大夫看看你的伤势吧?”陆延济继续道。
端木岚立刻附议,上前扶住楚渊清的胳膊,同青欢一边一个,仔细搀着他上了二楼。
虽然一路带伤打打杀杀,但好在身边医士不断,倒处都愈合得不错,再继续静养个把月,就能好好地复原了。
晚间,端木岚依着京里的习惯,借客栈的厨房做了些适口的餐食,送进了楚渊清的房间。
时隔两个月,众人又热闹地围坐在一起,却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夙玖。闲谈中,见端木岚等人暂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楚渊清便邀请他们一起留在群英阁帮忙,再徐徐图之,既保障安全,也免得宿住客栈、空耗钱财。
拾掇了碗筷之后,端木岚去而复返,怀中还抱着一把红木琴。
楚渊清一眼瞧见,蓦地僵在了原地,指尖连着心尖都止不住麻木了起来。
那把琴……他曾日日看着,再熟悉不过……
端木岚将琴平放到圆木桌上,不敢看楚渊清似地垂眸道:“这是,离京那天……他交给我的。他让我一并带走,还说……还说那里没人再需要它了。我想,我还是应该把它交给楚大哥……所以……”
没人,再需要它了……
是吗……
好半晌,楚渊清低低地笑了一声。
端木岚微微一颤,蜷起指尖,始终不敢抬头。
“嗯。”楚渊清轻声应道,“交给我吧。……谢谢你,明义。”
很平静,甚至还在感谢他……
端木岚使力咬紧了下唇,将突如其来的哽咽硬是压了下去。
楚渊清是不会弹琴的。
所以,他只是坐在琴前。坐了一夜。
或许什么意义都没有呢。
这只是一把交给了明义的琴。只是碰巧,明义又转送给了自己。
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最后,楚渊清决定这样想。
这时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大师兄,你醒了吗?”陆延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渊清应了一声,想起身开门,腿脚却有些麻痹,一下子竟没能站起来。
“那我进来啦。”陆延济这么说着,自顾自推门走了进来。
见楚渊清正衣衫齐整地在桌边坐着,他不禁笑道:“大师兄还是这般自律。”
说着,又瞧见了那把琴,面上不由显出些许奇异之色。
“陆师弟,一早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在陆延济开口之前,楚渊清率先问出了口。
无论三师弟此刻想说有关于这琴的什么,他都不想听。
陆延济微微一怔,改口说起了正事:“是泰山府的人来了,他们还带来了一个宣旨的人,说有东西要交给大师兄。”
宣旨的人……?
楚渊清隐约有一个猜想,下到大堂时,果然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鲁丙初。
慧明长老和唐故诸人已聚在了堂中,站在鲁丙初和泰山府等人的对面,双方虽然在得体地寒暄,但隐隐已成对峙之势。
楚渊清缓步下楼,走到两方之间,对鲁丙初拱手一礼:“鲁兄,夤夜赶来,一路辛苦。”
鲁丙初的确看着十分疲惫,眼眶青黑,青色的胡髭环绕着嘴巴浅浅铺了一层,显然行程匆忙、一直未能处理。
——这也是当然的。从京城至泰山迢迢一千六百余里,若非昼夜不停、沿途换马,又怎可能在短短三四日内就赶来。
鲁丙初瞧见楚渊清,松了口气似地笑了笑,回礼道:“楚大侠。”
楚渊清道:“听师弟说,鲁兄有东西要交予我?”
鲁丙初点点头,向后招了招手,边道:“陛下差我前来明正视听,还楚大侠清白声誉,解群英阁之围。除此之外,还有件东西,陛下想物归原主,以表诚意,希望能与楚大侠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楚渊清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内侍躬身呈上了一个红木盘,揭开木盘上蒙着的红布,里面赫然横放着一柄玄铁重剑。
……是他的剑。
许不合宜,但楚渊清确实忽然一瞬想到了唐故
上次被人将剑送回身边,还是清远寺脱困后、唐故欲拿阁外楼和朝廷的秘密来与自己做交易。
这次……是天子,想与自己重修旧好?
楚渊清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回了自己的剑,持剑向鲁丙初拱手道:“托劳鲁兄风尘仆仆将它送来予我,楚渊清感念在心。还请鲁兄代我回告天子:剑,楚某领受,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此后天高地远,异路殊途,各自珍重。”
鲁丙初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表情,最后只为难地露了个苦笑。
“问道……于天?”
李碁低声重复了一遍。
鲁丙初垂首道:“是。楚大侠是这样解释的。”
“他还说……”
鲁丙初只续了三个字,就停在了这里,踌躇着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李碁望了他一眼:“说。”
鲁丙初遂道:“说要效法侠者故事,以武林盟为基,鼎立中原武林侠道,以侠义本心,问天道正逆。还以指为刀,运气为刃,徒手在群英阁外的青石上刻下了‘问天’二字。”
李碁追问:“当时在场诸人都是什么反应?”
鲁丙初道:“江湖武人群情响应,泰山府诸员虽有不满,但看楚大侠在前,也未敢多言。只私下里让我事无巨细回禀陛下,请陛下裁夺。”
李碁沉默片刻,竟忽地笑了,颔首道:“是,渊清此言已形同逆论,无怪他们如此反应。”
这一声意料之外的轻笑叫鲁丙初吃了一惊,他忐忑地抬头看向座上,发觉李碁面上真无任何恼意,像是真的在笑,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
“陛下……”鲁丙初迟疑地唤了一声。
李碁将他方才还在看的折子一合,朝案上一扔,道:“这是泰山府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就比你早一天回来。上面谏说此举若不打压,江湖武人悖逆纲常、肆意妄为,恐怕后患无穷。”
“不过,朕不打算理会。”
鲁丙初一怔,还想说些什么,李碁却抬手止了他,续道:“渊清已经活下来了,再打压,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在野有渊清镇着,我相信,这江湖武林它乱不起来。”
说着,他又笑了,放松地倚到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感慨似地道:“这件事麻烦得很,就留给以后的皇帝操心去吧——”
“毕竟这世上,岂能再有第二个楚渊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