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元司》王留木木

85、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杀之

　　楚渊清扶着洞壁一点点挪到草席上，缓缓坐了下去，先试着轻轻踩了两下，才探身去解左小腿上紧紧绑缚着竹片的麻布条。
　　拆开用于固定断处的两块竹片，楚渊清仔细摸了摸腿骨和小腿肚子上久不见光的肌肉，感受着自骨骼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钝痛，略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断骨的地方许是在愈合着，但还不敢承力，须得继续用竹片箍紧才行。
　　小腿上的肌肉这些天用得少了，揉起来已感觉有些松软，略微使力就感觉酸胀麻木，若想锻炼回原本的水平恐怕还需要不少时间。
　　哎……伤筋动骨是要好一段时间静养的，急也无用……
　　楚渊清深深叹了口气，拾起布条和竹片，将患处重新包扎了起来。
　　今日已是他们在崖底行走的第八天，后不见近卫，前未遇伏兵，一直风平浪静，加之天公作美，日头晴好，倒叫两个来自南疆的少年人在深山幽谷里好好享受了一番北方深秋时节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真是个采药的好地方啊……”
　　“可不是，重阳马上就要到了……”
　　“我还采了点山茱萸，听说你们中原人过重阳都要把茱萸插头上，就是这东西吗？红红的小果子，还挺好看。”
　　“我记得是黄色的……”
　　“那不管，我喜欢红色，我就要戴红色的！”
　　“都是有含义的……”
　　“不听不听！你烦死了！”
　　欢快的对话声从洞口传来，楚渊清扭头去看，当先钻进来的是出去采药采食、正在日常拌嘴的蓝踩铃和白复白，跟在后面的则是探路回来的邹裕安。
　　“渊清师兄，你给我们评评理，我重阳节的时候能不能戴山茱萸的小果子？”蓝踩铃三两步跑到楚渊清身边，气呼呼地叉腰看着随在后面慢吞吞走着的白复白。
　　楚渊清浅笑道：“南北风土不同，各有各的道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若是问我，当然是以自己喜欢为好。”
　　得了形同撑腰的回答，蓝踩铃得意地觑了白复白一眼。
　　白复白小声嘟囔：“我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边转身将自己的背篓稳妥地放到洞边。
　　邹裕安似乎有些心事，回来之后一直站在一旁走神，注意到楚渊清关切地望向自己的目光，才走过来蹲到他身旁，静默片刻，犹豫道：“大师兄，我探路时，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楚渊清稍稍吃了一惊，问：“在哪个方向？”
　　邹裕安指了指东边。又补充道：“那人影一闪而没，我摸过去时什么都没发现，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楚渊清思忖片刻，道：“许是真的。此地距离丐帮总坛不远，有心揭榜的江湖人都聚在唐故手下，咱们坠崖的消息他们也一定清楚。七八天了，区区百余里，这么长时间，沿崖底搜到这里，对他们来说绰绰有余。”
　　邹裕安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先避开吗？”
　　楚渊清摇了摇头：“无妨。对方若来，便是孤军深入，唐故是商人脾气，不是赌徒，没有把握赚回的事情他不会做，所以来的人不会太多，咱们足能应付。若是避开，放了他们过去，反而会让这支江湖人和近卫合在一处，之后可能还更麻烦些。”
　　邹裕安还是有点担心：“可师兄你的腿……”
　　楚渊清摸了摸绑在小腿上的麻布条，微笑道：“不碍事，临阵对敌，又未必非要动腿。”

　　“渊清师兄，我又不是什么只知救人的呆子，我也可以帮忙的……”蓝踩铃示意似地拍了拍自己腰侧的布袋子，颇有点不满地小声说。
　　白复白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她，又回看向楚渊清，似乎也一样有想帮忙的意思。
　　楚渊清感激地笑了笑，温声道：“我明白，两位都是药理精擅者，毒与药能救人，也都能伤人。我安排你们留在后方，绝没有轻视的意思，只是实在无需。有我与裕安两个，又是敌明我暗、先发制人，已足够应付他们了。不过——”
　　楚渊清话锋一转：“我需要做些战前的准备事宜，但确实行动不便，裕安又要忙着去探明敌情……二位若能陪我一起收集些像这样的小石子，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说着，便摊开右手，将掌心里刚刚拾起来的圆钝的小石子展示给他们看。
　　蓝踩铃立刻凑近了瞧，将石子拿到指尖摩挲了一会儿，自信满满地放了下：“好！我们这就去！”
　　白复白也仔细观察了一番，还多问了一句：“楚师兄收集这个要做什么？”
　　楚渊清道：“我行动不便，便不打算让人近身，所以筹备些石子，聊做暗器之用。”
　　蓝踩铃已走出了几步，闻言又转回身来，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见过裕安的暗器功夫！指尖一动，就能把好高的鸟儿打下来。他说是天山派的独门绝技，叫什么……什么来着？还蛮好听的一个名字哩！”
　　“摧枝。”白复白补充道，“我也见过，很厉害。”
　　楚渊清笑道：“是，那是天山派暗器招式里最知名的一个，很实用，我们外出常使。不过它威力不大，一次只能击落一物，所以排位只在第七。”
　　白复白问：“那楚师兄要用的招式排位第几？需要多少石子？”
　　楚渊清道：“越多越好。若论威力，大抵不出前三名吧。”
　　蓝踩铃好奇道：“那它一定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吧？”
　　楚渊清浅笑着点了点头。
　　飞雪流霰——
　　满袋石子随手高抛，在落雨般纷纷扬扬的石子凌空跌落的瞬间，指尖轻弹，气力微吐，手动如风，仿佛弹花抹弦一般，眨眼之间，受力惊飞的石子们便如离弦之弹丸，精准地楔入了正呼喝着朝他们冲来的江湖人身上。
　　无数灰色的小石子们急速横向掠过空中，在阳光的照映下灿若流星，好似风吹乱花、流云飞雪，一时间“嘭嘭”之声四起，伴随着石子入肉的钝响，到处血蓬如雾，除了随在最后的寥寥几人勉强避开或索性拉旁人做盾才保全自身，来袭的近三十人几乎顷刻全都软倒在地，哀哀痛叫，却动弹不得。
　　这只是楚渊清的一招。
　　旁边拔剑出鞘、身康体健的邹裕安甚至都没有出手。
　　躲在队伍最后之人毫不犹豫，丢下被他拉去挡暗器的同袍，转身就跑，眨眼不见了踪影。
　　余下四人僵立原地，紧盯着高地上独脚站立、闲淡自若、却在一招之下瞬间击倒了二十余人的煞神，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你们走吧。”“祂”开口道，“告诉其他人，楚渊清回来了。”

　　“哇——渊清师兄，你简直太厉害了！”
　　四人都走出三里地了，蓝踩铃还沉浸在刚刚的情境中难以自拔。
　　她学着楚渊清的模样轻轻摆手，嘴巴微微嘟着：“唰——唰——唰——，也没见怎么用力，那么多石子全都飞出去了！每一颗都砸到了人！就是没打到要害，没一个断气的……”
　　“这更厉害。”白复白也感慨，“人都活着，但动弹不得，只制敌却不杀人，楚师兄的暗器功夫真是出神入化，中原武功真是博大精深。”
　　蓝踩铃“咦”了一声，好奇地看向楚渊清：“所以渊清师兄是故意不杀他们的？这是为何？他们可是来杀你的哦！”
　　楚渊清笑着摇了摇头，道：“初下山那时，我的确会把他们杀尽。江湖规矩，杀人者人恒杀之，我出于自保反杀，于我是该然之事。不过在山下呆了这些年，愈发体悟到师父‘留一线’的教诲之深意。所以若有余力，我还是会留对方一条生路。”
　　邹裕安双手揽在颈后，仰身玩笑道：“大师兄真是越来越有巨侠风范了。”
　　楚渊清温声责了一句：“师弟莫要说笑。”
　　邹裕安嘿嘿一笑，又道：“大师兄这回光明正大叫人带话回去，以后咱们的行踪可就要暴露给天下人了。”
　　楚渊清颔首：“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从刚刚那群人的身手来看，应召而来的江湖人多半都在二流和三流之间，处理起来并不困难。我想，东去的一路上顶多再应对类似的两三次伏击，我们就能将追兵彻底吓阻。”
　　邹裕安笑道：“不把尾巴带回师门，还真是大师兄的脾性。”
　　说着，他忽然严肃了神色，略有些紧张地直起身子：“大师兄，八天没联系了，咱们这里打得热闹，群英阁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啊？”
　　“有广济师叔在，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楚渊清停顿了片刻，也面露些许凝重之色，“但天山派在中原本就势单力孤，难保不会有万一。所以我们还是要尽快赶到泰山才行。”

　　徒劳无功的九日搜山之后，夙玖动身返回了京城。
　　他已经不再感到痛了。
　　胸口是麻木的，精神是麻木的，他像是真成了一个木骨泥胎的东西，麻木地活着，麻木地吃喝，麻木地咽下解药，麻木地说话，然后麻木地回家。
　　在漆黑的房间里呆坐了许久，一阵遥远缥缈的敲门声隐隐约约传入耳朵，夙玖恍然醒神，慢慢地扭头看向门外。
　　不知已响了多久，有规律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地击打在外院的木门上，“哒哒哒”“哒哒哒”……
　　好吵。
　　夙玖想。
　　为什么没有人去应门呢？
　　家里人……
　　……
　　……
　　……啊，家里，只有他一人了。
　　夙玖扶住桌子，慢吞吞站起了身。
　　这九天夙玖没日没夜地走着、翻着，身体早已濒临极限，骨骼、关节、肌肉……无一处不酸麻胀涩，像是彻底锈涩了的铜铁偶人，动一下都剧痛难忍。
　　——只是夙玖感受不到。
　　他只感到麻木，四肢僵硬，动起来很缓、很慢、很不容易。
　　在持续不断地敲门声中，夙玖一点点挪到了院门前，缓缓将木门拉了开。
　　门外站着的是傍晚时才在宫内见过的鲁丙初。彼时见面，鲁丙初面上的同情之色还让夙玖感觉分外刺眼。
　　但此刻眼下，同一张脸上的神情却已截然不同。
　　深秋时节，却额顶冒汗，脸色通红，满脸都写着激动、兴奋、紧张……
　　在激动什么呢？
　　夙玖默默望着，想。
　　“夙大侠！”好不容易将人敲出了门，鲁丙初迫不及待地将“好消息”大声喊了出来，“楚大侠有消息了！他好好地回来了！”
　　夙玖脑子空了一会儿，像滞涩的机关突然被兜头浇上了一大罐热油，卡了几下之后，忽又重新顺畅地旋转起来，还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元卿，回来了……好好地……？
　　鲁丙初眼睁睁看着夙玖暗淡无神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一簇火。他骤然趋近，用力攥住鲁丙初的手腕，将人一把拖进了院子。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夙玖鼓足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问。
　　鲁丙初也难抑激动，高兴地重复道：“楚大侠好好地回来了。”说罢，还将方才天机谷递至宫中的消息完完本本地同夙玖复述了一遍。
　　一帮江湖人擅离队伍，在山谷中与楚渊清和邹裕安一行碰面，被楚渊清一招击溃，余下数人狼狈逃回，将“楚渊清回来了”的消息送还唐故。
　　这是楚渊清自己要他们送回的消息，念得字正腔圆，明白无误。
　　真的……真的是好好地回来了……
　　夙玖双膝一软，直直跌跪在了地上。
　　鲁丙初赶忙矮身扶住他，才发觉夙玖的身子竟已单薄得可怕。
　　此前入宫的时候就觉出不对了……鲁丙初暗暗感叹，边稳妥地扶起夙玖，搀着他回到屋子里坐好。
　　帮夙玖将屋内的灯烛都点燃，鲁丙初的视线扫过堂中的圆桌，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他迟疑地指了指桌上摆着一封信函——正面写着“夙玖亲启”，询问道，“夙大侠，你看过这个了吗？”
　　夙玖自打进屋就没看见过任何东西，这会儿才发现竟还多出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也十分眼熟……
　　是……是虞伯！
　　夙玖心头一紧，一把将信夺了过来，可手指颤抖得厉害，怎么都不听使唤，连信封都抹不开，最后还是鲁丙初帮忙，摸出信纸，展开来举到夙玖面前。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药已送到。
　　药？什么药……
　　鲁丙初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夙玖已软软地倒头昏在了桌上。

　　鲁丙初回宫时，李碁还未就寝，他甚至叫人拿来了一小壶酒，正在寝殿内自斟自酌。
　　“楚渊清回来了”，这个消息递到他的案前时，李碁一时间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楚渊清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武功全复，一招击溃了二十余人。
　　李碁知道，他派人追杀阻截楚渊清的事情至此彻底失败了。
　　自此之后，楚渊清将完全自由，能去做一切他作为皇帝一度千方百计想要阻止的事情，而他对此将毫无办法。
　　他彻底失败了。
　　他该懊恼的。
　　可李碁知道，他其实，很高兴。
　　渊清活了下来，凭本事，活了下来。
　　他们已经证明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楚渊清。
　　太好了——
　　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李碁，他都得到了一个足够好的结果。
　　“消息带给他了吗？”李碁招呼鲁丙初过来一同饮酒，边问。
　　鲁丙初点了点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李碁很高兴，因此还有闲情这样多问一句。
　　鲁丙初斟酌着道：“夙司首连日奔波，累到昏厥，过了很久才来应门。听到消息之后，表情也十分木然，只显得紧张，看不出什么别的。”
　　李碁不由忆起下午夙玖那副死气沉沉地模样，想是对此早有预料……
　　李碁“哼”了一声，冷淡道：“既然累成这样，就让他好好在京内歇着吧，哪儿也别去了。”
　　鲁丙初躬身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