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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Like a Doll 那双眼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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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了那个女孩?”
车窗上映出午后迷离的街景,轿车缓缓驶过鹅卵石铺就的街道,车轮卷起一地黄沙与晚风。迪米崔靠坐在你身侧,声音低哑,宽大的手掌紧握着那根深色手杖,骨节泛白。
“……”
你试图用一种冷漠的念头来遏制胸口中隐隐不悦的感觉,执拗地让眼睛跟随窗外不断掠过的行人与石板路。
“这些年所谓的‘淑女课程’,教你用拳头沟通?”他不紧不慢地问,像是调侃,又像例行盘问。
你们终于又坐在一起讲话了,这是你绝对不会承认的渴求,但现在你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你的喉咙发紧,嘴里蔓延着淡淡的苦味。
“微笑着忍受她们的侮辱?装作一个安静、漂亮的瓷娃娃?”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继续用那种温吞却带着压迫感的语调说:“你应该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笑了,笑得像是被捅痛了伤口。
你扭过头,仰着脸直视他,控制不住地质问,嘲讽太刺耳,无法被微妙地掩埋。
“然后你会替我写封道歉信?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你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句话扔给他,等待他发怒。
但他没有。
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这堵空墙只是垂目,静静地看着你。
那双绿眼睛沉静如深潭,隐隐映出你灼热的脸。但那其中还盛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一种更为深重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移开了视线。
你明白,那便是他的让步——沉默。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极其费力的让步。
即使他摆出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几乎蔑视的姿态。但只要是你,他总会退一步。
迪米崔从不需要你解释。
他知道你为什么愤怒,也知道这愤怒的源头从不止于一场争执。那是关于成长、关于压抑、关于你与他之间,早已说不清的东西在互相纠缠,病态般的。
“我不想再回去了,”你挑衅似地扬起下巴,声音刻意拔高,“那不是学校,是博物馆,是监狱,是给无趣贵妇量身打造的玻璃橱窗。”
他沉吟片刻。
“明天,我带你去布达佩斯。”他说,“暂时住在那里。”
你没有回话。
“和我一起。”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里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请求。
车窗映出你勾起的唇角。
“那我可以见到古斯塔夫先生吗?”你笑着问。
说到这个名字,你刻意加了一点轻盈的颤音,就像有人在沙发边放下一杯冒泡的香槟。
M.古斯塔夫。布达佩斯著名的饭店经理,也是你母亲的蓝色眼睛情人。
他的名声随着香槟与花边流传,你曾听过不少关于他的声色犬马。他是某种意义上的传奇,人们大多数是为了他而拜访布达佩斯。毫不夸张地讲,尤其在那些年过半百、珠光宝气的贵妇中间,他算是半个神祇。
他懂得如何令客人觉得自己仍值得被爱,这便足够了。
那甚至不能算什么秘密。
迪米崔冷笑一声,那笑声像从嗓子眼里抽出的丝线,锋利而恶毒:“That’s fucking faggot.”
他手指撑住额角,像要遏制一场随时可能爆炸的头痛。
“他不过是个饭店经理。”他嘶声说,“你为什么非要见他?”
你转头,毫不躲避地直视他。那双眼睛里你看见的不是单纯的愤怒,还有不安、嫉妒,甚至一点点你说不清的情绪。
你太熟悉这个了。
“因为他让我觉得快乐。”你说,带着刻意的甜美,声音柔软地吐出,“他懂得怎么让人活得像自己。”
“谁会讨厌快乐呢?”
这句是真话。
除了鲁兹,除了战争爆发前在维也纳的一段温热幻影般的童年记忆,布达佩斯是你心中最鲜明的地名之一。那位举止优雅的经理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不过是D夫人裙角下的一个小影子,但他似乎立刻就看透了你的全部。
他为你准备的房间里弥漫着麝香味,香气粘附在过分精致的窗帘与天鹅绒床褥上,一夜不散,惹得当时也在场的迪米崔暴跳如雷。
迪米崔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更加阴沉,有些像你记忆里的那样。
“你喜欢愉悦?“他耸了耸鼻子,嗤笑一声,”那个同|性|恋不会比我更懂这个。”
他再次提到那个词语,似乎过于粗鲁,却也恰到好处地戳中了你们之间某些一直未曾言明的边界。
你嘲笑般捂起嘴,像是羞辱,又像是怜悯地遮住嘴角:“真的吗?你要带我去哪儿?那些你从我生活里抹去的舞会吗?那些你嘴里的...说我浪费人生的地方。”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缝,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你说的每一个字,因为那正是他一直避免面对的部分。你喜欢那些轻浮、放肆、热烈得近乎堕落的场合,而他总有他不能明说的理由阻止你。
随着时间的流逝,从迪米崔看你的微妙方式上,你隐隐知道那个答案。
“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他说,“在布达佩斯,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舞会、首饰、裙子……只要你别再提那个男人。”
你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好啊,哥哥。”你轻轻一笑,“希望你别食言。”
说罢,你忽然一个翻身,动作之快让他一怔。你的手掌按住他膝头,整个人贴近他的身体,将一个浅吻留在他的嘴角。
然后,你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把目光重新丢回车窗外。
那不是情人的吻,也不是兄妹的吻,而是一种混合了挑衅、试探与深藏愧疚的、古怪得不合时宜的触碰。
你早就过了可以做这种事而不被指摘的年纪。但你从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你只在意他,你哥哥,会怎么回应。
车还在缓缓行驶,后视镜中司机的眼神一闪即逝,带着掩饰不住的窥视与惊疑。
空气没能安静很久,迪米崔深深地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你几乎能听见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破裂。在你恳切跳动的心跳声中,他靠近你,手臂紧紧把你拉进怀里。
他的手指托住你的下巴,迫使你仰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柔情,只有深深的审视,仿佛在衡量一只他亲手制造,却即将无法掌控的精致玩偶。
最后那目光定格在你的嘴唇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焰在你全身燃烧,浓烈如烧红的银勺,即将将你吞噬。你太熟悉这个了,你们彼此都是。你不得不吸进一口空气,害怕自己会在淹没般的心跳声中窒息。
就在一切失控的前一刻,迪米崔瞥向前座。
“看你前面的路。”他低声命令。
司机的背脊猛地一僵,像被火烫了似地猛点头:“是,是,先生。”
迪米崔再度低头看你,眸中闪着混合的情绪——渴望、怒火、依恋,也是某种绝望的爱意,令他神色陌生。
最终,他倾身而下,不容分说,没有任何余地,也没有怜惜,像是在吞噬般地吻住你。
片刻过后,你气喘吁吁,瘫在他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他大衣的纽扣上,迷糊地抬眼看他。他抱着你,那姿势像是一道桎梏,又像是你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他低头望着你,眼神从未移开,眼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感。
“我告诉过你,小妹。”他低声说,“我比任何人都更懂,怎样让你快乐。”
他用大拇指蹭着你唇上残留的红意,嘴角咧得太宽,绿色的眼睛比三杯威士忌下肚后还要明亮。
那一刻,你几乎以为,那个在你童年守夜的少年,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