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烬》若雨寄情

4、蛊蚀 冰窖崩

　　冰窖崩塌的轰鸣还在耳畔震荡，漫天雪沫混着碎冰砸落，像是苍天为这场孽缘降下的裹尸布。
　　牧屿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后背重重撞在仅存的半截冰柱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银甲，激得他呛出一口血沫。视线模糊间，他看见沈辞的身影在烟尘雪雾中摇晃。
　　那个曾经在龙椅上睥睨天下、在冷宫里如毒蛇般蛰伏的帝王，此刻正佝偻着背脊，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咽喉。
　　他华丽的绛紫色官服被撕裂，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而那中衣的领口，正被一股无形的、恐怖的力量从内部撕扯着。
　　“嗬…嗬嗬…” 非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从沈辞喉咙深处挤出。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蜿蜒如扭曲的蚯蚓，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游走、膨胀。
　　噬魂蛊的反噬开始了。
　　牧屿撑着玄铁剑艰难站起，每一步都踩在碎冰与泥泞的血污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靠近沈辞，清晰地看到对方脖颈处的皮肤下，那枚狼首刺青不再是静止的图腾，它正在疯狂地搏动、扭曲，仿佛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在绝望地冲撞牢笼。
　　刺青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青紫色，皮下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金色脉络，如同蛛网般蔓延，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沈辞！” 牧屿低吼，试图抓住对方的手臂。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沈辞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盛满算计、阴鸷、偶尔掠过一丝复杂情愫的凤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兽性的痛苦与混乱。
　　瞳孔深处，一点赤金的光芒如同地狱之火般燃烧、扩散，迅速吞噬了原本的墨色。
　　他的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角甚至渗出了粘稠的、带着金粉的血泪。
　　“滚…开！” 沈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感，完全不似人声。他猛地挥臂，一股沛然巨力夹杂着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
　　牧屿横剑格挡，玄铁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脊上凝结的冰霜瞬间炸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蹬蹬蹬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狼首的纹路蜿蜒流下。
　　然而，沈辞在挥出这一击后，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痛苦之色骤然加剧。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废墟之上。
　　他双手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入发髻，用力撕扯，昂贵的玉簪崩断，墨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扭曲的面容。
　　“呃啊——！” 又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被无形的巨力撕扯、重组。
　　透过散乱的发丝，牧屿看到他裸露的颈侧和锁骨下方，皮肤下的金色脉络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鼓胀、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疯狂啃噬、钻营。
　　那枚狼首刺青更是如同活了过来，狰狞的狼吻开合，獠牙毕露，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择人而噬。
　　“心…好痛…” 沈辞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冰层里，留下十道带血的抓痕。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回响，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带着淡淡金粉的寒气。“它在吃…在吃我…”
　　牧屿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辞——强大、阴狠、永远游刃有余的沈辞，此刻脆弱得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琉璃。
　　噬魂蛊的反噬，比他想象的更可怕，它不仅在吞噬沈辞的生命，更在摧毁他作为“人”的存在。
　　“告诉我！怎么停下它！”
　　牧屿单膝跪在沈辞面前，不顾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足以冻结血液的阴寒气息，双手用力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触手的肌肤冰冷刺骨，却又在皮下涌动着诡异的灼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皮肤下疯狂搏动、左冲右突的力量，那是失控的蛊力在肆虐。
　　沈辞似乎被肩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唤回了一丝神智。
　　他艰难地抬起被汗水、血水和泪水浸透的脸，赤金色的眼眸聚焦在牧屿脸上，混乱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恨？是怨？抑或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扭曲的依赖？
　　他沾满自己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抬起，却不是指向牧屿，而是猛地戳向自己的心口！指尖刺破衣料，狠狠嵌入皮肉！
　　“这…这里…”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挖…挖出来…玉…玉符…”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素白的中衣，在心脏的位置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赤金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风中残烛。“蛊引…在…在玉符…毁了它…连我…一起…”
　　“你闭嘴！”
　　牧屿厉声打断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挖心取符？沈辞竟要他亲手终结他的性命？他猛地扯开沈辞胸前染血的衣襟，想查看那伤口。
　　眼前的景象让牧屿倒吸一口冷气。
　　沈辞心口的皮肤，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一片诡异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纹路覆盖在那里，中心正是他刚才自残的位置，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
　　而在那碎裂的“琉璃”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东西在随着心跳搏动——是那半枚牧氏玉符！
　　它被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丝线牢牢缠绕、固定在沈辞的心脏上，每一次搏动，那些金色丝线就闪烁一下，仿佛在汲取心脏的力量。
　　玉符本身也散发着微弱却邪异的金光，与皮下蔓延的金色脉络相连。
　　更可怕的是，随着沈辞的每一次痛苦抽搐，那玉符搏动的频率就加快一分，而那些金色的脉络也随之扩张、蔓延，像贪婪的藤蔓，正试图包裹吞噬整个心脏！
　　“呃！”
　　沈辞的身体再次剧烈地弓起，仿佛承受着万箭穿心之苦。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不再是纯粹的红色，而是混杂着细碎的金沙，溅落在牧屿的银甲和面前的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竟将坚冰蚀出细小的孔洞。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蛊毒的侵蚀下再次模糊，赤金色的眼眸彻底被疯狂占据，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沈辞！看着我！”
　　牧屿用力拍打他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神智。冰冷的触感下，沈辞的皮肤烫得惊人，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燃烧生命的不祥之热。
　　沈辞似乎被这动作激怒，也可能是蛊毒彻底引爆了他的凶性。
　　他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残留着人形的五指猛地屈起，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利，带着一股腥风，狠狠抓向牧屿的咽喉！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超他清醒时的任何攻击！
　　牧屿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那利爪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起的阴风刮得皮肤生疼。
　　几缕被切断的发丝缓缓飘落。与此同时，沈辞的另一只手已经凝聚起一团肉眼可见的、扭曲着金色电弧的阴寒能量，毫不犹豫地拍向牧屿的胸膛！
　　避无可避！
　　牧屿眼中厉色一闪，不守反攻！他并未用剑格挡，而是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沈辞抓向他咽喉的那只手腕，同时身体不退反进，用肩膀硬生生撞向沈辞凝聚能量的那只手！
　　“噗——！”
　　阴寒的能量团狠狠撞在牧屿的左肩肩甲上，银甲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可怕的寒气夹杂着狂暴的蛊毒力量疯狂涌入！
　　牧屿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肩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寒，仿佛整条手臂都要被冻结、侵蚀。
　　然而，就在这硬抗一击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目标并非沈辞的要害，而是——他心口那片碎裂琉璃般的皮肤下，那枚搏动着的玉符！
　　“呃啊——！！！”
　　当牧屿的指尖带着狼魂蓝焰的微光，强行刺入那被蛊毒异化的皮肤，触碰到滚烫的玉符边缘时，沈辞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
　　一股强大到恐怖的排斥力猛地从玉符上爆发！牧屿只觉得一股阴寒狂暴、夹杂着无数怨毒嘶嚎的精神冲击顺着指尖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同时，沈辞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震颤，赤金色的眼眸瞬间被一片纯粹的金色淹没，属于“沈辞”的最后一点神采似乎彻底湮灭。
　　巨大的力量将两人狠狠炸开！牧屿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中，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寒气深入骨髓，脑中更是如同被千万根金针攒刺，剧痛难忍。
　　而沈辞，在发出那声惨嚎后，身体诡异地僵直在原地。
　　他心口的伤口处，金色的血液如同熔化的金液般不断涌出，滴落在冰面上，发出更加刺耳的腐蚀声。
　　他缓缓地、以一种非人的僵硬姿态，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毁灭欲望。
　　属于大齐皇帝沈辞的意志，似乎已被噬魂蛊彻底吞噬。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废墟中挣扎起身的牧屿。
　　指尖缭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金色雾气，带着令万物凋零的死寂气息。
　　“杀…”
　　一个冰冷、单调、如同金属摩擦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降临。被蛊毒彻底支配的怪物，睁开了它无情的金色眼眸。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