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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往昔 永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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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的雪下得格外暴烈。
兽苑铁笼被撞开第三日,我在冷宫断墙下嗅到了血的味道。
十二支火把将残雪映成琥珀色,御林军的铁靴碾过结冰的血洼。
那头独眼狼王把我逼到枯井边时,我后腰的刀伤正汩汩冒着热气——拜三皇子所赐,他说要用牧家幺子的血来喂新得的漠北狼。
"倒是会挑地方死。"
戏谑声从槐树枝头落下时,狼王的獠牙离我咽喉仅剩半寸。
积雪扑簌簌砸在脸上,我看见倒悬的少年晃着手中物件,狼牙项链在月色里划出森白弧光。
狼群突然发出呜咽。
独眼狼王绷紧的后腿开始打颤,那些方才还泛着绿光的眼睛,此刻全都盯着少年指尖滴血的东西——半块带着脑浆的狼头骨。
"想要吗?"
玄色蟒纹靴踩住我撑地的右手,十二皇子沈辞俯身时,玉冠垂下的红缨扫过我裂开的唇角。
他竟徒手掰开狼王颅骨,将还在抽搐的脑仁挑在剑尖。
我弓身欲咬他手腕的瞬间,冰凉的东西突然塞进口中。
肋骨磨制的骨哨卡在喉头,浓重的血腥气冲得眼眶发酸。
"咬住。"
他握着我的手按在狼王咽喉,剑柄上的龙鳞纹硌着掌心旧伤,"我要的可不是只会呲牙的狗崽子。"
远处传来禁军统领的呼喝,沈辞突然轻笑。他扯开大氅将我裹进怀里时,我听见狼牙项链擦过锁子甲的脆响。
血腥气混着松香灌入鼻腔,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皇子,胸腔里跳动着困兽般的轰鸣。
"冷宫的狼饿了三日..."
他带着薄茧的拇指抹过我眼睫上的冰碴,突然将骨哨狠狠顶入我喉头,"你说它们先啃你的腿骨,还是先掏三哥的眼珠?"
剧痛让我本能咬紧骨哨,凄厉的哨音划破雪幕。
正要扑来的狼群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禁军火把最盛处狂奔。
惨叫声响起时,沈辞正用剑尖在我锁骨处勾画:"漠北牧氏的血脉,不该烂在兽苑粪池里。"
我瞪着他腰间晃动的金符,那是皇后嫡子才有的蟠龙纹样。
他却突然划破手腕,将血滴进我被迫张开的嘴里:"每月十五子时,我要听到漠北战马的嘶鸣。"
雪地泛起幽蓝的磷火,沈辞脖颈处的狼首刺青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他偷换了三皇子的豺狼,在我咽下的骨哨里藏了漠北巫族的噬心蛊。
"别死啊。"
他拖着我在雪地上画出蜿蜒血痕,远处兽苑腾起的火光映亮半边宫墙,"等你长出利爪那天...”
沾血的手指突然探入我后背箭伤,在翻卷的皮肉里埋进一粒硬物。
我昏死前最后看到的,是沈辞解开发冠,任黑发披散着走进暴风雪。
金线蟒袍下摆扫过的地方,积雪竟开出猩红的曼陀罗。
冰棱坠地的脆响惊醒了我的混沌。沈辞的狐裘裹着草药味压下来,金丝滚边的领口蹭过溃烂的伤口,激得我浑身战栗。
他正在用银刀剜我肩头的腐肉,动作却比昨夜往我喉咙里塞骨哨时轻柔许多。
"漠北狼崽子也会怕疼?"
烛火在他睫羽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三哥的箭镞喂了蛇毒,若不是..."
刀尖突然刺深半寸,我咬破的舌尖溅出血珠,正落在他腕间跳动的青色血管上。
沈辞的手顿了顿。
那粒血珠沿着他掌纹蜿蜒,竟在烛光里凝成狼首形状。
我听见他喉间溢出声冷笑,突然扯开自己左衽——锁骨下方赫然是正在渗血的相同图腾。
"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他沾血的手指按在我眉骨,冰得像是从雪地里掘出的刀刃,"牧氏血脉能孕养狼魂,正好镇住我体内沸腾的突厥巫血。"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子时了。
沈辞突然掐住我下颌,另一只手探进衾被按住我痉挛的胃部:"噬心蛊该进食了。"
剧痛席卷全身的瞬间,我尝到他渡来的血腥气,混着曼陀罗的甜香。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噬。
沈辞的蟒袍下摆扫过床沿金铃,我借着最后的清明扯住他腰间玉带。
那些雕着咒文的玉片硌进掌心,竟与三皇子折磨我时用的刑具质地相同。
"想要这个?"
他俯身时发梢扫过我灼痛的锁骨,玉带扣突然弹开暗格,露出半枚虎符,"等你学会用骨哨召来漠北鹰群,我就把它塞进你心口。"
疼痛让视线开始模糊,我却看清他脖颈处渐渐浮现的鳞片状纹路。
这不该出现在人族皇子身上的特征,让我想起漠北传说中半人半蛇的突厥巫族。
沈辞突然暴怒,打翻的药碗在青砖上泼出狰狞痕迹。
他掐着我脖颈按向窗棂,远处兽苑的火光正舔舐着夜空:"看见了吗?那些被烧焦的狼崽子,原本该是你..."
喉骨即将碎裂的瞬间,我摸到他后腰暗藏的骨哨。
凄厉哨音破空而起,檐角冰凌应声炸裂。
沈辞瞳孔骤缩,猛地将我甩向屏风。描金牡丹在脊背上碎成齑粉,我咳着血沫笑出声:"殿下怕狼?"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整理衣襟,腕间却缠着段褪色的红绳——那是我昨夜昏迷时,从他发间拽下的束发带。
殷红丝线正缓缓渗入他苍白的皮肤,像极了噬心蛊游走的轨迹。
五更梆子响时,沈辞往我伤口撒了把青盐。我咬碎的牙关间溢出声闷哼,换来他掐着下巴灌入苦药:"疼才能记住,谁才是主子。"
苦涩药汁混着他指尖的龙涎香,在胃里烧出灼热的图腾。
晨光初现那刻,沈辞突然褪去所有华服。
素白中衣下纵横交错的鞭痕让我呼吸一滞,最新那道还渗着血珠,蜿蜒如他腰间玉带的蟠龙纹。
"先帝昨日夸我箭术精进。"
他握着我的手按在胸前伤口,滚烫的皮肉下传来紊乱心跳,"可惜他不知道,这具身子早被巫血蛀空了。"
我触到他肋骨处的凹陷,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沈辞突然低笑,引着我的手指往更深处探去:"摸到了吗?当年他们就是这样,把母妃的魂魄封进我胸腔..."
指尖传来异样的搏动,仿佛有活物在啃噬指腹。
我猛地抽手,却在烛火摇曳间看清他眼底翻涌的赤色——那是突厥巫族觉醒的征兆。
"害怕了?"
沈辞将染血的指尖含进口中,忽然掀开床榻暗格。
玄铁链扣住我脚踝的瞬间,他贴着耳垂呢喃:"别急,等噬心蛊成熟那天,你会求着我剖开这具身子。"
雪停了,檐角坠下的冰锥在石阶上戳出细小孔洞。
沈辞披着大氅立在廊下看太监们扫雪,突然将手炉砸向领头宦官的脊背:"这红罗炭的气味,倒是比冷宫的人血好闻些?"
我蜷在阴影里数他发间玉簪的蟠龙纹,整整九条,与皇后凤冠上的数量相同。
这个认知让胃部再度绞痛,昨夜他逼我咽下的蛊虫正在啃食什么。
暮色降临时,沈辞带来了新的玩具:十二支浸过蛇毒的箭矢。
他握着我的手搭上弓弦,箭尖却对准正在喂狼的宫女:"小狼崽,证明你比兽苑那些畜生有用。"
弓弦割破虎口的血珠坠在雪地上,我故意射偏的箭擦过宫女鬓角。
沈辞抚掌大笑,突然夺过弓箭射穿三只扑来的恶狼。热血溅上他苍白的脸,竟比额间花钿还要艳烈。
"好孩子。"
他舔去我耳后的血渍,将虎符塞进我溃烂的伤口,"这是奖励。"
那夜我被铁链锁在沈辞榻前,听着他与钦天监商讨星象。
当他念出"荧惑守心"时,脚踝的链子突然收紧——这是噬心蛊感知到危险的征兆。
"怕我死了?"
沈辞赤足踩着我肩头的箭伤研磨,在剧痛中俯身示警:"我若活不过冠礼,你心口的蛊虫会炸成血雾。"
更漏声里,我数着他腕间红绳缠绕的圈数。当第八十一根丝线没入血脉时,沈辞突然剧烈咳嗽,溅在锦被上的血珠凝成狼首形状。
几乎同时,我锁骨处的刺青开始发烫。
"过来。"
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诡异的凸起,"用你的牙咬开这里。"
利齿刺破皮肤的瞬间,我尝到了漠北雪原的寒气。
沈辞攥着我头发闷哼,胸腔里竟传出狼嚎般的回声。
当半枚玉符从血肉中剥离时,他沾血的手指在我脊背写下咒文:"这是你族被屠那夜,我从乱葬岗挖出来的。"
我突然看清玉符上的牧氏图腾,那些缠绕的荆棘纹路里,还嵌着兄长们的指骨碎屑。
沈辞的低笑混着血腥气灌入耳膜:"现在知道为什么选你了?"
梆子声再响时,我们满身血污地倒在狼藉中。
沈辞的指尖正轻轻摩挲我后颈的刺青,这是他三个时辰来最像人类的动作:"疼吗?"
我望着梁间垂落的铁链,突然发现那些锁扣内侧刻满突厥咒文。
最深的划痕处还沾着暗褐色血迹,像是经年累月的挣扎痕迹。
"这里原本锁着母妃。"
沈辞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她死的那夜,噬心蛊第一次发作。"
我触到他腕间凸起的经脉,那里蠕动着十二道蛊虫。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纸时,沈辞突然将额头抵在我流血的肩头:"别背叛我,小狼崽。"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极了受伤的幼兽,而不是白日里阴鸷的皇子。
雪又开始下了。
我数着他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忽然想起漠北老人说的:共生于冰雪中的狼与蛇,注定要互相撕咬着走过最长的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