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与夜》仲侣人

3、第 3 章 旧金山管事

　　旧金山管事的是白人，唐人街管事的却是华人。
　　帮派、会馆塞满了前清来美的男人，他们留长辫，抽水烟，饮热茶，至少纳两个老婆。国内闹完了辛亥革命，建起了中华民国，也无碍他们继续沿用过往的生活方式。戏子、伶人在他们眼里从来是娼妓的化身，单单是水袖就足以让其经历性唤起。不过到了美国，在离乡五万里的华人社区里，粤剧成了一桩好买卖，一个戏院一晚演出赚下数百美金的情况并不少见。不少华商都明里暗里支持戏院的经营。伶人作为赚钱的主角，才堪堪上了台面。
　　苏州丽是其中一个，广州水灾，她号召粤剧同仁募捐，华人医院物资短缺，她又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要义演。久而久之戏院参与社会事务成了风气，坊间消息灵通的商贩都说，这粤剧伶人是义气之人。
　　苏州丽猜想，商贩未说完的下半句是“非媚俗惑众之人”。仅仅是加入他们，尚还不够，伶人在富商看来不过是贵一点的娼妓，比女子还要美的男旦不知让多少男人记挂。要让他们加入进来，才可算得上桌。
　　正巧大舞台戏院的老板，要从唐人街的学校开始培养顾客，搞了好几场“粤剧进校园”的公益活动。她就是从此时开始接触到关霖。
　　关霖，唐人街华人商会会长的儿子，正在远东公立中学念书，自小就是个戏迷，在学校演过好几场文明戏的主角。他参加了大舞台戏院的公益教学活动，学了一点粤剧的基础知识，竟萌生了要拜师学艺、上台演出的想法。不演则已，一入门便要一鸣惊人，偏要学讲究唱念做功的武生。戏班里的武生演员不多，都对关霖避之不及，生怕在短短六个月的戏班合约中惹怒地头蛇，婉拒了他的拜师请求。苏州丽反倒觉得是个机会，因为关霖能够接触到她无法接触的人。
　　她主动跟戏班老板提，武生入门的基本功，她可以教关霖。
　　老板正为在洛杉矶开分店的事情烦恼，商会牵头请了好几个白人律师帮忙跟政府打交道。关霖的请求不好拒绝，但做过头了，又会惹商会会长厌憎。由女武生来教，不办拜师礼，关霖便不算真正入了戏剧的行当。他沉思了片刻，嘱咐苏州丽：“你带他之前，再找一个女学生来做你徒弟，才可谓师出有名。”他能在旧金山新开一家戏院，跟占据市场几十年的大中华戏院打擂台，不是不懂得变通的人。
　　苏州丽便谋划起来，先来一个女学生，她再收关霖为徒便更顺理成章，其他人对男女师徒、师徒独处可挑剔的便没那么多。而既是女学生，跟男学生便有“同学”之名，名头过得去，商会会长之后想发作亦能解释过去。
　　但堂堂的女学生，又怎么肯自降身价入行？

　　惠玲是场送上门的及时雨。
　　难办的是她原计划只在旧金山停留两天，明天便要坐船回到中国。她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找上了苏州丽。
　　苏州丽要惠玲跟她学艺，便要先帮她留下来。但拜师的事不宜迟，她当晚就带惠玲回到戏班日常练习的院子，把惠玲介绍给老板，以及靓次伯、大眼聪、利庆红、新白菜等伶人，做了场简单的拜师仪式。
　　夜色深了，苏州丽在院子里搬了张靠背木椅，惠玲半蹲下来，给她端上一杯清茶。苏州丽讲求文明，不要她叩头，只接过茶碗，抿嘴喝下一口，算是礼成。靓次伯们个个卸下了行头，穿长衫布鞋，唯有眉眼之间那点戏谑看得出戏台上的明艳。他们都知道苏州丽的打算，抱着看热闹的打算，看她要如何教这对粤剧分毫不懂的外行人，打趣道：“苏姐苏姐，不知道在哪里找到这妹宝，这下真当上苏师傅了。”在唐人街演出的伶人往往受美国签证限制，最多能留在此地6个月，会在此处收徒的，苏州丽是第一个。
　　苏州丽也不恼，只说：“惠玲，不仅是我，这些大佬倌也是你的师傅，你可一一认着他们，日后多请教。”惠玲便站起来，逐一向伶人们鞠躬，“靓次伯好！大眼聪好！利庆红好！新白菜好！以后请多多指教！”伶人们避也不及地各自回住所，苏州丽赞这妹仔懂事，一边偷笑。

　　苏州丽向惠玲嘱咐几句，便要她回洗衣陈处休息，要她明早向父亲找个借口，再来戏院找她。她们有师徒之名，却不想有太过于紧密的师徒之实。临走前，苏州丽把自己当武生时的艺名给了惠玲，唤作“柳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