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与夜》仲侣人

2、第 2 章

　　唐人街的南边是白人的地方，大学、男子社团、商厦、酒店林立。路边的楼像一块块干净的方糖，穿西装的白人男子倚在窗边喝咖啡，白人少女则在精品店前驻足挑选帽子。惠玲低头默然走着，想要尽可能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依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只沿一条直路进出，15岁的头脑已经足够牢牢把来时路记住，得以不急不慢地往回走，回到唐人街，直走到唐人街北边去。
　　北边是意大利人的聚集地，对她来说也好不了多少。在一家面包房前，一个意大利男人在车上把一篮番茄抛给一个孩子。孩子捧着篮子往面包房里走去，惠玲走过去拦着那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生疏地用英文问：你知道教堂在哪里吗？”男孩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亚洲面孔，问：“哪个教堂？”惠玲断断续续地说：“呃……卡梅伦女士，教堂。”“我不知道什么卡梅伦女士，但北滩的华盛顿公园对面有一个保罗教堂，你可以去那里问问。我要继续去工作了。”话毕，他径直走进了面包房，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篮子。

　　天色变暗了，惠玲并没有再去找保罗教堂。她走回到洗衣陈的店铺里，她总觉得答应了父亲要回来，便要做到。洗衣陈不在一楼，父亲躺卧在窄小的床上，睁开眼问她去过哪里，是否吃过晚饭，嘱咐她自己找饭吃，便翻侧身又睡过去了，惠玲退出房外，当是应了个卯，又走到中午的面店，点了菜单上第二便宜的番茄蛋面来吃。

　　面店里有另外两个孩子，火急火燎地正在快速往嘴里扒着面条，身体壮一点的那个说：“快吃，苏姐上台前找不到我们就糟了。”瘦弱一点的那个便说：“要好了，要好了。”眼看瘦弱的那个吃完了面，二人动作倒慢下来了，孜孜地捧着面碗慢慢喝掉面汤。
　　“听说苏姐曾经学的是武生戏？”
　　“苏姐跟过白驹荣学戏的呢，但洋鬼不让女人扮男人，也不许男人扮女人，苏姐只好扮花旦。”
　　“真想象不出苏姐演武生的样子。”
　　“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都是等闲的。”
　　“听说苏姐不走了，要留在美国上高中。”
　　“你消息倒是灵通，苏姐义演教课时搭上了个富家子，那富家子不但要跟着苏姐学戏，还把那什么教堂的白人卡梅伦介绍给她，要帮她留在这里。”
　　“苏姐原本的配额是到几月来着？”
　　“还有3个月，8月就走了。”
　　“才来3个月就搭上有钱人，真是个人才。”
　　惠玲听罢，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卡梅伦的名字，便赶紧结了账，向那两个小孩走去。她说自己是个戏迷，但初来旧金山，不认得路，请求他们带着她到戏院门口。二人看她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戏迷，顶多是个想看热闹的乡下人，但带带路这样的请求无伤大雅，便答应下来。

　　那日，苏州丽唱完《断桥》最后一小节，正在后台卸妆，说是化妆间，不过是个简陋的房间，墙上是斑驳的油漆，贴着镜子，台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戏桥，既有文章也有演员的照片，铺满一些红的绿的化妆品。苏州丽对着镜子把头笠脱下，额角两边透明胶纸撕下，她的眉毛便垂下来。
　　有先行下工的乐师探头进来，说有个小女孩在戏院门口要找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戏迷。
　　她一向对戏迷都很有点包容的心态，她把脸上的妆容卸干净，换下戏服，便拿着自己的随身物品到戏院门口。双方见了面，彼此都有点惊讶，对苏州丽而言，这小女孩穿得像个儿童，但实际身量跟自己差不多，称不上是个小孩了。惠玲有着类似的心情，眼前的“苏姐”并不是想象中大姐头的模样。
　　惠玲也叫她苏姐，“苏姐，我……我很喜欢你的戏，你唱得好。”
　　苏州丽眼里多了探究的神色，“我今晚唱的哪句好？”
　　“《断桥》最后一句！”
　　苏州丽笑了，“《断桥》最后一句可不是我唱的。小姑娘，你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拆台的？”
　　惠玲急了，忙不迭解释道：“苏姐姐，我没有钱进戏院看戏，但我听说你认识卡梅伦女士，可否请你帮我引见？要是见不着她，我就要被送回国相亲了。”
　　在唐人街与白人有来往，向来是件敏感的事情，虽然很多帮派的头目、大商户的老板都跟白人有着利益来往，但明面上华人和白人仍保持着泾渭分明的界线。
　　苏州丽脸色明显变得不悦，“谁告诉你我认识卡梅伦的？”
　　惠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道，“道听途说，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苏姐姐，我听说你是个行侠仗义的人。我家住爱荷华，爹把我从家里带到旧金山，是要在这坐船回中国相亲，我不想回去。”
　　“这与我无关。你不是来听戏的，也不是来学戏的。”苏州丽话有所指地说道。“你今年几岁？有没有念书？”
　　“过了8月就15岁了，我在爱荷华读到八年级，爹硬是要我停学。苏姐姐，如果我跟你学戏，你可不可以帮我？你带我过去就行了，我知道要怎么跟她说的。”
　　苏州丽笑了，“你要跟我学粤剧？这是华人眼里，戏子的行当。”
　　惠玲忙不迭应承下来，这是她的机会，何况这里是旧金山，谁管得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