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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亲来信 柳州城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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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城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张雪华跪在结冰的井台边,手指早已冻得通红。
她咬着牙将木桶从井中提起,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她单薄的衣衫,后背上昨日挨的藤条伤还在火辣辣地疼。
"灾星就是灾星,连打水都能磨蹭半天。"李嬷嬷揣着手站在廊下,嘴里呼出的白气混着刻薄的话语,"夫人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水桶突然脱手,冰冷的井水泼了张雪华一身。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却听见李嬷嬷刺耳的笑声:"瞧瞧,连桶水都提不动,难怪老爷要把你打发到这蛮荒之地来。"
十七岁的少女缓缓抬头,乌黑的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廊下衣着厚实的李嬷嬷,突然勾起嘴角:"嬷嬷说得对,我确实没用。不如您来示范一下?"
"你!"李嬷嬷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忽然瞥见远处走来的身影,立刻换上一副慈爱面孔,"雪华小姐快起来,这大冷天的..."
张雪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柳映柔安插在她身边的另一个眼线,护卫赵成。她慢慢站起身,水珠从她湿透的衣角滴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小姐又惹嬷嬷生气了?"赵成腰间配刀叮当作响,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浑身湿透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张雪华熟悉的那种恶意。
"奴婢哪敢生主子的气。"李嬷嬷假意抹泪,"只是小姐这般糟蹋身子,若是病了,老爷怪罪下来..."
张雪华沉默地拧着衣角的水,耳朵却敏锐的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她睫毛轻颤——今日是月初,柳州城的信使该来了。
果然,不多时一个驿卒骑马来到院门前,递上一封火漆封着的信函。赵成接过信,随手扔给张雪华:"丞相府来的,拿去。"
信纸在寒风中哗啦作响。张雪华盯着信封上"雪华亲启"四个字,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些。这是半年来父亲第一次直接给她写信,而不是通过柳映柔转达。
她正要拆信,赵成却一把夺过:"先干活去!柴房里的柴还没劈完,想偷懒?"
张雪华垂下眼睛,藏起眸中的冷光。她知道赵成一定会偷看信件内容,这是柳映柔交代的——所有寄给她的信都要先经这些眼线过目。
柴房比外面更冷。张雪华握着斧头,机械地劈着木柴。
每挥动一次斧子,后背的伤就撕裂般地疼一次。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将疼痛转化为更狠的劈砍。
木屑飞溅中,她听见窗外赵成和李嬷嬷压低声音的交谈。
"...丞相说北方战事吃紧,要抽调柳州守军..."
"...夫人特意嘱咐,绝不能让这丫头知道京都的消息..."
"...月底会有新人来替换我们..."
张雪华手下动作不停,眼神却渐渐锐利。这些零碎信息在她脑海中拼凑——父亲调走柳州守军,柳映柔派人来替换眼线...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傍晚时分,赵成才将已经拆阅过的信丢给她。张雪华独自坐在柴房角落,借着最后一缕天光读信。
信上尽是些冠冕堂皇的问候,只在末尾提了一句:"闻柳州近日多匪患,吾儿当深居简出。"
她轻轻摩挲着信纸,突然在纸张边缘摸到一丝不寻常的凹凸。
指尖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这是母亲生前教她认过的密文印记。
张雪华迅速从柴堆深处摸出一个小瓶,将里面无色液体倒在信纸上。隐藏的字迹渐渐显现:「北军调离夜,城南老槐处」。
她立刻将信纸揉碎吞下,心跳如擂鼓。
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收到父亲暗中传递的消息,而且选在柳映柔更换眼线的时机...父亲终于要有所行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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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张雪华蜷缩在柴房的干草堆上。这是她的"床"——自从三个月前她"不小心"打翻油灯烧了卧房的帷帐后,李嬷嬷就以惩戒为由让她睡在了这里。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张雪华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蓝光,内里似有水波流动。
"娘,您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轻声呢喃,手指抚过玉佩上精致的鲛人纹样。
这个纹样她查遍所有典籍都找不到出处,却总在午夜梦回时出现在她梦中,伴随着深海的歌声。
窗外突然传来窸窣声响。张雪华迅速收起玉佩,假装熟睡。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溜进柴房,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它熟门熟路地走到张雪华身边,将鱼放在她手边。
张雪华睁开一只眼睛,轻轻挠了挠黑猫的下巴:"谢谢你,墨儿。"她掰开鱼腹,取出一小卷油纸。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三日后子时,槐树下等」。
她将油纸连同小鱼一起喂给黑猫,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吃完。
这只流浪猫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总爱偷吃她的剩饭。没人知道它其实是她在柳州发展的第一个"眼线"——通过它,她与城南药铺的哑巴学徒建立了联系。
"墨儿,"她低声对黑猫说,"明天去找阿哑,告诉他我需要'那种药'。"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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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嬷嬷发现张雪华发起了高烧。
"装什么装!"老妇人掀开盖在张雪华身上的干草,却被少女滚烫的皮肤吓了一跳。她犹豫片刻,终究不敢真让丞相的女儿病死在自己手上,只得骂骂咧咧地去熬药。
张雪华闭着眼睛,听着李嬷嬷翻箱倒柜找药材的动静。当脚步声远去后,她迅速从口中吐出一颗红色药丸——这是她藏在舌下整整一夜的发热药,城南药铺的独门配方。
"嬷嬷..."她虚弱地呼唤,"我...我想喝口热水..."
李嬷嬷不耐烦地端来一碗温水,却没注意到张雪华指尖弹入水中的白色粉末。
到了午后,李嬷嬷突然腹痛如绞,不得不频繁往茅厕跑。张雪华"勉强"爬起来,替她照看灶上熬着的粥。
当赵成闻讯赶来时,看见的是脸色苍白的张雪华正"吃力"地搅动着锅里的粥,而李嬷嬷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来。
"没用的老东西!"赵成咒骂着,不得不亲自去请大夫。临行前他恶狠狠地警告张雪华:"老实待着!若敢耍花样..."
张雪华低头称是,却在赵成转身时露出一丝冷笑。她迅速从灶台暗格中取出一包药粉,倒入李嬷嬷的药罐中——这会让她腹泻持续至少三天。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柴房,从墙缝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这是她这些年来偷偷记录的柳州官员秘闻和往来商队路线,每一页都写满蝇头小楷。她翻到最新一页,郑重写下:"北军调离在即,准备行动。"
合上册子时,一滴水珠突然落在封面上。张雪华诧异地抬头,发现柴房屋顶的破洞处正在漏水。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中隐约夹杂着雷鸣。
她伸手接住雨水,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鲛人落泪成珠,而鲛人王族的眼泪...能看穿人心。"
窗外电闪雷鸣,照亮了少女坚毅的侧脸。张雪华握紧拳头,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滑入袖中。
"柳映柔,"她对着虚空轻声道,"我一定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