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风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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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狐族，胡十一娘，见过仙子。”胡十一笑靥如花，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
公子晦这时才明白眼前的“苏五小姐”竟是只传说中的狐妖。
苏五小姐，或是说胡十一，目光扫过那石隙中生出的小花，皱了皱鼻子，用一种故作天真的语气道：“人人都说狐妖魅惑人心、吸人精气，最为狠毒。可我看仙子对自己同族下手也不冷血无情么？——杀人、取窍、焚尸，一气呵成，我都不忍直视，仙子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呢。”
江菀之只平静地看着胡十一娘，“你故意引我来此，难道只为看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
胡十一掩唇轻笑：“是啊，引他们来被仙子捉可不容易。”说着，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些烦人的苍蝇要是一直在城里嗡嗡叫，多碍事呀。不先把他们解决了，仙子查起事来，岂不是要束手束脚？我可是一心一意替仙子着想呢。”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狡黠，继续说：“况且，不用这种方法，怎么试试仙子的深浅呢？一条天衍弟子的性命就是整个鹿泽城也是担不起的。”
江菀之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自称见过身穿与我相似服饰的人？”
“别急啊，江仙子。”胡十一巧笑嫣然，取下一支白珠簪，放在江菀之掌心上。银莲花托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流光溢彩，寻常珠光远不能及。“我瞧仙子发间素净，缺点装饰，便以此簪相赠。”
江菀之拿着那支珠簪，深深地看了胡十一一眼，胡十一便接道：“仙子来晚了，若是二十年前，仙子想要多少我便可替仙子去城外三十里的河中取多少。”
“你何时，又在何处见过那人？”
胡十一没想到事到如今，江菀之依旧追着那人不放，明明她已经暗示了那么多。她心中不解，面上倒是不曾显露，只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梢，似在回忆一般，“我见过两次。第一次大概……六十多年前？那位仙子在鹿泽还帮城里驱散过一次瘴疬之灾；第二次，就是二十年前，我不知她究竟何时来的，只能确定在那场诡异的大火中她跟着不少人一起趁着夜色离开。”
“她叫……”
卫望舒。
这个名字被轻飘飘地道出，就像是玉霙峰月夜中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却又足以让一切瞬间冻结。江菀之指尖轻颤，只向胡十一娘以苏府小姐的身份去借一把琴出来。
胡十一笑出声来：“琴？天衍的青霄元君尚且未承得神通天问……”
江菀之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胡十一目光一滞，江菀之的声音极淡极冷：“你只需把琴备好。”
胡十一娘想了想，再三认为以凡琴追本溯源不过是痴心妄想，但江菀之执意如此她也没什么好阻拦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除了白帝城那位琴仙的神通天问，没有人能再知道二十年前齐氏灭门的真相，就像她也只能以珠簪暗示，她本以为照江菀之的聪慧程度应该一点即通，可现在竟也说不准了。在她转身准备去给江菀之取琴的时候，却又被叫住。
“他是天衍的弟子，我会让他在苏府暂住几日。”
胡十一道：“放心，天衍的名声在哪里都好用，我看在仙子的面上也会照看好这位公子的。”说着，便又轻轻一跃上了墙头。
江菀之便转而对公子晦道：“待会儿你便拿着玉简从正门进去。”
不一会儿，胡十一就将琴取来，琴面上木纹如水波。“此琴虽远非神器，但其音清凉异常，愿能有助仙子。”
江菀之接过琴，转身离去，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愈显孤寂。
胡十一就这样望着江菀之负琴南行，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中，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劝解的话。她确定任何人来都只会无功而返，她亲眼见证过天谴的雷火，世间一切触之即灭，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有侍女带着公子晦到了属于苏五小姐的院中。
胡十一道：“他们让你来的？”
公子晦点了点头，“苏老爷请我来为他府上五小姐驱邪。他说他的小女儿曾经最是知书达礼，却在一夕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一样。既然江姑娘留下你的性命，我想你也并非那些作恶多端的妖怪，又为何要夺舍苏五小姐呢？”
胡十一嘲笑道：“那位仙子就没告诉你青丘狐族都会画皮之术吗？我这只狐妖在公子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如今的苏五小姐只剩下这副皮囊了——她早在四年前就被我吸尽了一身精血。”
在胡十一的话语中，苏府总共有五位小姐，其中苏五小姐是苏老爷妾室李氏所生。二十多年前胡十一已修炼到九尾天狐一境，却在凝出十尾时失败，遭受雷劫的她被打回原形，碰巧被李氏救下。李氏家贫，胡十一伤好后本已自断一尾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九尾天狐的一尾足以让这一家有享不尽的富贵。可李氏一家肉眼凡胎如何看得出那一尾的价值，一日李父醉了酒，不知怎么就和苏老爷与苏老爷的友人一起上了赌桌。
苏老爷的友人赢走了那条狐尾，而苏老爷则成了李父最大的债主，李父被逼无奈只能将自己的女儿卖进苏府抵债。毕竟，他还有一个儿子要养。
于是，貌美如花的李氏就这样成了比她大了近二十岁的苏老爷的妾室。
而断了一尾的胡十一实在虚弱，便打算在鹿泽城附近徘徊些时日再回去——靠近凡人城池的地方都不会有大妖出没。但还不等她回到青丘，便先从鹿泽城看到一片连绵无尽的火海。那一天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家家门户紧闭，就连打更人都不在街上逗留。而城墙外不远处的火势不曾因暴雨而有半分衰减，甚至燃得更旺，仿佛要将长夜烧干一般，那一刻胡十一就意识到是天谴。
作为天谴降下的雷火是绝不会伤害凡人的。
胡十一就这样一路逃窜，误打误撞闯进李氏的轿子。泪眼盈盈的李氏竟一眼认出这只狐狸来，将胡十一抱在怀中，正是这一抱让胡十一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那一夜的火直燃到天明，胡十一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乡，她就在苏府住了下来，与李氏一人一狐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李氏在生下苏五小姐后便与世长辞。虽然一年间苏老爷对李氏喜新厌旧，但对自己的子嗣倒是不吝啬，苏夫人也在吃穿用度上也不曾苛待过苏五小姐，甚至因她没了亲娘有时还会多照顾一些。而胡十一也悄悄陪着苏五小姐长大，她将自己的行踪隐藏的很好，没有人怀疑一只狐狸是否能如此长寿。
“红颜薄命。”
这是胡十一对李氏母女的评价。
悲剧从苏五小姐及笄那年开始。苏老爷决定将她许配给鹿泽城的一个富商，苏夫人想把她许配给自己的侄子。苏五小姐一生所学都告诉她婚姻大事就该听父母之命，最后做出决定她听着便是了。直到苏二小姐告诉她，那个富商年过半百，私生子都比苏五小姐年纪大上几岁；而苏夫人的侄子更是纨绔，方圆十里内没有好人家愿意将自己的姑娘许配给他的。
“她从她的母亲那里继承了姣好的面容，却没有继承她母亲的性子，想的也比她母亲多。”
苏五小姐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选择，她不能违抗——那样不合礼、不孝顺。但夜深人静时，苏五小姐辗转反侧，发现自己是如何也不愿意选择。
在苏老爷和苏夫人的再三逼迫下，苏五小姐终于想出来一个两全之法。在一个萧瑟的秋夜，她带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白绫，往房梁上一抛，一挂，就准备上吊。
“她谁都不想惊醒，只想悄悄离开。在此之前我给她托过梦，即使嫁过去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她且先等上几年——待我恢复修为，那两个男人无论哪一个都会对她言听计从。如果她想，我也能帮助她到京城去，叫那里的权贵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她问我为什么要等，又为什么要受这些苦？她问我，她和她的母亲为什么就都得是这样的命？我什么也回答不了，我只知道，我不想让恩人的女儿这样死掉——我还没有报恩。如果这份恩情我还不上，了结不了的善因最后只会成为我修行上的恶果。”
于是，胡十一学着侍女的声音，叫道：“不好了，五小姐上吊了！”
这一声救回了苏五小姐的命，夺走了苏夫人的掌家之权。苏老爷责怪苏夫人目光短浅又看不住子女，呵斥苏五小姐不曾顾及家族体面做出这等不忠不孝的举动，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传出去人们也只说苏夫人苛待庶女，而苏五小姐更是个有心机的，靠一条白绫就斗垮了苏府的当家主母。
一次失败不足以让苏五小姐放弃，但在祠堂里罚跪时，苏老爷说她已经嫁人的大姐和二姐，以及即将出嫁的三姐都会因她蒙羞，正在议亲的四姐也会因为她的任性而没有好的婚事。苏老爷问苏五小姐她四个姐姐待她好不好，苏五小姐点点头，苏老爷便骂自己怎会有这样自私的女儿——“你几个姐姐都待你不薄，你却因自己一点不如意，就要让她们也再也没好日子过吗？！”
那句话一出，苏五小姐便放弃寻思的念头了。
苏五小姐最后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自己挑选夫婿，毕竟那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可她又出不了苏府的门，就只好爬着一棵据说是她母亲曾种下的树到屋檐上瞧这来来往往的人。这一举动传来如此，却彻底惹恼了苏老爷，他和一众人一商量决定将苏五小姐沉到城外三十里的那条河中。
在苏五小姐被沉入河中不久，就有一只白狐跳入水中，可那时没人放在心上。
“她说她知道那天夜里找人来救她的就是我。”胡十一说，“李氏曾告诉过她我不是寻常狐狸，她问我作为妖在城中躲躲藏藏是不是很累，她说她也累了，也回不去了。不如把这具身躯赠给我，偿还救命之恩，只求我年年替她祭拜李氏，不要生事误了她几个姐姐前程便是。”
正是这副人皮帮助胡十一躲过了天谴。
同样，一个被关在木笼子里沉入湖底原本要献祭给“河神”的少女，居然能够独自一人安然无恙的回到府上，和死而复生也没什么两样。
胡十一说：“我自称自己得到了赦免，苏老爷不可置信，他请了很多修士来看过，只可惜那些人的修为太低，什么也看不出来。从那以后我就爱坐在墙头看，想找到能配的上她的人。”
公子晦问：“那支珠簪又是怎么来的？”他能捕捉到江菀之在看到那支珠簪后神色的微妙变化。
胡十一道：“我可是狐妖，鹿泽城城主家的公子对我一见倾心，双手奉上，说是举世难得的孤品。你家仙子见识广，一眼就看出那是蕴灵珠，通常只有三百年以上的蚌妖才能结出一颗，像那样大的，如何也该有千年了。蚌妖性情虽属温和，但也不会任人宰割，偏这珠子对修行大有裨益。为了讨好修士，为取一粒豆大的珠子，就得搭上几十条人命，我想蚌妖一族迄今为止或许都不曾吃过这么多人。”
公子晦不解道：“这珠子既然如此珍贵，为何……”
胡十一道：“是啊，如此珍贵的珠子，为什么一个凡间的公子都能随意拿来讨心上人的欢心？”
公子晦颦眉，沉思片刻后道：“难道在鹿泽城有人豢养妖兽？”
胡十一笑了笑，“这就要问九丘齐氏的人了。”
天色渐沉，江菀之一人独行，夜色下衣袂猎猎，如风中雪。
她没有回头路，也不会回头。
她要去九丘，在雷火的灰烬之下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风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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