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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执念了却 “女儿先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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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康十一年,石安城,安兴坊巷。
沐叶生把贵重的首饰、字画、摆件等都送到典当行,把它们都换成了银票。
拿到银票的沐叶生去医馆重金请了一位郎中,让郎中跟着他们去京城,在路上负责照顾沐安宁。
沐叶生还雇了一辆马车和车夫,除了携带沐安宁的药和一家三口最基础的衣物外,不带任何累赘的东西。
来到京城,沐叶生就奔走在各大医馆,把能请的郎中都一一请到客栈来为沐安宁看病。
可夫妇二人得到的永远是郎中的叹息与摇头,都说沐安宁命不久矣。
大康十二年,京城,城南某小杂院。
沐叶生和杨素月正在屋内照顾沐安宁,屋主却突然来敲门:“今日之内,速速搬走!”
“夫君,这该如何是好?”杨素月担忧问沐叶生,“这月已是第四回了,还能往何处落脚?”
沐叶生很生气,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夫人别担心,我来处理。”
沐叶生前去开门,礼貌询问屋主:“能否多宽限几日,待沐某一家寻到新的落脚处,定当即刻搬走。”
屋主瞟了一眼屋内躺着的沐安宁,还是心软了:“罢了,限你明日搬走!碰上你们一家人,实在晦气!”
杨素月抚摸沐安宁的额发,难过落泪:“为何……为何连偌大的京城也容不下我的瑶瑶……”
沐叶生搂过杨素月的肩,轻声安抚她:“夫人莫担心,我定会寻到新的容身之所。”
时间紧迫,沐叶生只能马上出门再去寻新的赁屋。
找附近别的屋主问了一圈后,沐叶生还是没能找到赁屋。
他们这一家带着一个木僵娃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坊巷,屋主都害怕沐安宁会随时死在自家院里,默契躲着沐叶生。
在某个好心人的介绍下,沐叶生来到百福客栈。
沐叶生找到白掌柜说明来意,并把沐安宁患有木僵的事情如实告知。
“沐某深知客栈经营不易,只求一间偏远下房,沐某一家定不扰店中贵客。”
“白掌柜若肯行个方便,容沐某一家投宿,沐某定当感激不尽。”
白掌柜答应得很干脆:“好,明日前来投宿。”
大康十三年,京城,百福客栈。
沐叶生让沐安宁靠坐在自己胸膛,双手稳扶着她让杨素月方便喂药。
可杨素月刚喂进去的一小口药,药便又从沐安宁的嘴边流落到衣领上。
杨素月细心替沐安宁擦掉汤药,又勺了更小的一口重新喂给她,可还是没能喂进去。
一碗药喂完,几乎三分之二的药都被流出来了,能喝进去的不到三分之一。
沐安宁总是这样喂不进药,沐叶生去请来郎中再次看诊。
“病势至此,元气已尽,恐再多良方也亦难续命。老夫实在回天乏术,还请二位……早作打算。”
杨素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小声哭泣。
沐叶生为杨素月擦泪,温声道:“夫人莫着急,听闻京城有引灵师,可替人逆天改运,瑶瑶的事定会有法子的。”
沐叶生找到白掌柜,求他引荐一位引灵师。
白掌柜将钟乐湄介绍给沐叶生,钟乐湄在亲自见过沐安宁后,答应了此事。
“借天命行事,一生仅此一次。落笔生根,日后是福是祸,皆是命数。”
大康十五年,京城,城外草舍。
沐叶生每日戌时守在钟乐湄的草舍外,每次见到钟乐湄,他必定礼貌求道:“求钟师父救救小女,沐某甘愿舍尽一切。”
钟乐湄每日都对沐叶生视而不见,从不回应他的话。
沐叶生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风雨无阻。
这日,沐叶生再次被钟乐湄无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有个男人叫住了他:“你若真不惧代价,二百两银子,我有法子救你女儿。”
沐叶生眼里瞬间有了光,难掩激动道:“沐某不惧代价!只要能救爱女,沐某死而不悔!”
三日后,沐叶生带着二百两银票来找男人,男人把他带到一座荒废的偏庙。
男人收了钱,教会沐叶生用人血献祭的续命禁术,并保证此术至少能让沐安宁再活两年。
沐叶生此后每月割血献祭,人变得越来越憔悴,也越来越消瘦。
大康十七年,京城,城外荒庙。
沐叶生找到男人,将沐安宁病危的消息告知他,想再求续命的方法。
“她命数已尽,借命之术只能再撑三月,若想活命只能借尸还魂。”男人说,“五百两,我可替你布阵。”
沐叶生怔了怔,犹豫过后问道:“敢问恩人,此术究竟如何施行?”
“你回去替她筑墓,我会布下封魂阵,将她的鬼魂困在墓中,肉身不死。”
“待封魂阵生效,还魂之躯需放血十日,将血喂养祭坛。再作法三日,便能借尸还魂。”
沐叶生再三犹豫后,道:“恩人,且容沐某回去与夫人商量。”
沐叶生回到百福客栈,将借尸还魂的方法告知杨素月。
一向柔弱的杨素月在听到能借尸还魂后,她坚定看向沐叶生:“夫君,便让宁宁用我的身子活下去吧。”
“不可。”沐叶生一瞬就红了眼眶,“若失去夫人,叫我日后如何独活。”
“宁宁自幼缠绵病榻,人世未历,山河未观。此生本应拥有之物,皆被病骨生生夺去。”
“我此生所求,不过她平安长大,从不敢多想。可天道薄情,不容她存世……”
“宁宁若去,我心亦死,不能久活。”
“夫君,我只愿她见得人间繁华,不枉来这世上走一回。”
大康十七年,京城,城外坡地。
沐叶生替沐安宁寻了一块上好的墓地,请男人来看过风水适合布阵后,又去请来多名工匠为沐安宁筑墓,要求尽快完工。
见主家夫妇每日轮换来为地砖刻字,入行多年都未曾见过此事的工匠好奇问道:“主家,你每日刻这‘长乐未央’是有何意?”
沐叶生手上的刻刀不停,答:“只愿爱女来世能够长久欢乐,永不停止。”
很快,沐安宁的墓便修好了,男人来此设下封魂阵。
“此阵已成,还魂之躯从今日起放血十日,将血喂养祭坛,十日后我会再来作法。”
送走男人,沐叶生在墓前跪了一夜,泪干了又流,苦痛无人知晓亦无人能言。
大康十七年,京城,城外荒院。
放血养坛的第三日,钟乐湄闯进院中,用木剑把沐叶生准备好的祭坛掀翻,贡品摔落一地。
钟乐湄怒喝:“沐叶生,你当真要一错再错不成!”
白掌柜也匆匆跑了进来,气都没喘好就帮忙开口劝说道:“沐兄,莫要一错再错了,随我回客栈吧。”
沐叶生蹲下身默默收拾祭坛:“请钟师父莫再插手沐某的家事,所有祸福皆是沐某的报应,自当一人承担。”
“你一人担不起!”钟乐湄怒不可遏,“借尸还魂乃逆天禁术,你与妻儿三人,必将永堕轮回之外,不得超生!”
沐叶生猛然抬头,动作静止僵在原地。
“沐安宁不惧赴死,愿舍魂魄换你存世,只求你迷途知返。”
“她托我转告,她不愿借命苟活,但愿双亲平安终老,余生幸福安康。”
沐叶生痛哭流涕,懊悔捶地泄愤。
钟乐湄下最后通牒:“你若肯放手,我便送她归身,允你们送她最后一程。你若再迷而不返,我将就地诛魂,让她魂飞魄散!”
在屋内听到一切的杨素月打开门跑了出来,哭着跪倒在钟乐湄身前磕头:“还请钟师父开恩,容我夫妻二人送小女一程!”
大康十七年,京城,郊外草地。
沐安宁躺在草地上,沐叶生和杨素月就在远处为她放纸鸢。
沐叶生回头喊问:“瑶瑶,你可看见了?”
害怕沐安宁听不见,杨素月也回头喊问了一声:“瑶瑶,你可看见了?”
成功把纸鸢上升到合适的高度后,夫妻二人回到沐安宁身边,一人一侧跪倒在她身旁。
沐叶生牵动手中的纸鸢线让纸鸢上下摇动,温声问:“瑶瑶,可还中意这纸鸢?”
沐安宁双眸疯狂转动,视线看向沐叶生,瞳孔开始张大。
杨素月看向沐安宁的眼神十分温柔:“瑶瑶很中意。”
听到母亲说话,沐安宁把视线看向母亲,但她的眼皮子开始不听从指挥,慢慢向下垂。
杨素月低头抿紧了唇,再次看向沐安宁时笑中带泪。
杨素月抬手,轻轻抚摸沐安宁的额头,低声哽咽:“瑶瑶若累了,便睡吧。”
沐叶生看向妻女,眼眶瞬间赤红,牵扯纸鸢线的手开始止不住颤抖。
他同样抖动的双唇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沙声道:“瑶瑶,睡吧。”
沐安宁不再强行睁眼,那双漂亮的眼珠子渐渐无光,眼皮子缓缓下垂,直到彻底闭上双眼。
杨素月把沐安宁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沐叶生同样泪如雨下,他将妻女都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放开怀抱。
大康二十年,石安城,城外草屋。
沐叶生如往常一样,端着药进来找杨素月。
“夫人,药熬好了,起来喝药吧。”
见杨素月没有回应,沐叶生将药放在一旁,来到床榻想要喊醒她。
触碰到杨素月的那一刻,沐叶生动作停顿,随后摸了摸她的鼻息,一滴泪滴落在杨素月冰冷的脸颊上。
沐叶生把杨素月紧紧搂在怀里,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沐叶生将杨素月安葬在城外离河最近的地方,他把沐安宁的木梳和杨素月生前喜爱的物件一同放进棺材内。
沐叶生在杨素月的墓前守了七日,他也不说话,只是靠坐在墓上,空洞地盯着河的方向看。
自我了断的那一日,沐叶生给杨素月上了香,把沐安宁小时候亲手为他做的茶盏小心揣在胸前。
“夫人,若有来世,我与你定能相逢,我们与瑶瑶也定能再续今生之缘。”
沐叶生头也不回地往河岸走,没有一丝犹豫,纵身跳入河中。
梦中的一切都被定格。
沐安宁早已哭得不能自已,除了哭她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此刻的情绪。
聂凌风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此事不是旁人一句两句就能解开心结的,只能默默陪在一旁不知所措。
聂凌风很后悔瞒着沐叶生偷偷将沐安宁送进来,害她如此难过。
云渊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守在一旁耐心等待沐安宁宣泄自己的情绪。
等沐安宁停止哭泣后,聂凌风才问道:“你要去见你的父亲吗?还是先送你回墓室?”
沐安宁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小女想见父亲。”
云渊将聂凌风和沐安宁都送出梦境。
见沐安宁毫无预兆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沐叶生下意识就低头躲开她的视线,侧着身子不愿面对她,一语不发。
聂凌风眼神示意云渊和文恺都跟他一起出去,别呆在这里影响父女二人团聚。
三人离开后,牢房只剩下沐安宁与沐叶生。
沐叶生依旧躲避着沐安宁,不敢抬头去看她,可双颊早已布满泪痕。
沐安宁走向前,紧紧拥抱沐叶生。
“今生得阿爹阿娘疼爱,女儿不苦。”
“恕女儿不孝,没能为你们送终尽孝。若有来世,女儿愿承欢膝下,再做阿爹阿娘的女儿。”
“女儿先行一步了,阿爹,别来得太迟。”
沐叶生的泪水决堤,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伸出手把沐安宁也紧紧拥在怀里,颤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