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毛茸茸旁只好悲伤》野山梦闲

37、第 37 章

　　藏狐盯着凌宁那双圆圆的豹子眼看了许久。
　　这种感觉对它而言实在很奇妙。在外它对雪豹向来避之不及，在这里它却能同这只雪豹对视这么久、甚至还能够腾出闲心来腹诽：原来威猛的食物链顶端，也有看着不那么聪明的存在啊。

　　其实想来，真要害它也不该以这种方式。凭借没毛猴的阴险手段，有无数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要了它的命。
　　它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打不过雪豹，好歹也有着锋利的爪牙。这样看来，这个套着雪豹壳子的人类想以这种方式悄悄结果它，反倒最是得不偿失。
　　藏狐便如实回答：“……很大的过节。”

　　对于动物而言，生活的组成无非是：觅食、栖息、繁殖。
　　而一块有着优越位置的栖息地同时关乎觅食、栖息与繁殖。甚至那只兔狲还被它跟它的伴侣给一道咬死……不，咬得半死。

　　那可不是天大的过节么。
　　藏狐迟迟没等来预期中凌宁的下一步盘问，有些疑惑。却注意到对面雪豹清澈的眼神逐渐游离，似乎陷入了自己发思考之中。

　　凌宁从藏狐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丝怪异。
　　仇蛰一个人类，怎么会跟藏狐结仇呢？

　　它也曾听闻过人类与动物结仇的故事。那些故事中的生灵通常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熊、虎、狼。或成群结队、或有着魁梧的身形体魄。

　　至于藏狐，先不提它们本就是以家庭单位为集群的生物，哪怕成群结队一群藏狐，凌宁也很难想象会对人类造成什么难以估计的损失。
　　顶多…也就多吃几只鼠兔吧？那还避免了它们与人类饲养的家禽抢夺食物呢。

　　脑中好像卡了壳，像是精密运行的器械缺少最关键的那一颗零件。凌宁苦恼地皱着眉，目光在藏狐与不远处的救助站建筑群间来回逡巡。

　　藏狐对人类造不成什么伤害……
　　那如果不是人类呢？

　　这样想来，仇蛰与藏狐结仇、与渌水湖旁的兔狲和兀鹫相识。和自己一样几乎不受高反的影响、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身体素质应该比自己要好……很多。
　　将所有已知信息联立在一块儿之后，凌宁得出了一个虽然悚然、但在自己认知之中唯一可靠的结论。

　　难道说，仇蛰也跟他一样：曾经生活在野外、后来变化人形？

　　仇蛰不愿意告诉自己它曾经的经历、又讨厌鼠兔。
　　凌宁艰难地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连蒙带猜、好不容易理出个逻辑通顺的版本来。

　　所以，事情应该是这样？

　　其实，仇蛰的原型是某食草动物。因为被鼠兔抢吃的所以活不下去、讨厌鼠兔。误入藏狐的地盘又被追着咬所以结仇，最后好不容易苦苦支撑才变成人来到野动？
　　简直是越想越合理，怪不得仇蛰不愿意提及来野动之前的往事。这日子过得也实在太惨了一点。

　　起初凌宁还觉得自己的猜测很荒谬，结果莫名越想越合理。
　　若不是这么凄惨的遭遇，仇蛰初到野动的那段时间里怎么会浑身有种淡淡的怨气。

　　——这可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感觉，而是野动里人类同事、动物同事们所公认的客观事实。
　　况且，他在那段时间好像还因为觉得仇蛰看着太阴沉，还很是不喜欢仇蛰，跟他关系也差到极点……

　　凌宁用爪子虚挠了一把胸前的毛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凌宁！你这也做得太绝情了！仇蛰那么可怜没有帮衬不说，还嫌人家躲着人家！

　　凌宁陷入纠结的档口，目睹了他表情风云变幻的藏狐倒是逐渐松弛下来。见凌宁兀自纠结，反而垂着脑袋开始为自己梳理毛发。

　　一阵凉风带着沙粒擦过脚边。藏狐正欲换个姿势舔舔腹部的绒毛，却倏然停下动作。

　　藏狐向着风吹来的方向眯起眼睛。
　　——风送来了那只讨厌兔狲的味道。

　　方才凌宁所途径的山包上，已悄然投下一个人影。
　　眼前的雪豹大概是由于心烦意乱又背风而坐的缘故，还并未察觉到那只两脚兽的到来。

　　藏狐奓着毛，起身开始有些焦虑地踱步。由于逆光，它看不清山包上的人影是一副什么表情。对方的神情被额发垂下的阴影挡住，十分阴沉。
　　人影动了，并开始向围栏迫近。

　　分明心里头清楚这两脚兽的皮子下就是只体型不大的兔狲，却莫名令感觉比眼前的雪豹还更有压迫感。

　　凌宁也终于是通过藏狐的反应与草叶细微的摩擦中辨出了有人在靠近。
　　还没等他担忧被抓拍而身份暴露，风带来的熟悉气味就先一步闯入鼻腔，令他安下心来。

　　意识到来的人是仇蛰，凌宁稍作思考便很快转身几步又窜回了围栏边。
　　它轻轻一跃便跨过围栏、扑向已经近在咫尺的仇蛰。
　　后者大抵没想到凌宁会来得这样突然，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扑向自己的雪豹。

　　凌宁的雪豹形态好歹也是一只成年雄雪豹的重量，已经不算轻，仇蛰原本就只是堪堪能支住两个人的身躯。还未等他及时调整姿势站稳身子，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近乎窜到了眼前。
　　凌宁在他的怀里化成人形。

　　仇蛰短暂地产生了如此意识。之后便重心不稳、地转天旋。
　　高山草甸柔软的草坪倒是没让两人受什么伤，但怀中的热量与重量却不可忽视。
　　仇蛰眩晕了一瞬，心想，今天的太阳是不是太大了？真晃眼。

　　阳光晃眼也就算了，凌宁的行径还更是令他脑袋发懵。

　　仇蛰刚好不容易用胳膊撑起身子，一双手臂却忽然环过他的脖颈，以一种圈领地的方式将他圈住。
　　而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便蹭到他眼前来。

　　脖颈处被对方脸颊暖热的一片软肉擦过。
　　仇蛰的大脑有一瞬间宕机。

　　“…怎么了？”心里难得有警铃作祟。
　　凌宁的好奇心一直都很旺盛。
　　难不成，已经动作快到已经从藏狐那问出来他是谁了？

　　仇蛰一问之下，凌宁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径好像有点不对劲。
　　行为虽然怪异，但做都做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方才形成的猜测涌浪般在心里激起阵阵波涛。

　　他总不能只说觉得仇蛰很可怜，自己做得又太绝情了，想安慰一下他吧。
　　……仇蛰之前隐瞒他，也就是不想过去发生的事情被他所知晓，他要是直说，仇蛰说不定得难过了。

　　凌宁信口胡诌：“刚才从山包上滑下来，摔伤了，好疼。”

　　仇蛰：……
　　刚刚往怀里蹦的时候明明身姿那么矫健，他可没瞧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况且，拥有大尾巴平衡身体、在峭壁间捕食岩羊的雪豹在平缓的山包打滑、还把自己摔伤了，说出去不止人类，那些在高原摸爬滚打的动物们也不相信。

　　他没拆穿，手掌抚着对方的背脊，摸大猫似得一下下顺毛，看似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
　　“你来找藏狐做什么？”

　　“节目组不是让我们多来吵吵一下嘛。”凌宁回答得从善如流。
　　仇蛰又问：“那为什么要变成雪豹形态？”

　　“…呃，那是在……吓唬它！教导它不要忘了野外的恐怖！”
　　闻言，仇蛰撇了一眼一旁拉着个方脸的藏狐。

　　藏狐拨弄着脚下的沙石。
　　藏狐虽然听不太懂人类的言语，但藏狐觉得这个人壳兔狲实在不怀好意。
　　如果藏狐也是妖怪，那它大概会崩溃地大叫：有了眼前这个兔狲的保护站跟野外相比，究竟哪个更恐怖还不好说吧！

　　凌宁刚说完，自己也蔫儿了。他跑起火车来都是带着些玩笑性质的，实际上却并不擅长说谎。
　　见仇蛰没动静，他有点心虚地补充道：“我就问了它一个问题，你们俩之前是不是有仇，它告诉我是有。真的，不信你问它。我没有多问那些你不愿意我打听的事。”

　　仇蛰原本没有多要为难他的意思，心里清楚凌宁的做派，于是听了他的话语也就放下心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藏狐嗷呜呜的叫声却打断了他的行径。

　　“你们俩能不能别在人家领地里这么亲近。”藏狐的声音并不那么符合人类的审美。不过显然它也没有想让自己声音动听的意思，声线拿腔拿调，还满溢着嫌弃。
　　它可没心情看两只两脚兽壳子在这卿卿我我的。

　　“那回去休息吧。”仇蛰无意与藏狐争辩，于是拍拍凌宁，示意他起身。

　　凌宁略一思索，又紧了下双臂，凑过去用鼻尖在对方脸侧蹭蹭。感受到仇蛰似乎浑身僵硬了一瞬，才后知后觉——食草动物和肉食动物的某些行径好像不一样！

　　他让仇蛰感到压力了？
　　原本心里就紧巴巴的，现在更是皱成一团了。

　　原本还想安慰对方，结果却适得其反。明白自己搞砸了的凌宁赶紧撑地起身。在听见仇蛰也悉索起身后，就赶紧快步回了救助站，几乎是一下头也不敢回。

　　仇蛰原本想追上去说几句，但见到凌宁通红的耳根，自己也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到救助站内预备回房时，他还遇见了柯念。出于礼貌他冲对方点点头，然而柯念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神色有些不自在。

　　原本仇蛰只当她有急事，却在走过几步之后，猛然站定。
　　他忽然想起，柯念似乎是跟他与凌宁前后脚回来的。

　　虽然途中并没有碰见，但柯念所来的方向，正是圈地藏狐的位置所在地。
　　……难不成，凌宁当时化人形态的过程被她发现了？

　　——

　　……哒哒哒。

　　柯念疾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甚至忽视了一旁向她打招呼的范岐。

　　心里一团乱麻。
　　她靠着门板，想起方才所看见的情形，而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