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序》宴人间

7、上清(二) 我可爱的大

　　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小天星终于承受不住，抱着我哭的撕心裂肺，哭的我肝肠寸断，我直接把他搂进怀里，轻拍着他，无声安慰，却也无计可施，心疼的无以复加。

　　谢天星：“师叔……师叔！师兄……师兄他……”

　　我紧紧皱着眉，轻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师叔在这儿，师叔在呢。”

　　失去了大师兄的庇护，小天星在内遭受同门的嘲笑，在外被人非议，他和应不渡的感情为人不齿，修为大跌，失魂落魄，几欲寻死，让我和他师父拦了下来。

　　他们还妄图将他从得意弟子的位置上拉下来，把他踹进泥潭。看他好欺负，强抢他的资源，霸占他的法器和住所，将他所珍视的东西全部化为灰烬。

　　他师父为了保护他将他接到了自己的住所，让他把屋里的一本心法拿出来，那是他仅剩的心法，小天星抱在怀里攥的死紧，死活都不给。

　　他师父问他为什么，他痛苦失声。我叹了口气，因为因为他在乎的不是心法，而是赠予这本书的人。

　　他哭着对我说，师叔，我的心好疼，我的心真的好疼啊，我沉默不语。

　　我同意了，同意他去寻死。

　　我看着他，看着他闭上眼，神色平静的向后倒去，就像一只折了翼的蝴蝶，微笑着落入深蓝色的大海，海面下他单薄的身影不断下沉，那只巨大的丑陋的妖兽在他周围盘旋，与他一起下沉，逐渐消失不见。

　　我看不见他了，我的心也随之沉入了海底。

　　新一代的天骄们几乎全部陨落，还未成气候，前代的大能也所剩无几，可我不想再管了。

　　我回到上清界，他们竟然敢摆宗门架子，对我施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你们老祖宗开宗祖师爷都不敢对我趾高气扬，连天帝都要给我几分薄面，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要将我逐出师门？行啊，我巴不得马上走！没了我，我看上清界还能活到几时。

　　我冷哼一声：“随你，不过劝你们最好安分一点，别扰我清梦。”我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坐在大殿中央，双手交叉放于身前，不咸不淡的继续说道：“大半夜在我屋外晃荡的，死了可不怨我，我又不是不杀人，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在他们气的铁青的脸色中，我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大殿。

　　掌门见我不能为他们所用，欲将我除之而后快，以绝后患，不料被我当众打了脸面，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还是没敢对我动手，大概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怕死吧。

　　反正我这几天睡得挺好，白天醒来时发现屋子外面被下了禁制，还下了不少，好几层封印，打算把我困死在这儿。

　　我伸出手浅试了一下，嗯，按正常情况来说，我确实应该是出不去的，也确实是任何人都无法从这里面出去的，神仙来了都不一定有用，但是可惜了。

　　我抬脚，毫无阻碍，慢慢悠悠的从一堆禁制封印中淡定从容的走了出来，如入无人之境，没有惊动任何一株花草和上清界的任何一个人，形同虚设。

　　大道至简，这天地如我，我自如天地。

　　除了天道箴言，还没什么东西能对我稍加阻碍，那也是我愿意。

　　见威逼利诱不管用，他们还妄想道德绑架我，说我不顾情分，让上清界的弟子与师兄弟们身陷危难之中而见死不救，说我空有一身逆天之能，弃上清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道德败坏枉顾人伦！

　　我气笑了，可笑至极，无耻至极！如果不是我出面，妖族怎么可能会向上清界支援，我这般实力，在哪个宗门不被供为上宾，你们倒好，窝里横，自家祖坟冒青烟都没用！如果不是因为有我给你们续命数，上清界早死八百回了！

　　如果不是受故人所托，谁愿意管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剩下的烂摊子！你们有什么资格谴责我，怎么，还成我该的了？脸挺大！

　　我气的简直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事到如今，我也不欲与这群蠢货多费口舌。

　　当中，不知道是谁的弟子自以为是的说：“师父师伯，这白翊薄情寡性，不打算救师门不要紧，我们还有封山大阵呢，没了她师门照样可以永续传承，屹立不倒！”

　　封山大阵乃是自上清界创立以来，由祖师爷亲手设下，集历代掌门的灵力凝聚而成，至今无人能破，仙魔大战上清界能够保全自身宗门未损，也是这个封山大阵的缘故。

　　听到这，我忽的笑了，我怎么给忘了。

　　还有封山大阵呢，没记错的话，那个阵当初还有我的参与呢，里面压阵的术法用的还是我的灵力呢。

　　我人在守山大阵就在，那家伙这么早就算到我此后与天地同寿了吗？利用的这么顺手。

　　我最后一次去了山顶，小天星的住所，去见了他师父，那个白胡子老头，他此生是无缘飞升了，我实在为这两个孩子感到惋惜，想再去看一看。

　　他们将谢天星从上清界弟子中除了名，勒令弟子不允许再提起他，有损师门颜面，我冷脸不语。

　　长老万念俱灰，这一仗不仅让他失去了他最心爱的唯一的弟子，也破灭了他对上清界复兴的希望。

　　他没有护住那孩子，谴责自己枉为人师，如今无比后悔。

　　他长长的叹息着，对我说，走吧，上清界覆灭乃是必然，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世间万物发展自有定数，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走吧，走吧。

　　于是我走了，孑然一身，连招呼都没打，走时还顺手收走了封山大阵上属于我的灵力，任其消散世间，滋养万物，此间因果了结，就当我死了，再与我无关。

　　挫不及防间，上清界大难临头。

　　一名弟子跌跌撞撞的跑回大殿，惊慌失措的喊道：“不好了！封山大阵被破了！”

　　如今正面临魔族入侵，掌门面色瞬间惨白，踉跄几步又被人扶住，憋了半天，捂住胸口痛呼道：“上清界百年基业，如今毁在了我的手上啊！啊……”

　　掌门一心为宗门着想，只是可惜了，再繁茂的树也耐不住虫子太多，早就被蚀空了。

　　没了封山大阵，魔族看准时机大举进攻，妖族见我离开也就撤兵不再插手战事，上清界一朝覆灭，所有人仓惶逃窜，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徒比比皆是，火势不断蔓延，滚滚红浪在云海之中翻腾，倒塌的楼阁破损的院墙带起尘土，当天光暗淡，昭示着修真界内一段辉煌的历史就此落下帷幕。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废墟之上，有的人躺下，有的人站起，有的人匆匆离去，有的人回到他爱恨交织的地方，再过不久之后，原先的地方就会矗立起新的门墙，会有人在苦难中得到磨砺与经验，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到那时又会是一段新故事传奇的开始。

　　我冷漠的看着这一切，来到了宗门后山供奉故人的庙观前，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没有祈拜，没有上香，抬头平静的注视着那尊高大的神像，庙内庄严肃穆，我看着他身着飘带，低眉垂目，怜悯的看着前来祈拜的后人们，望先祖庇佑，望修仙之路皆是通途，望宗门兴盛，四方来贺。

　　真丑，我默默评价着。

　　“我放弃它了。”

　　安静的殿堂将一切混乱隔绝在外，只响起我无波无澜的声音。

　　通过神像，告诉那个人。

　　“我亲手将你创立的上清界，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上清界覆灭乃是必然。”

　　“怨不得别人。”

　　我提剑，砸了他的神观，将他的神像砍了个稀碎，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下界。

　　修仙百年不过弹指，成为路边颇有阅历的算命人口中笑而不语的密辛，或酒楼说书人茶余饭后的闲谈，只能在古籍中找到只言片语的记载，一切都将成为过往。

　　我回了云忧，那是我在云倾城以外的住所，属于我的秘境。

　　彼时我正躺在桃林树上睡觉，困倦间，一个清风朗月的声音，带着笑，温温润润的出现，我只看到他上扬的嘴角和雪白的衣袍，随布履轻轻飘动。

　　“我知你生气，怎么还把我的庙给砸了？”

　　我翻身坐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砸庙砸什么？砸你家上清界祠堂吗？”

　　他眼中笑意更盛，轻笑着问：“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同我一起喝茶吗？”

　　我从树上一跃而下，说当然。

　　我这位早已飞升多年的故友，称为，上清。

　　………………

　　我于阁中醒来，尚不知外面年月几何，发了一会儿的呆。

　　啊，如此肆无忌惮，任性妄为，可真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不过，是以普通仙凡的身份在这段因果轮回中，没有千年时光的纷纷扰扰，我才会有如此肆意潇洒的心境。

　　那只长相奇特，似虎似猫，可爱圆润的白色小兽见白翊醒来正趴在她身边休息，白翊顺手摸了摸它火红色的绒毛，手感颇好。

　　随后白翊将它抱进怀里，站起来向外走去，心情颇好的问：“我要离开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吗？”

　　小兽在她怀里翻滚了一下，“喵嗷～”一声轻轻应答。

　　“那就走吧。”
　　话音落下，白翊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心神一动，手腕上的红色封印显现。

　　“天命伊始，大道至简。”

　　空中浮现出现了一本书的模样，眼中所见皆是虚幻，那本书仿佛自虚空而来，在白翊手中书页无声的翻动。

　　那只小兽不知何时爬到了白翊的肩头，乖巧的等待着，白翊右手化出一个细长的一指厚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硬质书签，缀着金色的流苏，上面从上到下写着金色的谶言。

　　她翻了翻书，将书签放在了其中一页之间，只见一道金光闪过，时间在这一瞬间静止，白翊消失不见。

　　故事截断，白翊作为唯一的变数，命运开始更改，一切都将从此刻开始。

　　命运有无数可能，不过黄粱一梦。

　　白翊扮成了一个女散修，仗剑执刀行走天下，逛了三天，终于让她在茶楼里遇见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少年眉目清澈，意气风发，眼中藏着与外表毫不相符的野心。

　　他上来就将茶撞了白翊一身，低头弯腰连连道歉，白翊正愁该如何与他搭话呢，这不就来了，谁能想到他未来会是开宗祖师爷啊。

　　于是白翊算了算，挑了个宗门，和他一起拜入门下，白翊自身所带的效应使他们一路经历各种事件，迅速熟识，成功成为了同门师兄妹，是的，他竟然比白翊化的这个年龄年长！白翊震惊，他长这个样子早知道就应该先问他！

　　他道正心明，心怀苍生，前途无量。

　　有一天，他和我说起他内心的宏愿：“我想创立一个自己的宗门，我们宗门有自己的大道，门下弟子不论高低贵贱皆可收取，只要能修出自己的道，可以救济天下苍生，护一方安宁，就叫“上清”，师妹，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白翊不动声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此间天道基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以保原先的轨迹不会有较大的变动，她也自由自在，游山玩水，乐的清闲。

　　唯一可惜的是，夜无月不在这里。

　　这一次，白翊一改撒手的性子，使用强硬手腕，死死卡主上清界的门规和弟子招收，整顿门风，连上清都说：“师妹，你不要这么严厉嘛，都是孩子，气坏了身体不值当的。”

　　白翊好笑道：“我严厉？我不严厉谁来管？不把基底打牢，日后上清界靠什么？靠这群心思不正的小鬼吗？”

　　白翊当然是说笑，上清依旧是惯的门下弟子撒泼讨宠，宗门长老其乐融融，护短之风盛行，也不知道是谁在宠着谁。

　　有白翊负责，上清界每年收的大多都是好孩子，各长老从外面领回来的也都天资聪颖，日后可以好好培养，至于会不会被灭门，那就要看造化了。

　　百年后，事情有了不一样的发展。

　　谢天星来找了我，他比原先的入宗时间要早许多，与应不渡一届。

　　他跪在我的面前，问我凭什么，应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一切，眼底多了些瞧不清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告诉他：“努力变强吧，变得和我一样强大，到那时你就拥有了说话的权力，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眼看时间将近，我在想如何保全应不渡的时候，正赶上他独自一人出宗门历练，而这次临行前，他来找了我。

　　“师叔祖啊，你知道……我对小天星的心思，我这就要下山去历练了，他马上也要离山，我可能赶不及回来，但又实在放心不下……”

　　小天星也是你叫的？他还没答应呢！

　　“师叔祖，你最疼我们了，他修为还浅，心思又单纯，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师叔祖一定不忍心看你乖巧可爱的小徒弟受伤对不对？”

　　修为尚浅？心思单纯？我可不敢苟同。

　　“所以师叔祖有没有什么防身的法宝可以借给弟子一用？”

　　我想想。

　　“哎呀好师祖～全天下都知道师祖的防御能力是最强的了，帮帮弟子嘛～”

　　不想承认，我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哄的心花怒放，小天星！快来把你对象领走！我要撑不住了！

　　正好，我立刻把腰间的铃铛吊坠摘给了他，还附赠了两只千纸鹤方便联络，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能收到消息，既不怕天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整什么幺蛾子，又合情合理不用被雷劈，到省去了我诸多麻烦。

　　同时，我想尽办法提升应不渡的实力，让他比前世修为更加精进，实力一骑绝尘，成功登顶各大宗门天骄中的实力第一，谢天星沉默寡言，修为竟也飞速增长，与应不渡不相上下，隐隐有超越之势。

　　毕竟强大的实力才是对抗一切的根本，鬼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如今旁的杂碎已经奈何不了他，我要让他在遇见高阶妖兽之时也有一战之力，才可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仙魔大战如期而至，应不渡不出所料又遇到了那只鱼妖，这是他上辈子的劫。

　　谢天星与他并肩而立，横剑挡在他身前，眼里像有火在烧：“师兄，我来助你！”

　　不过终归是与上一世不同了，此时的他沉稳内敛，一剑霜寒十四州。

　　那鱼妖这一世竟也成长了许多，成为海域的一方霸主。

　　在鱼妖又一次想要将应不渡吞吃入腹的时候，一道凌然剑气在海上霎时掀起惊涛骇浪！仿佛劈开层层海面，剑气不散，直冲鱼妖而来，直接将它从海面上掀飞数丈！鲜血瞬间染红海面。

　　“师兄！”

　　谢天星毫不犹豫跳入海中，直直向着应不渡的方向而去，他努力伸长了手臂，去够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心心念念的不断下坠的人。

　　眼泪混着海水，不知道哪个让眼睛更为酸涩，他死死睁着眼睛，努力的挣扎。

　　我好不容易才再次和你在一起。

　　我好不容易才变得更加强大。

　　我们还要再一起好多好多天，连同上辈子的一起。

　　谢天星抓住应不渡的手臂，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忍由身体不住的下坠，再也不放开。

　　师兄，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叮！

　　谢天星腰间的铃铛闪着莹润的光，防护罩瞬间开启，巨大的圆形灵力罩将他们保护在内，铃铛不受任何阻碍，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漂亮的银色流苏在空中浮浮沉沉，飘飘荡荡。

　　我告诉他，铃铛平日是不会响的，同样，除了你和谢天星，任何人都无法使用，也就晃不响这个铃铛，如果遇到危险，铃铛一响，我就会知道。

　　保护罩中的灵力乃我本源灵力，可以为他们挡下任何攻击，保护他们不受妖邪侵扰，让他们在受伤昏迷时不断修复。

　　天上雷声轰鸣，我忽然想起应不渡之前同我说起，他说曾经有个老道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命中带劫，若是能遇贵人便可逢凶化吉，仙途坦荡，他说，师叔祖，你就是我的贵人呐！

　　我不是他的贵人，谢天星才是。

　　梦里我让上清界灭门后回到了云忧，上清同我说，上清界覆灭是天行有常，让我不要太过在意，他并不会责难与我。

　　以他的性情与道心自然不会，我当时想，除了有点对不起他之外，也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相比之下，我觉得，还是那两个小家伙更让我惦念。

　　那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能受半点委屈。

　　天雷一路电闪雷鸣从海上劈到了我的山头，我瞥了它一眼，东西我给的，有本事你劈一个？

　　当铃铛响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会将他们，不受任何阻碍的，完好无损的，带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