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序》宴人间

6、上清(一)

　　世间有一座城，名为云倾城，云倾城城主叫白翊。

　　云倾城与世无争，传闻云倾城城主白翊修为通天，可掌天道命运，实力深不可测，三界六道，四海八荒，无一不可去。

　　白翊在世间有一间店铺，名叫浮生阁，门外连接大千世界，等待有缘之人来此。

　　里面什么都有，摆满了她行走世间这么多年以来攒下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好宝贝，还有她从世界各处搜罗来的好茶，当然，还有好酒。

　　白翊有一仙家绝酿，天上地下只此一家，绝无分店，名为云轻忧，一个人一生只能喝一次，喝之忘忧。

　　白翊闲时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浮生阁里睡觉，平时卖卖工艺品，卖卖茶，偶尔碰上什么大单子，给人算算命，处理处理，赚赚钱，生活过的悠哉悠哉十分惬意。

　　浮生阁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则内有乾坤。分里间和外间，外间是普通店面，往里走过了屏风，推开走廊正中间的雕花木门是里间，眼前空间瞬间开阔。

　　阳光斜斜的洒下来，风吹树叶哗啦啦的响。穿过摆放桌椅软榻的木质阳台就进入了后院儿，此间空间里有亭台楼阁，水池木廊，还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枝繁叶茂。

　　这天，白翊像往常一样躺在浮生阁里间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小憩，玉簪束发，广袖青衫，午后的阳光分外好，身旁样貌奇特，红白相间的猫儿也翻着肚皮晒暖儿。

　　她做了一个梦。

　　………………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上清。

　　我有一个故人，心地善良，心怀苍生。他不在了，托我庇护上清界，他以毕生心血一手创立的宗门，希望我能再给它一次机会，于是我受故人嘱托，下界照看。

　　我从他还在时就看出了上清界的问题所在，他凭借强大的实力和同伴创立上清界，维持百年不是问题，但他太过仁慈，很容易让小人钻了空子，他不在了，百年以后现状难以维持。

　　上清界人心不齐，蛇鼠一窝，早已不是最开始的那个样子，既然他已经不在上清界了，那我也就不再管它，奈何故人所求，我就再给它一次机会。

　　来到上清界以后，我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实力，挂名长辈罢了，我要是说了，日后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天道能在我耳边放一千个响雷。

　　在这个道德沦丧的时期，也许是天道垂怜，上清界出了个根正苗红的好苗子，不，应该是两个。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长得十分可爱俊俏，端端正正的，虽然年纪还小，但教养十分的好，别人都道我周身只有一层浅薄的灵力，必定身不配位，他却会乖乖的喊我师叔，给我行礼。是上清界的小师弟，谢天星，天资卓绝，心思纯净，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带他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宗门长老，大概和我伪造的这个身份一届，胡子花白但心境澄明，实力强悍和蔼可亲，这样的人在上清几乎没有了，把小师弟交给他带，我十分放心。

　　但天赋极高的弟子初出茅庐，在上清必定会被小人惦记，招人妒忌也少不了被排挤欺负，于是我出于对他的喜爱之情，经常，不，就是照顾他。

　　我白翊护短在三界都有名，虽然小师弟招的羡慕嫉妒更多了，但碍于我的威压，也没有人敢动他，时间渐长，他天赋日显，就这么天真单纯，无忧无虑的被我护到了长大，也与我十分亲近，在宗门大比拔得头筹也会腼腆的向我邀功，偶尔逗他也会害羞的红了脸。

　　不过振兴宗门当然不能只靠他一个，得靠另一个，上清界大师兄，应不渡，一表人才，性格开朗，能说会道，好在心思细腻，沉稳可靠，也是宗门翘楚，上清界掌门一手带出来的好苗子。

　　掌门总不希望祖宗百年基业真砸自己手上，于是在我与掌门的合力培养下，大师兄实力突飞猛进，力压群雄，成了令其他宗门羡艳的存在。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只觉得赏心悦目，欣慰之情难以掩藏，觉得上清界又有了希望，连带着那些宗门败类作天作地，忍耐度都高了许多。

　　少年的感情总是热烈又美好，天才总是相互吸引的，尤其是主角，闪着光的眼眸中是挡也挡不住的欢喜，将内心的雀跃暴露的一览无余，倾慕之情溢于言表。

　　感情好的十分让人羡慕，相互倾心，山盟海誓，命定终生，至死不渝。

　　我忽然有点后悔了，不应该把小师弟养成如此单纯可爱的性格的。

　　不久之后，魔族为祸世间，修真界合力绞杀，仙魔大战打了很多年，局势动荡不安，人族与魔族互相仇怨，天下十分不太平。

　　上清界因百年基业实力强大和守山大阵牢不可破损失相对较少，但也伤亡惨重，遭受重创。

　　这里面有多少水分我自然清楚，想我上清界当年鼎盛之时区区魔族何足挂齿，魔族与上清界世代交好，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魔族日益强盛，好好的家底都让你们给败光了！

　　当我得知上清界有魔族的奸细的时候，我真是一点都不惊讶，怒而下令，从宗门长老到门下弟子，全都给我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争议之声逐渐变大，不听我的是吧？好好好，我正愁火没处发泄呢，那几个到处扯皮的人渣败类，我真是一句都听不下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家都打到家门口来了！

　　啊——冷静冷静。

　　我的两颗白菜受了点伤，没什么生命危险，经历了一番历练真是成熟稳重了不少，甚得我心，只要不遇到高阶魔兽或魔界大佬，都可以自保，在外也能很好的照顾自己。

　　因为被打的太惨，修真界急需支援，我出面以我的名义找来了妖族的帮助，希望可以借我一些军队，助我平衡一下局面，妖族不必参战。看在我的面子上，妖王同意了，但绝不可暴露妖族身份。

　　上清界那些人道貌岸然，推委扯皮唯利是图！下面弟子事不关心，陷害同门，还自持清高！气的我只想一巴掌拍死他们！上清界不要也罢！

　　战事持续不断，连妖族也损失过半，其中竟然有一部分是被人修杀的，除我上清界，谁还知道他们是妖族？终于有妖修站不住了，怒道：“不长眼吗？你们要杀的是魔族，不是妖族！”

　　妖族生性慕强好斗，但单纯率直，要不是碍于妖王的指令，早就一走了之了，传到妖王哪里，也颇有不满。

　　一个上清界的弟子小声的说：“切，不过一群畜生罢了，也敢和我们叫嚣，没拿你们炼丹还不感恩戴德！”

　　我瞬间就怒了，一鞭子抽了过去，“啪”的一下往他脸上抽开了血花，人直接抽飞八丈远！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我厉声道：“不是记不住吗？所有人，全部给我关进监牢！一个都别想跑，一直关到明天早上，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出来！”

　　同伴相残，该是有多可悲。

　　监牢里是专门惩戒叛徒或罪大恶极之人的，有监禁和雷霆，关一个晚上，劈不死。

　　劈死他们！我看谁还敢动歪心思，那不得把细皮嫩肉的他们劈得哭爹喊娘？只会动嘴皮子的，上战场也是给人家送人头。

　　战场之上，我手持银色长戟，周身还是那层淡淡的灵力，却能挥出雷霆万钧之力，左手手腕上，红色的封印显现，随着我灵力越来越强盛，封印一圈一圈爬满了我的胳膊并不断向上，天上乌云罩顶，雷声轰鸣。

　　天道在提醒我。以一己之力保下整个上清界固然有效，但我现在不在轮回，插手太多免不了有点麻烦，而且，我也不会那么做。

　　因为我的身边还有和我一起为守护宗门而奋战的人族翘楚，各宗各派师兄师姐皆能独当一面，他们同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现在和我站在这里，即使力量悬殊，也绝不退缩！

　　少年人有自己的热血骄傲，一代天骄落幕，这是他们的时代，理应由他们，书写自己的传奇！

　　我在这镇场子，即使有零星鼠蚁，也掩盖不了满天星斗的光芒，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我喜欢这少年意气，赤诚如此，轻狂如此。

　　局势缓和，我的两颗白菜因实力强大遭人忌惮被推出来顶罪，我人还在这站着呢，明晃晃的诬陷呐，我也不废话，直接问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且不说他俩在战场上立功多少，一身伤，没他们几个小孩合力破局你们都得死这，自己安坐台上防护罩护着，上下嘴皮子一碰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下来啊，你这过河拆桥卑躬屈膝玩儿挺溜，那我给你扔对面去好不好。

　　你有他们通敌的证据？拿出来瞧瞧啊，呵，这一看就是假的，欺负人家小孩好欺负是不是，那我要是有证据怎么办？

　　说完，我随手一画，化出了一方水镜，水镜里面显示着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

　　我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伤害我在意的人，这种小人罪该万死，应该为自己的行为和说出的话付出代价，凭什么你的过错要让别人来承担，凭什么你的夸耀要靠别人的幸福来成就，那我们呢？我们失去的东西，要如何补偿？

　　只要是这世上发生过的事，它有，我的天命书上就能找到，由不得他不信。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空搞小动作，内奸无疑，我毫不客气，直接关入监牢，事后发落。

　　好不容易护住我两颗白菜，我不在，变故突生，终是难以相护。

　　谢天星：“这是我和师兄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法器，凭什么给你们！”他将保命法器紧紧抱在怀里，应不渡持剑将他护在身后：“大家道友一场，诸位也都是同道中人，合力亦能逃脱，何必相残。”

　　宽阔的海平面上，深蓝色的海域一眼望不到边，一叶扁舟在海平面上摇摇晃晃，无依无靠，天空昏暗，呼吸压抑。

　　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传送到这里，大师兄力战魔族受了伤，但也使局面僵持不下，维持着表面短暂的平静。

　　忽然，海平面开始悄然抖动，随着时间推移，海浪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在深海之下，带来未知与危险。

　　无声的压迫开始弥漫，小师弟没来由的开始心慌，攥紧了大师兄的袖袍，眼中映出一条巨大的鱼类妖物可怖的背鳍和凸起的尖刺，围着他们的船起起伏伏。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高阶妖兽！对方盯上了他们，明显在寻找捕杀的时机。

　　谢天星：“师……师兄！水下好像有……！”
　　“嘘。”应不渡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别害怕，我去看一看。”
　　“可……可是……”
　　“没事的。”少年一把把对方抱在了怀里，柔声安慰：“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保护好自己，在船上等着我，知道了吗？”
　　谢天星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死死抱着对方不撒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将对方融入骨血，就这样相拥到地老天荒。
　　“一定要回去，去找白翊师叔，让她……来救我。”
　　谢天星哽咽的在他怀里点点头。

　　应不渡先松开了手，他将法宝留给了谢天星，他心里清楚，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面了，然后独自一人提剑走向了辽阔的海面。

　　心存道德的人就应该被欺负吗？实力强大的人就合该要付出吗？不，只是如果他不去，就没人能去了。

　　孤身一人面对深渊般的海水，凶残的高阶妖兽，他还是个孩子，怎么会不怕呢，把自己心爱之人留在船上，或许从此生死离别，他怎么甘心，怎么舍得，但他们前有妖兽后有狼虎，今日难逃一劫，他要为他争取一条生路，他要他活着！

　　那个法宝足以护他离开这里，他离开后，那些人也不敢对他怎样，他也不会背上残害同门道友的罪名，岸上有白翊，师叔会把他照顾的很好，师叔向来疼爱他们，找不到他们，应该就快赶来了，我死不足惜，只是……

　　应不渡颤抖着深深呼吸，罢了。

　　随即纵身一跃，修长挺立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海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