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序》宴人间

3、笙 梦开始的时

　　说起来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那年我九岁。

　　那天晚上我裹着被子缩在被窝里，梦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公园的大门前，门口有一排石柱和一个巨大的花坛。但是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白天的街道上也空空荡荡的，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

　　但其实并不是因为那天梦里的我和朋友约好了要一起逛公园，所以和我一起的其实还有一个女孩儿。

　　但当我们踏进公园的那一刻起，周围的景象就开始变了，我回头望发现公园的大门消失了，我们在公园里漫无目的的转圈，却找不到出去的门。

　　天很快就暗了下来，同时我发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后面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的影子在追我们，它在抓我们。

　　我没来由的心里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我很害怕，但还是拉着另一个女孩儿的手在公园里逃跑，躲避着那个黑影的找寻，但那个黑影总是能明确的知道我们的所在地，并直直的向我们而来，就像瞬移一样，每次回头他总是会站在离我们近一些的地方。

　　我不信这个公园里会没有出路，于是盯紧了一条路一直拉着女孩儿向前跑，我们跑过弯弯曲曲的石子路，跑到了一处围墙下。

　　围墙是用巨大的石头一块块砌成的，大概有四层楼这么高，将整个花园围了起来，围墙中间有一扇用石子刻成的矮小的门，仅容一人通过。

　　我没怎么犹豫就推开了那扇门，拉着女孩儿一块儿穿了过去，门的后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树林，密密麻麻的深绿色，一眼望不到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是黄昏，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还能看到金黄色的夕阳，可以看清地面上湿润的褐色的泥土。

　　于是我和女孩儿松开手，快速的奔跑着，从树林中的缝隙中穿行，心脏在我的胸腔中砰砰的跳着，我大口的呼吸着，不知奔跑了多久终于跑到了树林的尽头，女孩儿跟在我身后跑出了树林。

　　树林后的视野一片宽阔，大片大片的平原和山丘呈现在我的眼前，我们的面前只有一条两人宽的石子路，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沿着石子路不断向前。

　　天快黑了。我看到远处山坡的尽头有一个小木屋亮着昏黄的光，于是拉着女孩儿向木屋跑去，我们要想办法借宿挨过这个夜晚。

　　我忐忑的敲了敲门，给我开门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她仿佛一眼就能知道我们的来历，笑着把我们领了进去。

　　进去后我才知道屋子里还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迷路的孩子，有男孩有女孩，老婆婆把我们安顿在这里，给我们吃的和喝的，晚上我们打地铺睡在一起。

　　可我没吃也没敢睡。因为我知道这个老婆婆其实是个吃小孩儿的魔鬼，我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把我们吃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拍了拍身旁的女孩儿，拉着她悄悄的出了房门，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尤为刺耳，我头也没敢回拉着他就往山坡下跑去。

　　星星在天幕上连成片，月亮洒下银辉将大地照的清楚明亮。

　　我的去路被阻拦，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有两个选择，我要穿过面前这片封闭的区域有两扇一模一样的黄色的门，并排放在一起，是走左边？还是走右边？

　　我不知道，但此地不宜久留。

　　最终我选择了左边的门，那个女孩儿选了右边的门，可门后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路，而是一扇又一扇相同的门，我需要做出一个又一个的选择，至于最后会通往哪里？我不知道。

　　我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我感觉我快到终点了，终于我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吱呀——”

　　我失去了意识。

　　等到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站在最开始的公园的大门口，此时的公园正处于白天，人声鼎沸，健身设施和花坛旁都有嬉笑的孩子和散步的老年人，一片其乐融融。

　　我无意识的蜷了一下手，发现我的手里提着一盏灯，准确来说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有一个足球这么大，散发着温润的光。我疑惑的看着这盏灯，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一次我没有走进那个花园，而是离开了这里。

　　也是从这一次开始，我意识到我的梦里有另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人的存在，他能在我的梦里来去自如。

　　…………

　　几乎没过多久，我又做梦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

　　那天在梦里我在漆黑的巷子里奔跑，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黑暗，高高矮矮的楼房，一扇又一扇的门仿佛要把我吸进去，连路边的路灯都没有一丝光亮。

　　我跑到开阔的街道上，在楼房里穿行，身后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追我，怎么甩也甩不掉，就像阴魂不散的鬼影，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在梦里找着出路。

　　我自觉不能被它追上，但也是实在没有了什么力气，我大口喘着气，努力跑到了路的尽头。

　　这时，仿佛救星一般，我面前的十字路口右侧来了一辆开着灯的公交车，天地一片寂静，一丝声音也无，这唯一的光亮照亮了我所在的一小方世界。

　　公交车在我面前停下，打开了门，门里黑洞洞的，我迟疑了一下，不确定要不要上，转头瞧了一眼身后。

　　正当我抬脚准备上的时候，一个人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把我拽了下来，然后自己像一阵风似的嗖的一下就蹿上去了!

　　猝不及防，我呆愣在原地。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好似发着光的白色身影。

　　“砰!”公交车的门关上了，并逐渐离我远去。

　　我回头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发现在梦里追着我的那个鬼影不见了，星星也开始在夜空中闪着光，光线不再昏暗，我的梦恢复了平静安详。

　　那是谁？我不可置信又小心翼翼的想，他难道是在保护我吗？

　　…………

　　我又开始做梦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调调，为什么一直有鬼影在追我？！这大平原的追逐战，你让我往哪里跑？!

　　托着鬼影的福，在梦里我的跑步速度日渐提升，感觉下一秒自己就可以飞了。

　　我光顾着身后的鬼影，没注意到前方的路况，跑着跑着我急刹住脚!平原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悬崖。

　　我伸出脚试了一下，脚下的土块儿扑簌簌的往下掉，深渊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连忙后退几步，防止地面突然塌陷连带着我掉下去。

　　但奈何前有悬崖，后有鬼怪。托我这个破脑子的福，我刚想完，地面就开始塌陷了。

　　妈妈呀!我努力往回跑，地面随着我的动作坍塌的越来越快，我赶不及，一把揪住了悬崖边的一株枯树枝，但也是难以为继。

　　我掉了下去，无助的向上伸着手。

　　突然！我眼中出现了一个人，他毫不犹豫的跳了下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发力向上一扔!我的视野转瞬拔高，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悬崖下伸出无数锁链缠住他的身体，将他拽了下去，我睁大了双眼，依旧伸出手，目之所及全是他，直到他的身影被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消失不见。

　　我被甩在了平地上，塌陷停止了，黑影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茫然无措的坐在地上。

　　…………

　　第二天我接着做这个梦，重复的追逐，重复的悬崖，不同的是悬崖不再塌陷了，好像死了一样。

　　我看了看身后离我越来越近的黑影，又看了看面前的悬崖，一咬牙，心一横，纵身一跃！

　　“啪!”

　　我保持着落地的姿势，睁开眼，发现我竟然站在悬崖上面，我试探的走两步，发现我可以在悬崖上行走，我疑惑的蹦了蹦，仿佛脚下有一个看不见的平面把我和悬崖割开了一样，平面挡住了我，让我可以在悬崖上面行走，但不会掉下去。

　　我正高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了黑影，那黑影在我的梦里逐渐拥有了实体，现在看就像一个人的形状。

　　黑影站在悬崖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悬崖，我竟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得意！
　　完蛋，要坏事儿。

　　我看情况随时准备撒腿就跑，黑影理直气壮的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毫无阻碍的……掉了下去！

　　哇哦！这玩意儿只对我有效哎！那我站在这悬崖上岂不是无敌了！

　　我大喜过望。

　　…………

　　后来我偶然梦到了一个小片段，我才知道，我没掉下去是因为那天救我的那个人之后封禁了所有的空域，我看到他出现在悬崖边，蹲下身右手向下一拍，一个巨大的几乎覆盖整个空间的封印阵泛着银蓝色的光自他手下出现，他没事，从此以后我做梦被黑影追，不论是在高楼还是在海面上，我跳到空中再也不会掉下去了。

　　…………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见面。
　　我在梦中逐渐拥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遇到黑影我也不怎么害怕了，那天梦里我在阁楼上，类似于一个小型城堡的地方，城堡没有入口，我只能顺着石头砌的楼梯往上。

　　楼梯旋转向上，我躲在楼梯间，不让别人发现我。但我却陷入了一个困境，楼上有人下来了可同样在楼梯上的我无处躲藏。

　　脚步声步步逼近，我疯狂思考对策。突然之间有人把我拉进了旁边的一扇门里，我后背靠着墙，那人的手捂在我的嘴上，左手放在唇边比着“嘘”的手势，一张惊艳的面容就这么撞进我的眼里，近在咫尺。

　　我的心忘记了慌乱，第一反应是他原来长这个样子，头发是灰色的，又好像不是，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在我的眼中，他周身好像散发着淡淡的银光，就像乘着流星飒沓而来。

　　我的目光直直的定在他的身上，看他偏头左右观察的动作，直到手里被塞了一个类似纸团的东西才拉回了我飘远的思绪。

　　他离开前留给我一个手提煤油灯和一张纸，我打开发现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我沿着地址上楼去找他，整个城堡全部笼罩在黑暗里，潜伏着数不清的无形的怪物。我提着那盏灯，灯光所至的范围内，黑暗不敢向我侵袭，却蠢蠢欲动。

　　我找到纸条上写的位置，推开了那扇门，屋里很空，只有一张办公桌，他坐在办公桌的后面，身上披着白色的外套，嘴里咬着绷带。见我进来，他瞟了我一眼，没搭理我，继续缠胳膊上的绷带。

　　我十分贴心的给他关上了门，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办公桌上，抱着胳膊语气欠欠儿的说：“哟～也有你受伤的时候啊！”

　　他白了我一眼，我伸手过去十分自然的说：“来，我帮你包。”仿佛我俩认识很久了，无比相熟，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听话的把胳膊递给我，我欣慰的笑着，认真给他包扎好，还打了个蝴蝶结。

　　那年我十岁，我俩认识一年。

　　…………

　　一天晚上吃完饭我在家门口散步，那天星星很亮，我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又一圈，想天生那么多星星，哪一颗会是你呢？正当我对星空看的入神，一颗流星骤然划过夜空，闯进了我的视线里，我连许愿都忘了，要不就叫你笙吧。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我坐在窗台上，看见天上的星星开始接二连三的掉下来，闪着红色，黄色，绿色的光，掉在我视线不远处的绿色大草地里，我连忙飞奔了下去，穿过院子大门，穿过高高的树，穿过齐腰高的草地，跑到你的身边，你就站在那里，全世界仿佛只有你一人，在发光，手里捧着红色的光，洁白明亮的像天上坠落的星星。

　　星幕低垂，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你看到我来了，眼睛弯起盈盈笑意，举起手向我示意手里红色的光，我向你伸手讨要你不给，我去抢，你把它拿的高高的，让我够不到，我气急败坏的说那是我的，你却逃跑，嘴角高高扬起眼中全是笑意，夜晚的风吹起你的头发，吹过我的衣角，树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声，还有夏天的虫鸣，星星在我们周围环绕，闪过星星点点的光，绚丽又鲜活。

　　…………

　　后来我做梦，梦到我被困在一栋荒废的建筑楼里，四面都是水泥墙壁，在我意识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在顶楼的一间没有门的毛坯房里，一到固定的时间就会有怪物来吃了我，我拿起手边一把破旧的铁剑费力的抵抗，就像游戏刷新一样，怪物都有两人多高，长着四条胳膊，张着血盆大口，猩红的舌头和尖利的牙齿，以及能把人撕开的巨大力量，我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抵抗几乎都能耗去我所有的力气。

　　直到我的意识从梦中醒来，我双手死死攥着铁剑横在我的胸前，怪物的脸离我的脸几乎只有3厘米的距离，我没有反击的能力，只能费力自保，当我挡下这一波的攻击已经精疲力尽。

　　趁着怪物刷新的空隙，我想着为什么不下楼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出路呢？于是我拿着唯一一把防身的剑小心翼翼的往楼下走，经过那些毛坯房的时候伸出头悄悄的看一眼还有没有幸存的人，于是，我看到了笙。

　　说来也奇怪，在没有看到他之前，我完全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在看到他的时候我立马走了过去，他在三楼的一间毛坯房里，处境看起来竟然和我差不多，坐在屋里的水泥阶上，这次身上不发光了，灰扑扑的，和我差不多。

　　我问他要不要下去找一找出口，他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看他两手空空，就问他，你的武器呢？他给了我一把武器，那是一把华美的银色短弯刀，刀柄处雕刻着繁复镂空的花纹，却低调不张扬，刀身轻薄如蝉翼，我拿到手里就知道它削铁如泥，散发着星星般莹润的冰蓝色的光。

　　这刀有两把，是一对儿，一把在笙那儿，一把给了我。可是我不会使，我将刀拿在右手里比划了两下，抬头看他，笙目光平静的看着我，没有开口说话，我听见了，他说，我教你。

　　我竟然学的格外的快，而且我忽然就知道了，这把刀貌似是个神器，斩杀我梦境中的鬼怪格外有效。

　　我与笙背对背，肩并肩，配合默契，一路下来斩杀无数鬼怪直通楼下，出了大门我十分欣喜，转头去看他，却忽然发现他不见了。

　　…………

　　后来我不知道在哪儿看到一句话，说，如果你同时梦到一个人超过三次，说明你正在逐渐遗忘他，我是不信的，并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我不想忘了他，即使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法记住他的模样。

　　他让我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强大，不论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

　　那年我十一岁。

　　…………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梦见他。

　　…………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他。

　　即使后来梦中的我遇到了废弃楼房里的鬼打墙，民俗鬼怪副本，我砍了鬼怪的胳膊，达到了通关条件，想尽一切办法带困在里面的人逃离，甚至后来在梦里接起了保镖的活儿，也没有见过他，只有一把银色的弯刀，从此永远跟随着我，就叫它银刃吧，我十分随意的想。

　　我可以自己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了，我可以保护好梦中的我自己了，我的心变得冷静而坚定，他就不见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拥有足够多的阅历的时候，我就会知道，我的魂魄特殊会吸引一些东西，包括怪物会吞噬我的魂魄，但太过弱小，梦境就会被入侵，一但梦境中的我死亡就会失去记忆，也就是传说中的失魂症。

　　笙在保护我，当我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当我处理那些怪物游刃有余的时候，当我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梦境是预言，也是经历。梦中“我”的强大和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是我不断恢复的神格。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等到梦中的我真的开始想起什么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要去找他。

　　我想说我不是在做梦，就是有你这个人。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到底长什么样子？为什么后来你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是因为我的梦境里其他的事情太多了吗？

　　你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回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我会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我会变得强大，强大到我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做到我想做的任何事。

　　等一切往事明晰，我想我会知道答案。